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水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看到头上露出的天空,温暖的阳光透过缝隙落进来。这是一座惨败的房屋,以前是一个做棺木的地方,旁边还有棺木的盖板,漆成黑色,一股凄凉爬到心头。后勤的士兵把旁边的受伤伤员蒙上白布,然后抱着伤员的尸体,抬到外面。返回时,李若水才发觉这个后勤士兵是个女人,看面貌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她看到李若水醒来,阴沉的脸瞬间转变,变得阳光和蔼。她来到李若水身边,检查他全身,检查完,她安心地说:“欢迎回来。”
“我这是怎么了?”李若水捂住头,脑海中好似有一块石头,坠得他脑袋发昏。
“你在战场上昏倒了,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是吗。”李若水牵强一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昏倒,他用残忍的手法杀了一个定心境强者,而且反过来进攻了自己人。想到这,他痛苦地敲打自己的脑袋,“我到底怎么了?”
“怎么,头还痛?”她凑近李若水,检查舌头和额头,“没有什么症状,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若水摇头,“我没事,我现在能走了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现在的模样确实不容乐观,你感觉有哪个地方不舒服吗?”她真挚且热切地注视着李若水。
李若水被她注视地不知所措,这双眼睛闪烁明亮,好似从中看到了清澈的湖底。想象这双眼睛因为伤痛痛哭的时刻……李若水居然感觉到自己残忍,这双眼睛还是不要流泪的好。
“多谢关心,我真的没有事情了。”
她听完才放心,全身放松,说话变得缓慢:“感觉到不适,再来找我。”
李若水站起身,对这名后勤士兵告别。她在李若水临走前嘱咐他小心身体。
回到城中,天上响起一阵雷响,无数的定心境接连陨落,落入大海之中,双方伤亡惨重。
李若水回到城主府,里面的所有人戒备他,手中的武器不离身,害怕他突然发疯,把他们全部给杀了。
越倾国和福泽坐在桌子上。福泽眼神中露出恐惧,越倾国比较自然,手握着杯子,啜了一口茶,目光平淡,没有才见面时的厌恶。他瞥了一眼李若水,说:“坐吧。”
李若水坐下,茶壶自己漂浮在空中,为李若水添杯茶,茶水青绿,一股茶香飘荡扑鼻。李若水闻着茶香,静静地等着越倾国开口。可越倾国好似无事,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李若水欲要抬起手端起茶杯,越倾国说话了,“在道山,有一只乌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所有人为了未来,甘愿用性命去换预知,但他们却不知道,老龟活了万年,也不过是道中的一颗微尘,它所说的,其实只是事物本身的发展,经过一些事物,可以把未来十年或者二十年的事情推演一遍,这种手段儒生最拿手了。”越倾国转向李若水,问了他一个问题,“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李若水说:“达到仙境。”
越倾国大笑起来,对李若水摇了摇头,“错,达到仙境只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对道的初步认知,非常肤浅。你知道你的名字由来吗?”
李若水梦中李玄通曾说活,李若水叙述:“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上就是道,就说道像水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道也是想得到却又说不出,这叫着玄妙。水呢,哪里低洼,它往哪里流,处众人之所恶,处在所有人不愿意待的地方,这是柔;也有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便是刚。
六十四卦中的乾坤二卦,说实话它们并不是好卦。乾卦,太刚,凡是太刚的东西,都很容易折断;坤卦呢,有时候柔弱也不只是什么好的解决事情的方法,所以要刚柔并济,一阴一阳之谓道。”
李若水不知道越倾国为他讲这话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老先生的意思是?”
越倾国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入迷了,随即话锋一转,说:“道有一种行为叫做日损,每天都努力去消减自己的欲望,我看你内心已成心魔,正是需要日损。”
“心魔?”
“什么东西都有两面性,别看那些和蔼可亲的人非常善良,但要是惹怒了他们,就好比火山爆发,就算遇到实力很强的人,也会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去死拼;我也有双面的,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的另一面一遍遍地让我杀了你,但我这一面压制住另一面了,所以你还活着。”
“你是说,我的另一面在我心中怂恿我杀人?”
越倾国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们可以谈一谈。”
“谈?”
“那其实就是你自己,真诚的和自己对话。”
和自己对话……李若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我还是劝你对话小心一点,不要被另一面激怒,搞不好落入别人的圈套。”
“有人在利用我?”
越倾国严肃地说:“有一种诅咒,是可以通过血缘来布下隐喻的。”
李若水第一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他拳头紧握,但一想到这样发怒正好落入别人的圈套,他也只好放松,稳定自己的情绪。
“先生,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对成仙那么执着?”
“人的本性,试图跳出轮回,俯视万众,所有人都想超脱,成仙就是唯一的办法。”
“你也是吗?”
“以前是,现在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纵使我看出你体质的端倪,我也不会出手,世间只有出现亏损,才会有新鲜的事物涌入,我们这些妨碍的人,也是时候退场了。”
一瞬间,李若水想对着越倾国跪拜,这或许就是真正的修道者吧,在世界不需要他时,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当世界需要他时,他能挺身而出,哪怕粉身碎骨。
“昨天,为什么我对别人都关爱有加,为何会对你另眼相看?”
“不知。”
越倾国无可奈何地一叹,说:“见到你,我就知道,我死定了。”
“因为我的体质?”
越倾国点头,“面前有两条路,哪一条我都没有活路。”越倾国站起身,旁边的福泽严肃听着他讲,李若水全神贯注听着,忘记旁边还坐着福泽。
越倾国站在云鹤仙游的画前,继续说,“第一条路,我用全力保护你,我比宇文老祖少许多能耐,不谷境的胜负往往在于一招之间,我必死无疑。第二条路,就是把你给宇文老祖,但是那样大陆就会毁灭。”
“老祖为何不杀了他?”福泽说。
越倾国笑着看一眼福泽,然后转向李若水:“你想死吗?”
李若水没有在越倾国身上感觉到杀气,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死,我要找到我的女儿,还有姥爷和爹。”
越倾国听到李若水的话满意地点头,对福泽说:“我对这个机缘没有兴趣,说实话我最讨厌的就是机缘以及命运了。”
“老祖为何知道宇文老祖看上他?”
“到我这个年纪,耳朵可灵敏了。再说余明那些家伙明明知道宇文老祖要得到李若水,还要派他来,看来是嫌弃我活得太久了。”越倾国说。
“老祖,怎么能这么想,陛下不可能算计你的。”
越倾国平淡说:“这种把戏我以前也玩过。”
一阵无语。李若水站起身准备告辞,越倾国叫住他,“小子,我推演了一下,说不定你在这里会得到不少好处。”
李若水不明就里,越倾国也不想挑明说,他只好离开。他要了一个房间,坐在床上,准备按照越倾国的说法,与另一面对话。
把自己当做白,把另一面当成黑;从小时候,黑白还处于混沌中,相互像云与雾一样相连,但随着长大,接触世界大了,云与雾逐渐分开,变成了两种东西,但至始至终云与雾是相互平衡的。
可现在云与雾打破了平衡,隐藏的雾逐渐变多,试图把云也吸纳进去。
李若水根据越倾国的说法,自己想了一个比喻,他不知道这样准不准确,不过现在他要和另个自己好好谈谈了。
闭上眼睛,心神沉浸在心田深处,那里有一座院子,只有一间小屋。院子中栽着一棵桑树,一个男人站在树下练剑,周围没有一个人。李若水心神慢慢下沉,脚碰到地面,能感受到有一丝温凉沿着脚爬上来。
看向天空,好似白色画布上飘过一抹墨色的云朵,四周也是墨色,唯独自己身上鲜艳照人。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到这些场景,感到凄凉与孤独。来到院中,那男子手中剑如游龙,挥舞的招式铿锵有力,须臾,他转过身,样貌和李若水一模一样,肤色有些发黑。
手中的剑直指李若水,他翘起嘴巴,桀骜地说:“比一场?”
李若水拒绝了,“我是来找你聊天的,不是来打架的。”
他把剑收起,“怎么,你听了那老头子的话,来和我拉近关系了?”
“不,我只想知道,是谁在操纵你?”
他大笑,天上的云因为他的大笑,而黑云密布,白色的天空陷入黑暗,李若水只看到一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天上打着闪电,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阴森至极。
“你有能力杀了他吗?”
“只要我们联合,一定能战胜他,救出我们的女儿!”
他愣住了,他喃喃地说:“我们的女儿……”他痛苦地抱着头,天空随着他的心情风雨大作,李若水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有女儿,我生于孤独,死于孤独,而你就是我的障碍,只要杀了你,这具身体就是我的!”
一闪,李若水的右边,离他脸只有一指,剑深深刺入木板中,李若水淡定拔出剑,然而这把剑他拔出后,漆黑的剑褪掉黑色,露出锋芒。他看到这,气愤地攥紧拳头。
“你是想摆脱孤单吧。”李若水腰间出现一把鞘,把剑收入鞘中,伸出手,“如果你我融合,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同样的光芒。”
光明的诱惑力,对他来说,就像飞蛾与火的关系,他手微微抬起,又放下了,他自嘲地发笑,转过头,“我只是阴影,遇到光芒我会灰飞烟灭的。”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李若水在他背后说。
他的双眼闪烁光芒,用余光看着李若水,李若水身上的光彩,多么明亮舒适,而他只不过是活在李若水阴影下形影孤单的黑暗而已。
“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而是请求,我们本是一体,有共同的父母,共同的命运,共同的爱人,共同的孩子!”
他咬着牙踌躇不决,光芒啊,从诞生起,他就渴望融入光芒中,如果……不,没有如果。
“我是你的欲望,你没有欲望,我也就不复存在。”他说,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宿命。
“不,我只是普通人,做不到圣人的高洁,我有欲望,而且欲望还很多,我想守护玲珑,看着父母逐渐老去,孩子茁壮成长,我还想带着玲珑闯荡世界,我还想……”李若水抿了抿嘴,眼睛湿润,“可是,我的命运却这么荒诞,时刻阻挠着我,我不想屈服,不想如刀俎上的肉,任人宰割,目前我只有变强……”他再次伸出手,“兄弟,帮我一把吧!”
他和李若水是一体的,李若水内心的挣扎,他感同身受,哪怕平时在别人眼中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他也知道李若水非常在意自己的修为。
他叹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李若水,一步一步走近,站在他的面前,说:“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李若水感觉双眼模糊一下,视力恢复,对面空无一人,他伸出的手收回,以他的脚下为中心,彩色一点点渲染这墨色的天地,一只蝴蝶飞来,李若水伸出手,它停在了李若水的指尖。他气质发生了一点点改变。
睁开眼睛,一抹黑暗从他脸上消失,而他发现自己已渡过了景门。原来那一切都是耀斑的考验。这一次没有进门,也没有到特殊的地方,也没有雷劫……可能每个门都不一样吧。不过超越定心境的力量,确实让他感到兴奋,而在他的丹田中,一颗黑色小人浮在耀斑上。
这应该相对升华的定心境和扩海境了吧,李若水心中估算着。然而李若水看着周围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中蕴涵少量的真气,俨然尘沙蔼蔼。他体内不断增长的耀斑几乎停歇。
回到城主府,越倾国满意地看着李若水,“突破了吧?”
李若水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越倾国为他讲解:“这种现象是最近两千年出现,真气快速萎缩,原来充盈的真气,好似被切断的水源,不再流动了,而昌灵大陆就好比一个蓄水池,随着用水的人不断增加,水就会下降,没有新的水源补充,这真气只会越来越少。”
“难怪。”李若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片大陆吗?”
越倾国若有所思,想了一会,露出无奈的笑容:“我们是看不见了,探索这世界的奥秘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报,将军,敌人定心境强者太多,我军被压制。”
福泽看向老祖,让他出主意。越倾国看向李若水,说:“不试试你现在的力量?”
李若水出去,不用借助神凤的火焰,便能飞入天空,而且不用像定心境那样踩在剑上。他在天空划过,立于七个定心境强者面前。
没有剑……这些踩着剑的定心境看到,大吃一惊,老祖不是说过这天下没有扩海境了吗!面前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了?
江南城中的定心境强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对李若水点点头,飞回城内疗伤。
李若水悬于天空之巅,手轻轻煽动,下面的大海之水波涛汹涌。
“我们本无冤无仇,如果你们就此退兵,我不杀你们。”李若水说。
这些定心境哪敢退兵,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祭出法宝,咬掉面前这个人一块肉也值得。七个定心境强者同时祭出法宝,五颜六色且千奇百怪的武器闪烁光芒。五彩之光向李若水压来,李若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充满全力的向上一扬手,海水百丈高,瞬间五彩光幕崩碎,七把法宝尽毁。法宝反噬,七个定心境强者虚弱地连踩在剑上的力气也没有了。
忽然,排山倒海的气势冲来,整个海面升起千丈巨浪,向李若水扑来,李若水手虚空一握,一把冰剑出现在手中,虚空一划,千丈巨浪冻结,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
天空响起阵阵狂妄的大笑,宇文老祖背着手落下,手一挥,身后宛如巨山一般的冰轰然倒塌,带起一阵冰雾。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
还没等李若水回答,旁边越倾国出现在身边,与宇文老祖平等对视。
“你不会要对一个后辈下手吧?”
“后辈?”宇文老祖笑道,“他只是一个化为人的东西而已。”
冰雾被太阳蒸发,天空云彩密集,下起了小雨。
李若水哼一声,一股气势向宇文老祖冲去,宇文老祖只是轻轻一瞥,气势反弹回来,震得李若水摇摇欲坠。
“越倾国,过不了多少年,这边大陆就会从你的身体里把真气抽出来,供给这片大陆上的生机,何不与我一起,踏平这个世界。只要我得到这个果实,就可以成仙,我可以打开门,让你踏入仙境,生死不老。”
越倾国假笑,“仙境只不过是人们的幻想而已,少活在梦中了,好好看看你的子孙,他们被这场战争摧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这个当长辈的难道不心痛吗?”
宇文老祖没有回头,眼神坚定不移,说:“这些损失算什么,只要我到达了仙境,什么没有,好日子都在后面!”
“你以为越过不谷就是仙境了吗?何不是从这个轮回跳到另一个轮回当中。”
“你在教我办事?你可知道我不谷境大圆满,而你只不过才小圆满而已,杀你不过一只指之间。”
“要是这样呢!”李若水全身焕发橙色火焰,火焰冲天而起,头上出现一扇扭曲的门,一只巨大的尾巴从扭曲的门中甩出,宇文老祖用手护住身体,但他的身影向后激射出去,激起水花。
一条黑色巨龙一点点从传送门中钻出,然后翱翔于这片天地间。
巨龙全身光芒收敛,显出人形,一副年轻模样,头上有两个龙角。
“叫本王来当打手,小子你很强啊!”璃说。
一道光柱向璃冲来,璃单手接下。
“不谷境大圆满也敢叫嚣?”
璃举起手,天空风云变幻,周围的空间像镜子般碎裂,延伸直下,像捏蚂蚁一般,想捏死宇文老祖。但一道金光闪烁,宇文老祖安然无恙,借助力量已经出现在李若水的身边,他张开口,向李若水的脖子咬去,李若水用手护住,却被宇文老祖咬掉一块肉。
宇文老祖的脸狰狞,生啖李若水的肉,然后狂喜,他感觉全大陆的真气在向他汇聚。
李若水手腕留下一个缺口,血顺流而下,护着他的橙色火焰迅速燃烧,修补他的手腕,最后完好如初。
“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宇文老祖感受着真气源源不断地向他身体汇聚。
昌灵大陆整体的真气以及鸿运正迅速减少,大海因为大陆迅速的衰败,裂开一道口子,海水向缺口汇聚,形成巨大的旋涡。
忽然一声轻灵的铃铛响声,宇文老祖戛然而止,巨大的真气旋涡土崩瓦解,宇文老祖见到嘴的鸭子飞了,气愤地看向李若水,而他的视线是看李若水的身后。
一个女童站在一个青年人身边,摇着手中的铃铛。
青年人露出甜美的微笑,而女童圆脸,非常乖巧地拉着青年人的手指。
青年人转变态度,冷冰冰地宣判:“宇文家的老祖挑起事端,惹得昌灵大陆动荡混乱,其罪将宣判死亡,以道山之令执行,执行人……”
“李月。”孩童接着青年人的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