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山塌了!”
少妇听到这句话,匆忙从低矮的灶屋中钻出来,看到一个满身补丁的女孩,伸出手朝她脑袋瓜上打几下,道:“狗养的,天天喊什么喊,天塌了?山塌了吗?”
女孩转过头,满是灰尘的脸,藏不住俊美,女孩笑盈盈地笑:“娘,你这么说,那你也是狗了?”
“刘若锡,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少妇随手向墙角抓去,却没有抓到,抬头看时,女孩抱着扫帚一溜烟跑到门口。
少妇抬起脚,把布鞋脱下拿在手中,单腿跳着去追女孩。跑到门口的女孩突然定住,抬起眼睛看远处的高山。一声巨响,似雷霆在头顶炸开,伴随着剧烈地震,少妇吓得趴在地上,对女孩大叫着:“蠢丫头,快给我卧倒!”
刘若锡没有动,好像在欣赏着什么东西,少妇顺着女孩的视线看去,一座被云雾遮了仅能看到轮廓的山峰,正向太阳的方向倒去。轰隆一声,天塌地陷,一股狂风吹开云雾,斑驳的院门摇摇欲坠。残破的院门还是倒了,少妇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女孩扑出去,院门随即倒塌,瓦砾落在了少妇的脚边,差一点把两人埋在下面。
少妇后背冒着冷汗,差点魂都吓掉了,转头骂怀中的女儿:“狗养的,叫你卧倒,还傻傻地杵在那!”
女孩笑出了声,说:“娘,我说得没错吧,山倒了,接下来,天该……”
少妇握住女儿的嘴,恳求道:“求求你别说了,还让不让人活?”
“娘,咱们要离开这里,到那里去住。”女孩指着天上黑洞中的大陆。
少妇以为女儿疯了,感觉一切恢复了平静,站起身回到灶屋继续做饭。女孩无趣地捧着脑袋,伸出手掌,一撮黑色的小火焰在指尖跳动,像可爱的小精灵,但女孩神情忧伤。
刘若锡听到外面一阵吵闹,高兴地跳起来,跑到外面,看到许多人站在羊肠小路上,向南望去。看到女孩,所有人躲得远远,像看到瘟疫一般。女孩不介意,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年迈的身影,瞪着浑浊的双眼,无助地原地转圈,女孩连忙跑去扶住老人。
“谁啊?”老人眼睛瞪得很大,双眼中没有神。
“是俺,若锡。”
老人露出和蔼的表情,问:“爷爷我眼睛瞎了,刚才有人说贴了榜,这个村子,一个识字的都没有。”
刘若锡才发现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张贴着告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大首领告知,征兵启示,上至七十岁,下至十四岁,病残除外。”
有些躲得远远的人,伸着脑袋,向这边探。
“上面没分男女?”
刘若锡字里行间仔细看,对老人说:“没有要求。”
老人叹了口气,敲着拐杖,怨恨说:“这残破的村,有几个人是完整的。”
“我啊,”女孩大声说,生怕许多人没有听到,“我还是完整的。”
“你!还是省省吧,你又不会打仗。”老人敲着拐杖离去。
刘若锡无趣地转身离开,周围这些人又连忙跑开,她嘲笑这些人,回到家中。少妇把饭从灶屋端出,走进黑黢黢的堂屋,叫她吃饭。刘若锡想去参军,和少妇说了。
“娘,我要去参军。”
少妇毫不惊讶,道:“参军干什么,那么苦,还是呆在这小山村,明年嫁个身强力壮的小伙,给我种庄稼。”
“就算我长大了,也不会有人娶我,你不会不知道我在咱村的名声吧?比臭豆腐还臭了,今天出去,除了傻眼的老大爷,都躲着我,谁愿意娶我?”
“那也不许去参军,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少妇态度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若锡噘着嘴吃完饭,碗放在桌子上便跑了出去,身后响起少妇的怨骂声。
这个村,从东到西,不到二十家,家家都有共同点,都是身体残缺,还有没有孩子。刘若锡是村中唯一的孩子,本来应该受追捧的……女孩从东头走到西头,肚子还没消饱,村子走了两个来回。就这丁点村子,有一家茶馆,生意惨淡,只有一个伙计,是个半截快要入土的老人。耄耋之年的老人不爱说话,但眼活,不用吩咐都知道顾客想要什么。
这家茶馆位于村中心,干完庄稼活的村民,挤在几张烂了几个窟窿的桌子前,品着小茶,聊着闲话。刘若锡走进茶馆,坐在磨得光亮的凳子上,不爱说话的老人,罕见地在说了话,即使说得结结巴巴,这些人依然竖耳倾听。
“俺说,这个士兵咋拽着我,不让我走,原来把我误以为那些年轻人了,我告诉他,我已经八十岁了,那士兵立即嫌弃地走了。真是没有天理,我又没吃他家的大米,凭什么嫌弃我。牛二,你评评理。”
老伙计说话特别慢,这一大段,能急死人。
牛二嫌弃地说:“你快接着说,挑重点说,别磨磨蹭蹭的了。”
“还说啥呢……”老伙计干脆也不学其他人说话,“就是他们要向天上的大陆进攻,要舍弃这片大陆。”
周围人炸开了。
“大首领背叛了我们!”
“不仅背叛我们,还想让我们和这片大陆一起死去。”稚嫩的声音说出非常严肃的话,所有的人们都转向刘若锡。
“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有谁说一句这话。
刘若锡笑了几声,闭了嘴。他们争论了半天,泄愤不满,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们这些残疾的人,有什么反抗的力量,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要去参军,我可不想死,我还年轻。”刘若锡大声说完这句话,奔跑回家,跌跌撞撞跑到堂屋。
“你给老娘安分点!”
“娘,大首领要舍弃我们,迁移到另外的大陆了。”
少妇不信,说:“别听那些鬼东西瞎说,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
“不是他们说的,是老伙计说的。”
少妇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比刘若锡还要慌乱,奔走到茶馆,身后跟着刘若锡。
“乡亲们,这话属实?”
老伙计举手对天发誓:“千真万确。”
其他人自暴自弃地安慰少妇,说:“认命吧!等大陆崩塌的时候,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像睡觉一样,很轻松。”
有人推了推说这句话的人,“说得好像你死过一样。”
“我不想死,我想去参军,到那个大陆上去。”刘若锡兴致满满,举着手踮着脚尖。
少妇深思熟虑一番,突然破口大骂:“滚你这个兔崽子,是死是活,我可管不了你!”
刘若锡知道老娘的脾气,挨着骂还笑盈盈地对所有人说:“我去准备东西,你们可要给我送行。”一溜烟跑回家。
少妇刚才强硬的态度瞬间崩塌,两行泪水落下来,不屈的她擦掉泪水,鼓起气势,对乡亲们喊:“我娃仔一直不讨喜,现在她要去打仗了,让我们放下成见,送我娃仔一程,可以吗?”
乡亲们纷纷同意了。刘若锡背着包袱回来,跃跃欲试地看着周围热切的乡亲,以前积攒的恨意烟消云散,她说:“大伯们,大娘们,爷爷们,奶奶们,多谢你们。还有娘,多谢你的养育之恩,孩儿今日离去,便是永别,孩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这些人流下了眼泪,没有说很多的话,刘若锡离开了,少妇最后喊道:“蠢丫头,给我在那边找个好女婿,不然看我下辈子怎么收拾你。”
刘若锡鼻子一酸,咬着牙忍住泪水,回头对他们摇手。
那娇小的身影,刚才还在身边,可以触手碰到,现在却消失在丛林之中,最后阴阳相隔。真是世道变幻无常啊!少妇瞩目许久,才转身回家。黄昏的太阳微红,曲折的道路上,映出一道孤独的影子。
刘若锡独自进了座小城,脚上的鞋都走破了,还好她有所预备,拿出娘才做好的新鞋,放在面前,看着新鞋她犹豫了。女孩感觉脚上的鞋还能继续穿,把新鞋收了起来,继续赶路。风餐露宿,日月晨曦,来到了方圆最大的城市。她没来过大城市,却听老伙计说过,大城市豪华壮观,琼楼玉宇,此起彼伏,人山人海。
前面一些倒是看到了,最后人山人海嘛……刘若锡看着周围老人幽怨的目光,好似无数的鬼火散发着冰冷气息,后背发毛。这些人虽然还活着,精神已经死了。刘若锡不敢多看,低着头去往征兵处。征兵处才用得上人山人海,上至七十岁老头,下至十四岁小毛孩,相互拥挤,争前恐后地去参军。
好家伙,这和想象的不一样,这参军的人也太多了,这些人那么热爱打仗?刘若锡可不觉得,大多数肯定都和她一样的目的:只有参军,才有希望活着。
刘若锡清了清嗓子,用她天生的大嗓门喊:“本将军驾到,统统闪开!”
果然中间让出了一条道。那些人都想膜拜将军的身姿,却看到一个女孩蹦蹦跳跳跑到征兵处,拍了拍已经傻了的士兵,说:“给我个将军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