第一百三十一章 罪名

大街上，码头货船靠临，等在岸边的劳动者光着膀子，等待落下踏板。阴暗的天空，刮着寒风，他们面容轻松，背起船舱里面的货物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水沁出。码头像往常一样，没有受事件的影响。

修理部，木炭烧得通红，炉子中冒出火光，郭振金缩着脖子钻进办公室，贺富强扭着脖子，疲倦地揉着眉头。郭振金伸手在炉子上烤火，手指恢复知觉，他冲怀中拿出一本资料，放在贺富强身边。

“这是什么？”贺富强拿起资料，不像是图纸，也不像是零件报单。

郭振金笑，“看就明白了。”

贺富强翻开第一页，看到漆黑的大字写着“职务扩充”四个字，立即明白了。

“修理部要细化吗？”

郭振金点头，温暖的火焰烤得他脸红彤彤的。“是的，我们修理部要成立一支监督小组，用来做修理部最后一道关卡，排除或者检验列车故障。”

贺富强迟疑，郭振金来意他知道，让他挑选一个人作为监督组长，但他心中踌躇不决，他心目中有两个名额，一个李若水，另一个是女婿董小明。

“你来推荐一个当组长，一定要实力过硬的人，这个职位对待所有事物都要严格，所以你不能马虎。”

果然，贺富强猜得很准，他想提董小明当这个职务，这样的话家里的经济问题就能解决，这算是他的私心。可是李若水的实力有目共睹，郭振金一直密切注意着。贺富强心中知道，开设这个职位的基本原因，就是要提拔李若水。

“我推荐李若水。”贺富强怕郭振金看透自己的私心，便顺了他们的意思。

郭振金出乎意料地说：“我希望你和李若水其中一个调到这个位置上，你们商议一下吧。”

“头，这个明显不是给老李设的职位吗？”

郭振金瞪他一眼，“你这个人，死脑筋，你也在这里干了有几十年了，我们难道不优先考虑你吗？”

“可我跟李若水相比，还是差了点。”

“实话告诉你，要是李若水生在天云港，这个职位肯定是要考虑他的，但是他不是天云港的人，上面对他的过往一概不知，不知代表着风险，他可能明天或者后天突然消失。这些我们都考虑了。”他说完补充一句，“上面一半都看好你。”

“我明白了，我会去找他商议的。”

“交给你了。”郭振金站在门口，鼓足勇气，拉开门钻进寒风中。

这寒风好似没有了感觉，贺富强呆呆地坐着，任由寒风吹进来，火炉里面的火焰忽明忽暗。

李若水扫掉列车上的积雪，察看锅炉，董小明在下面记着数据。

“李组长，杜小姐一天都没来了，看样子生气了。”董小明开玩笑说。

“干好你的工作。”李若水甩出这句话，让这个冬天又增添一层寒意。

董小明抱着手臂发颤，看向李若水，发觉李组长自得其乐地扫雪，脸上还露出了笑容。他问：“李组长，不觉得冷吗？”

“觉得。”

“那你怎么还高兴地出来，我现在不想做表情，怕脸冻住。”董小明说着哈一口热气到手上，使劲揉了揉脸。

“你不会懂的。”

董小明嗨了一声，“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李若水看了他一眼，董小明期待着仰脸看他，李若水想了一下，说：“让我感觉自己是个人。”

董小明确实不懂，他品读不了这句话的含义，也无法和李若水共情，只好嘿嘿傻笑了两声。

李若水摊摊手，继续工作。

贺富强穿着厚重的棉衣，踩着积雪来到两人面前，笑着说：“怎么，扫雪呢？”

董小明点头，叫道：“爹。”

贺富强看一眼董小明，目光转向李若水，说：“老李，我有一点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情？”

“这里说话有点不方便，我们去后面走走？”贺富强说。

董小明惊愕，贺富强对待工作非常认真，绝对不会开小差，但这一次主动去后面，难道有什么事情？董小明直觉敏锐。“爹，我可以去吗？”

贺富强摇头，董小明遗憾地捧起资料，不再搭理他们。李若水走下列车，把扫把递给董小明，跟随贺富强到了后面。

后面依旧看到几个人吸烟，贺富强站在角落咳嗽一声，坐在地上的人弹跳起来。

“你们擅离职守，小心我扣你们的工资！”

这些人纷纷逃走。

李若水在旁边笑，“有什么事？”

“上面决定要开设监督的职位，不知道你推荐谁？”贺富强说。

“肯定是你了，不然还有谁？”

贺富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怎么能胜任，我想推荐你。”

“别，我可没心思当监督，交给你最合适。”

李若水说的很轻松，贺富强在他双眼中没看到一点私欲。

“不，我要推荐你，说也没有用，凭借你两年零失误率的成绩，这个职位是你应当得到的。”贺富强推辞。

“你经验比我多，无论怎样我会推荐你的。”李若水坚持自己的想法。

“最后只能投票决定了，吸烟吗？”贺富强从怀中掏出烟。

李若水摇头，“戒了，没有实质性的作用。”杜试唤醒了李若水内心的寂寥，即使用烟也无济于事；晚上总幻想玲珑在他身边，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无忧无虑。

“怎么了？”

“想家人了，想回去。”李若水坦露内心。

“那就回去吧。”

“回不去，说不定还拖累到家人，没办法。”一股凄凉意，从李若水内心散发出来。

贺富强感同身受，他的妻子生完儿子后死了，思妻之情难以平复。“别伤心，你不是还有我们嘛。”

李若水欣慰笑了，说了声谢谢。

这么天真的笑容，贺富强内心生出愧疚。

到了投票那一天，李若水推荐了贺富强，贺富强那一票投给了自己，最后贺富强以一票的差距，当上了监督。

要让董小明顶替贺富强的位置。李若水无所谓地走出去，站在一棵杨树下，杨树上有两个鸟窝。李若水清晰看到有一只雏鸟被寒冷冻死，雏鸟的兄弟姐妹们正生啖它的血肉。

“心情不好？”郭振金来到他身后。

“没有，贺富强比我厉害，他比我指挥的好。”

郭振金拍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说无所谓是假的，什么经验高，只不过找个借口让自己不那么难受，谁还没有上位心呢？他伫立一会，转身准备回去。杜试从旁边跑出来，抱住他，说：“很难过吗？”

李若水钻出她的怀抱，刚才那一抱，差点让他内心的高墙彻底倒塌。他吁了口气，说：“你还没走？”

“当然了，我可是一心一意想和你好，我们相互安慰，丧家之犬互相舔舐伤口。”

李若水无趣地走了，和这个女人说话是在浪费时间。

杜试跺了跺脚，气得一跃而起，把李若水扑倒，滚到土丘的下面，两人身上沾满了雪花。

“你在干什么？”李若水连忙挣扎。

“当然是疯狂了，不计后果的疯狂，不要刻意压抑自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定要大声！”杜试双目明亮，好似夜空中的繁星，在闪烁，李若水被这双眼睛迷惑了。

“你能给我什么？”李若水累了，不想反抗了，内心的墙壁土崩瓦解。

“我能给予和你妻子等价的爱！”她低着眼眸，柔情如水流出。

李若水热血狂涌上心头，他用力抱住她，急剧侵略性地夺取她的嘴唇。

深埋在内心的冰川化冻了，李若水一股热血从心脏流向四肢，夹杂着清新的香味。

没有忍住，管他呢，全部都解放吧。

李若水激动的心逐渐平复，两人的呼吸紊乱，彼此看着对方。李若水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出格了。他抱起杜试站起身，她像鸟儿靠在他的胸口，灼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脖子上。

“刚才……好像不能当作无事发生。”李若水尴尬地说。

“你要负责。”

她的睫毛原来那么长吗？李若水看着她，心慌了，原来答应过玲珑不许靠近其他的女人的，这……时间能够倒流吗？李若水想回到热血上头之前。

“怎么，你不会想着抹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可以吗？”

“不行！”杜试张开嘴，咬住他的肩膀，李若水痛得吸一口凉气，“不许欺骗我的感情，不然我会发疯的。”

李若水揉着肩膀。

杜试这家伙，第二天搬到了李若水的住处，打开门她傻眼了，什么衣服都堆在地上，烟盒和烟灰落满地面。她耐心地打扫完房间，点了檀香去味。李若水不太习惯和别人同居，尤其知道他对不起玲珑，不想再做出出格的事情。

李若水睡在地上，杜试睡在床上。半夜，李若水睡熟，杜试静悄悄地爬起来，打开窗户一闪身离开了房间。李若水睁开眼睛，看着缓慢放下的窗户，看着屋顶，不知道想些什么。

夜店，黄色的灯光昏暗温柔，贺富强坐在桌子边，桌子上放着许多空酒瓶，董小明坐在旁边，岳父狂饮他在一旁不说话。

等了好久，贺富强一瓶酒又喝完，让小二再上了一瓶，他揪掉酒塞，到了一杯，酒的醇香散发，令人陶醉。酒液在杯中晃动，他又饮一杯，打了个酒嗝，主动对董小明说：“我今天好难受！”他怕打胸口，听到似闷雷的响声。

董小明阻止，说：“我知道这非你的本意。”

他咧嘴自嘲：“不知道老李在心中怎么痛骂我，肯定骂我忘恩负义，你知道嘛，赎你的三千两中有两千从他那里借来的，而我却暗地里陷害他，我枉为人啊！”

“爹，你别想那么多，头也没有说不能给自己投票，这是你应该得的。”

“可我欺骗了别人，而且还是朋友，我真的可耻！”他愤恨地打自己的脑袋。

“爹，你喝得差不多了，该回家了。”董小明站起身搀扶起贺富强，把银两放在桌子上。

俩人走到黑暗的角落，一列士兵看了他们一眼，从身边跑过，他们手举着火把，走街串巷，防止再有杀人魔出现。董小明和贺富强走得很慢，贺富强醉的不省人事，两个脚走路发软。

鞋子拖拉地面发出很响的声音。

董小明起先没有发觉，之后越听越不对劲，好像有另一道走路声混合在一起。董小明停住竖起耳朵细听，周围一片寂静，贺富强打着酒嗝，刺鼻的酒味刺激董小明的神经。忽然有一道声音若隐若现，从深远漆黑的小巷中传来。董小明浑身发毛，手脚冰凉。他架着贺富强脚步加快，最后干脆背起岳父，向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俨然贴在身后，他不想回头，只一心地向前冲。

救命！董小明内心无助呐喊。

后背突然绽放一丝凉意，他心想完了。可一声钢铁声响，有什么帮他挡住了这一击。他回头，一个黑衣戴着假面的人站在他身前，而在蒙面骑士对面，是一个身材很好的女人，女人身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样貌。

蒙面骑士和女人注目许久，女人一闪身离开了，蒙面骑士跳跃而起，消失在黑暗中。

董小明满身大汗，他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杜试轻轻掀开窗户，看到李若水还在睡觉，舒了一口气，她附身钻进李若水的被窝中，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头抵在他的臂弯中，闭上眼睛，呼吸着他的气息入睡，杜试的理智被潮水般的困意淹没。

翌日，董小明神经兮兮地来到李若水面前，左右环顾，像是被逮捕的逃犯。李若水拍他一下，吓得他跳起，回头看到是李若水，心踏实了。

“李组长，你相信鬼吗？”董小明脸没有血色，双目失神。

“不信，哪有什么鬼，都是你想出来的吧？”

“昨天我和爹就遇到了鬼，还好蒙面骑士救了我们。”

“那你们要小心一点，不要走夜路。”

董小明连连点头，“当然，夜里再也不去喝酒了，要不然……”

“看你这样子，你现在可是组长了，精神一点。”李若水帮助他挺胸抬头，纠正站姿。

中午，杜试做好午餐为李若水送来，其他人看到后，吹了吹口哨。李若水盘腿坐在列车走廊上，吃着她送来的午餐。

“你看上去很高兴，怎么了？”

“刚才我的同事说他遇到鬼了，我有点想笑。”

杜试也笑了，“这世界哪有什么鬼，我看你同事心中才有鬼。”

“可能。”冬天的太阳小，却比夏天的太阳更有穿透力。李若水脱掉棉衣，活动一下筋骨。

晚上下班，贺富强推开门，贺清拦住他，不让他去喝酒。

贺富强可怜地说：“我现在需要酒精，我不想做梦，梦中都是李若水的面孔，我害怕。”

“那让小明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在酒馆外的胡同内，有人死亡，郑宇到达现场，被震惊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死者的面孔，伤心地流下眼泪。

贺清趴在漆黑的棺材上干哭，从得知贺富强死后，她一直在哭，泪水干涸，哭声无力。李若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非常冷静。其他人的哭声传到耳朵中，也无法渲染。

郭振金叹息，弯腰烧纸，与贺富强的家属说了几句话，退到李若水的身边。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李若水不知道说什么。

贺富强的位置空出来了，上面的领导吩咐李若水接任贺富强的位置。李若水坐在更大更宽敞的办公室中，有一道刺耳的声音，原地而生，逐渐地发芽，李若水也有所耳闻。

去死吧，忘恩负义的家伙，为了一个监督位置，杀了贺监督！

这种声音不断地出现，那些和李若水好的人，开始躲着他。最明显的就是董小明，他特意躲着李若水。

他坐在办公室中，依靠在墙边，旁边放着一壶清酒，他举起壶，大口喝起来。郭振金走进来，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他看到李若水在喝酒，他拍了拍桌子，强横地说：“今天的数据，准时交到我的办公室中。”

李若水站起身，从桌子上拿出早已做好的资料，放在郭振金的身边，而且还把以后的计划都写了出来。郭振金快速翻阅，终于找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他指着这个地方，严厉地说：“这个怎么回事？”

“零件有些不能用，退了回去。”

“谁做的决定？”他更气了。

“我做的。”

“谁允许你做的决定？谁给你的权利？”

李若水握了握拳头，最后还是松开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似身体缩小一圈。

“下一次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汇报给我，不准下任何决定！”他拿起资料，把纸张抓皱了，然后走出办公室。

李若水心中憋屈，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修理部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他，使他无法动弹。

回到住处，杜试坐在房间中，李若水扑倒在床上，疲惫地睡去。

杜试拉开窗户走了出去，李若水爬起身，换上蒙面骑士的衣服，跟了出去。

郭振金看着面前黑衣人，看不到她的长相，却能分辨这个人是女人。女人手握住一把花哨的长剑，整个剑漆黑，在剑柄中心有一颗红色宝石闪闪发光。女人手中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感受脖颈一丝凉意，他紧绷身体，不敢乱动。

“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女人没有说话，手中的剑刃朝他脖子靠了靠，他脸吓得苍白。一把飞剑刺来，女人连连后退，站到阴影中。蒙面骑士站在他们身边，把郭振金护在身后。

“别再杀人了。”李若水沙哑着嗓子说。

女人再次消失不见。他回头，看到郭振金吓得昏过去了。

李若水回来后，保持原来的姿势，睡得很香。杜试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深睡的面孔，一把漆黑色的匕首露出，抬起手要刺破他的心脏，匕首悬停在他心脏上，没有下手。李若水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滴泪水滑落，杜试的心软了。

戴在她手腕上的红宝石闪烁，杜试刺破自己的手心，血液滴在红宝石上，才停止闪烁。

李若水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梦，什么梦他记不清楚了，也不记得自己哭过。醒来，杜试已把早餐做好。

才打开门，有两个捕快站在门口，他们表情严肃，看到李若水出门，立即拔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们怀疑你预谋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若水懒得解释，和他们一起走了。来到港府，郑宇坐在椅子上，双眼通红，他拿起惊堂木摔在桌子上，李若水抬起头看着他。

“说，为什么要杀了贺富强？”

“我没有杀他。”

“还想狡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贺富强生前对你不好吗？因为一个位置，你居然陷害于他，你好狠毒！”郑宇气得脸红耳赤，有一股恶气憋在胸口。

李若水百口难辩，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他最后说：“有证据吗？谁能证明？”

“带证人。”

一个李若水不认识的人，被捕快带上来。看到李若水后，直摇头，说：“大人，我见到的是一个女人，这是个男人。”

大堂安静下来，郑宇快速翻阅文案，他沉默一会，说：“即使不是他，也跟本案脱离不了干系，来人先押入牢狱中。”

“且慢，杀人的是我，放了他吧。”杜试走到李若水身边。

郑宇愣住了，他根本不相信杜试会杀人，“这里是公堂，不是过家家，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可以作证，”杜试拿出一把匕首，匕首尖是菱形的。

郑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

“来人把这个犯人抓起来！”

“等一下，我背的莫名其妙的罪名还不知道真相，大人，还我一个公正，好吗？”李若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