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宫殿里,没有灯光,没有檀香,有的是如幽冥一般的晦暗幽深,还有沉沉的阴冷。守卫全部撤走,方圆三里之内,不仅守卫,包括内侍、宫女,一应活物,全部被严厉喝退。京都陷入莫名的恐慌,文武百官,都在四下里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象不祥,骤生异兆,那翻滚的云层,那霹雳的雷鸣,还有后面出现的云洞,均让人心惊胆颤。世界末日,或许便是这般模样!京都照样繁华,大街小巷川流不息,各式商品照旧有人销售有人购买,那花子、流浪者、贫贱者,照样大街小巷游走,那富贵者、权势者、风流者,照样寻花问柳一掷千金。或许即便在灾难里,照样有人挥霍着现有的权势和财富。
坐在榻上的男子,年轻英俊,有着消瘦的脸庞、精致的五官,身材虽然瘦弱了些,却肌肉结实,细嫩的皮肤犹如白玉。一身明黄锦袍,锦袍上飞龙舞爪活灵活现;头戴正天冠,流苏垂落,珠玉生辉。此时,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要将体内的精纯气息彻底的消化,然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眸半睁,如星辰光芒,深邃迫人。
他起身,跪地,匍匐,虔诚卑微,就像是敬拜天地鬼神。
“奴才叩谢主人恩典,奴才一生,无论血肉之躯,无论神魂修为,均为主人所赐,一生之荣光,一生之权势富贵,均为主人所创。主人一声令下,奴刀斧加身不敢迟疑,定然捐出性命,亦要为主人之事卖命。奴先前悖逆,不动感恩,实为猪狗行径,今幡然悔悟,定然痛改前非,不负主人恩德。”
砰,砰,砰。额头重重触地,铿然有声,很快便见到额头的血丝。然后他起身,合抱双拳交叉胸前,像是祈祷,又像是一种仪式。静立不动,默然无语,双目紧闭,神色端庄而谦卑。这种神态,又像是正在洗耳恭听的样子。好一会儿,他又跪地,匍匐,然后喃喃道,“主人吩咐,奴已听清。大陈与犬戎一体双身,大陈孱弱,合于犬戎无可非议。有犬戎庇佑,大陈百姓定然感恩戴德不敢非议。若有人反对,奴将以铁血手腕强势碾压,让任何人俯首贴耳。主人放心,此事不日即可完成,奴今日即下明诏,昭告天下,大陈并入犬戎,归犬戎掌管。”
钟声响起,显得幽清落落。钟声九响,传遍京都。
浩然楼。灯火初掌,夜幕低垂。没有笙歌,没有舞乐。
陈涉面色凝重,目光带着丝丝狠厉。司马长卿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似乎在想事情。钟声传来,陈涉忽然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让桌面上的杯碗跳动。司马长卿望着陈涉,颇显愕然。陈涉起身道,“看来父皇是执意走这一步了!这是数典忘祖这是典卖家国!无耻!”
司马长卿静静的望着陈涉,并不开口。陈涉所说之事他当然一清二楚,只是涉及皇室之事,陈涉不问他也不好插嘴。陈涉心中有气需要发泄,他便让他发泄,等他平静下来时,才是商议之时。陈涉在屋子里踱步,时而驻足,时而凝望远处的烟雨,面容不时扭曲,最后颓然一叹,回头望着司马长卿。
“你说若是本王现在举事,胜算多少?”
司马长卿剔了剔眉,道,“陛下龙体暂时安康,有国运护持,后有犬戎国师支持,且又有犬戎一国之力支撑,实力强大;此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名分。陛下乃大陈之陛下,乃大陈子民之父母,民心所向,一言一行即为正道。”
陈涉叹了口气,道,“本王如何不知,现在举事本王便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可是,眼睁睁看着大陈被卖,本王为祖宗不服,为天下子民不服啊!犬戎异族,杀戮汉族多少,奴役汉族多少,若是归并,汉族子民尊严何在,如何生存?”
司马长卿手指敲打桌面,道,“陛下此举定然让朝野哗然,有损声誉。殿下其实不用急,现在太子生死不知,又已被废,现在大陈有实力成为储君的,除了殿下还有谁?陛下背叛行径一出,天下震荡,试问百官如何反映?百姓如何反映?离心离德啊!”
陈涉抿着嘴,表情严肃。司马长卿道,“陛下若发出明诏,定然被文武官员唾弃,定遭百姓唾弃,到时候殿下揭竿而起,诛杀奸佞,维护正统,护我华夏一族尊严,从者几何?”他扭头望着陈涉,脸上露出笑意。
陈涉微微一笑,道,“幽影准备的怎么样了?”
“随时听命于殿下!”
陈涉转身站在窗口,凝望着远近山河,道,“军队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中,即便犬戎势大,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犬戎国师如何强大,耐不住我们不用长途奔袭,又有大批戴甲之士,还有百姓拥戴!与他们相比,我们便是正道,邪不压正!”说话间,他的拳头不由得捏紧,发音也重了许多。
“殿下放心,幽影上下,不畏生死,全力拥戴殿下。”司马长卿道。
“佛家怎么样?他们什么意思?”
“上次失手,佛家惭愧不已,发誓以后的行动必定全力而动,绝不轻敌敷衍。”
“告诉他们,本王大业一成,定让大陈境内家家礼佛僧侣畅行。”
“殿下之喏,佛家定然欢喜。”
“若是出工不出力,别管本王秋后算账,让他们苦不堪言。”
“他们是明白人,定然明白自己的处境,唯有与殿下合作,才有他们的出路。”
“看这天色,大雨将袭,雷鸣不止啊!”
司马长卿将目光投向楼外,果然天色更加阴沉,道道闪电在云层中隐现,却没有雷鸣,仿佛在积蓄力量,让自己爆发的更加彻底。钟声回荡,慢慢止息。万家灯火,却说不出的阴沉压抑。
次日朝会,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高高在上,那垂面的流冕,让人越发觉得神秘。当然,让朝臣惊讶和错愕的不是皇帝今日竟然头戴流冕,而是在御阶之下,竟然站着四名犬戎老者,他们挺胸抬头目空一切,就像是大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甚至比宰辅地位还高。朝臣们大多错愕纷纷私语,而一些力主与犬戎和亲的朝臣却淡淡一笑,似乎为自己同僚的无知而讥诮。
皇帝没有开口,站在他身侧的宦官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清脆洪亮,开始宣读。旨意内容简单明了,即便是粗陋农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圣旨还未读完,许多朝臣便惊叫起来,纷纷跪地哀求。
面对皇帝的一言不发,有几个老臣忽然起身怒气冲冲的指着皇帝斥骂,然后一头撞在了石柱上。鲜血如柱,腔液喷溅,那怒不可遏的神情,至死也没有丝毫变化。鲜血的突兀,让许多人忽然义气勃发。
“陛下,犬戎乃异族,圣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陛下下旨大陈归顺犬戎,实乃羊入虎口,葬送我大陈基业!”
“陛下,千百年来,犬戎劫掠汉人,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此不共戴天之仇,永世永生无法消解。今陛下不念祖宗基业之不易,不念黎民百姓之安危祸福,不念汉人尊严之不可欺辱,如今草率而为,实乃糊涂之举!陛下,您说一句话啊!此非陛下之意,乃乱臣贼子假传圣意啊!陛下!”
“陛下,三位老臣以死明志,希望唤醒陛下,难道陛下不明白此举之危险吗?”
“臣等身为汉人,即便身死,也不能让陛下如此糊涂作为施行!”
“哈哈哈哈哈哈,”一名文官忽然大笑起来,指着那些愤怒的官员道,“尔等真乃匹夫之见!什么异族,什么汉人,在天底下,人均为一类,无分左右。尔等不知犬戎势大,百姓安生,政治清明,有一统之决心,却念着苟且一隅贪慕繁华。尔等之举,才是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险境,才是让陛下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尔等目光短浅,只顾着自身荣华,却不想,犬戎与大陈交战,死伤几何?山河破碎几何?届时尔等卷着金银细软一逃了之,陛下怎么办?百姓怎么办?这万里江山怎么办?”又一人站了出来大声呵斥道。
“尔等奸贼,巧舌如簧,陷我汉家天下于险境,尔等不得好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怒骂道。
“奸贼,受死吧!”一名年轻小官忽然箭步而出,一把夺过守卫的佩刀,呛啷啷一声响,守卫还未反应过来,那小官一刀便捅入先前指责反对归并的官员身上。
“啊!造反了,造反了!你们竟然敢在大殿上行凶,竟敢在陛下面前杀大臣,你们好大的胆子!”
“陛下,这些人都是反贼,他们要弑君啊!”
砰!御座前的案几突然被踹飞,皇帝腾的站起身来,杀气腾腾。面部的流冕晃动,他抬手指着大殿上混乱的百官,冷漠的道,“你们平日里口称忠君爱国,今日朕一道旨意,尔等竟敢说三道四,在朕的大殿之上触壁身死,更拔刀杀人,尔等读圣贤书,原来读的就是这样的圣贤之道!你们威逼朕,羞辱朕,真以为朕是好欺负的吗?好,好,好,尔等既然要死,那朕便成全于你们。诸位国师,你们也看到了,朕的旨意还未出宫,便已有宵小阻碍,你们前来推动两国大业,这些阻碍,便交给你们吧!”皇帝说完一甩袖子,大步下了御座,离开了大殿。
“陛下!”一名官员声嘶力竭的喊道。
“陛下,此大陈内政,不容外人参与啊!陛下!您的旨意是陷大陈于死地啊!”
“陛下,此亡国灭族之举,此愚昧昏聩之举啊!”
“呵呵呵呵,”一名犬戎国师转过身,面对痛心疾首的文武官员冷笑起来,道,“早就听说汉人文官硬骨头,今日见了诸位言行举止,倒是让我起了实验之心。”
“硬骨头?依我看不过是酸腐罢了!”另一名犬戎国师道。“大陈军备为何不强,为何屡战屡败,还不是这些酸腐文人争权夺势压制武人?其实有什么可试的,真要杀伐起来,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见他们的畏畏缩缩和卑躬屈膝!”
“四位国使,”陈涉忽然站了出来,面色严肃的道。“父皇既然旨意已下,还是传达四海,让百姓闻知吧!殿中官员均为大陈股肱,对于大陈万里疆域的协调有着不可或缺之用。若是杀伐起来,日后这万里疆域亿兆黎民,如何来管理,若是无人能管理得好,岂不是做了他人嫁衣裳,给觊觎大陈的其他诸国以方便!还是传旨下去吧!”他转过身扫了一眼那些愤怒而焦虑的官员,严肃的道,“天子一言即为法旨,为人臣者当忠君如父、恭顺谦卑。此事父皇既然决意如此,尔等赶紧退下,回家思过。”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望着威严的皇子错愕迷惘。
陈涉哼了一声,大声呵斥道,“难道你们真的不怕死,想让犬戎的国师把你们杀死在我大陈的朝殿上?”
一些官员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拉了拉身边的同僚使了个眼色。陈涉拂袖一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殿中反对归并犬戎的官员朝着自己的敌对方狠狠瞪去,对方却面带讥色得意洋洋。大半的官员愤然离去,甚至有人将朝冠和官服狠狠扔在地上,像是什么羞耻之物一般。
果然朝野哗然,无数百姓在震惊与绝望之间,爆发出愤怒和仇恨之声。一些富贵人家纷纷打点行装,趁着城门未闭,连夜离开了京都。风雨凄迷,天色惨淡。京都的夜景格外的诡异和萧森。
夜深,殿外,白玉栏杆,雨丝飞舞落在脸上。
皇帝静静的站在那里,表情复杂而凝重。可是他连叹息也不敢,想起朝会时那几名老臣以头触柱而死,想起一名不记得名字的小官拔刀而起,他的心在颤抖。他们的壮烈之举映衬出他的卑微与耻辱。他想反抗,也反抗过,可是最终他却臣服了!他是君王,却是别人的奴仆,一个明面上在文武百官黎明百姓面前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却在暗地里匍匐在别人的脚下逢迎阿谀之辈。他,到底是寄生于别人的蝼蚁,是肮脏而充满罪恶的渣滓。他想起青衣卫,想起庞方等人,想起自己反抗的每一次,他们冲锋在最前面。
一切的一切,最终如梦幻泡影,回到了原点。
四名犬戎国师从他的寝殿走出,走在最前面的国师双手捧着大陈皇帝玉玺。皇帝回头望去,那四人淡淡一笑。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犬戎大陈境地的王,陈王。”
皇帝身体一僵,缓缓的跪了下来,道,“小臣遵命!”
“大陈境内还有不少反叛之人,陈王需及时肃清,若是波澜难收,我犬戎国主定然责怪陈王你的办事不力。”
“小臣定然倾尽全力肃清障碍!”
“该杀的杀,不要怕流血,这个世界上,死一些人并没有什么大碍,而且杀了一些人,另一些人也能够安静下来。”
皇帝身体一颤,道,“小臣明白。”
“行了,陈王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恭送国师!”
四名国师离去,皇帝站起身,不知不觉中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浸湿。他呆呆的望着错落有致的宫殿,内心里升起无限的悲哀。正在这时,一名宦官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陛下,不好了,王子陈涉叛逃了!”
安吉镇,夜深,四下里黑漆漆的,往日里的灯火不见了,四下里幽寂沉静,宛若鬼蜮一般。离开的太多,却并非全部。一些破败的建筑诉说着安吉镇所发生的可怕的事情。但是现在没人去管这些。紧闭的门窗,鸦雀无声的屋子,即便留下来的,在这深夜里似乎也要让自己无声无息莫要让可怕的东西注意上。
一行人出现在街道上,他们面色严肃的扫视着两边的屋子。所有的房屋都门窗紧闭,即便是酒楼客栈青楼,也似乎早早就打烊了。
“这里就是安吉镇吗?”宁定公主疑惑的道。
“白天发生的事情给这人造成很大的影响,许多人匆匆逃离了家园,让这个案子萧瑟起来。”高小飞叹息道。白日里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即便离着有点距离,也看得一清二楚,那飞天遁地的人,那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还有诡异的天空,这一切,都颠覆了每个人故有的想象。
“现在如果有人说瞎子的说书是放屁,我一定要捡起凳子把那个说放屁的人头砸烂!这不是故事啊,不是传说啊,原来真真的有这样的神仙一般的存在!”二狗道。
“可是我不明白,”大锤道。“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么样才能做到那种程度?”他抓了抓自己的头,迷惘而疑惑。可是,这也是同伴们的疑虑。
他们径直往前走去,便见到了被毁坏的地面和房屋,那可怕的洞坑,那残垣断壁,显目的让人足以想象毁灭它们的力量的强大。他们暗自唏嘘,从洞坑边上过去,骏马喷着湿热的鼻息,不安的晃动尾巴。血腥气味从前方飘来,高小飞一手牵着马,一手紧紧握着剑,目光炯炯的凝望着前方。
几个身影从后方的角落钻出来,悄无声息的飞奔县衙方向。县衙的灯火还亮着,所有的衙役都在上值。县衙门口的石狮威严肃穆,在门口守卫的衙役见到飞奔而来的人只是撇了撇嘴,目光直直的望着对面而立一起上值的同伴。
解赞一直在衙门里办事,屋子里的灯光从傍晚一直亮到现在。他坐在椅子上,桌案上堆着许多文件,但他却一份也没有过目。自回到衙门,他便发呆的坐在那里,任由外间天翻地覆,他自岿然不动。有人进来,单膝跪地。解赞抬起目光,淡淡的道,“街面上什么情况?”
“回大人,留下来的人均在家不敢出门,但是刚才卑职见到几个外地人出现在街上,似乎在找什么。”
“哦?外地人?可知他们要找什么?”
“卑职这就去调查。”
“告诉徐福,既往不咎,好好办差,不要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聪明,不然他的下场绝对不会比贾文清好的。”
“喏!”
衙役离去。解赞将一份公文捡起,却没有看,而是捏在手里,喃喃道,“父亲,你究竟要做什么?安吉镇目下百姓流离将近五层,留下来的人也人心惶惶,更有不少可怕的人物出现在这里。父亲,解家难道要遭受灭顶之灾吗?”他将捏的有些皱的公文展开,那是判决文书,案犯正是今年乡试舞弊的范子正。范子正还在监牢里,恐怕生不如死吧!他将公文扔在桌上,踱步走出了公房。
雨丝飞扬,却带着血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寒冷,身体微微颤抖。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梧桐,枝叶参天,以前他与各部房的典使会在树下喝茶下棋,而今,一切都变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雨丝飘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出神的想着过往的平淡日子,觉得那时候是多么的美好,而今却总是让人心绪不安。
轰隆隆!雷鸣传来,闪电划破黑夜,如银色的龙展现在空中。他抬头凝望,有些迟疑,却不再惶惧。他忽然回身,望着空荡荡静悄悄的屋子,内心里莫名的产生一股恐惧,他想离开这里,去到有人的地方。他门也不关,转身快步走下石阶,离开了院子。
解赞找到了一个明亮的所在。这里是赌坊,赌坊和青楼,即便是天崩地裂,一般都会存在,因为这里可以让人忘却现实的发恼,让人的劣性充分得以展露。解赞站在门口皱起眉头,他在迟疑。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解赞走了进去,目光四下里一扫,便见到了面容憔悴满眼血丝的张彭泽。赌坊里聚集了不杀赌徒,这些赌徒似乎不把家业败光便不算完。但是在这里遇见张彭泽他解赞是实在没有预料到的。他移步过去,耳边是聒噪的声音。张彭泽懊恼的叫骂一声,身边的人却讥诮的笑了起来。张彭泽回头扫了一眼却神色骤然一呆。
“解、解大人!”
解赞眉头紧蹙,转身道,“随我喝两杯?”
“额,好,好!”
赌坊也有雅室,是专门为尊贵的人所准备的。解赞自然算是贵客,属于尊贵的那种。赌坊的掌柜的见到解赞立马笑脸相迎不但亲自打开雅室的门,而且招呼赌坊内的小斯准备酒菜。
“你怎么在这里?”望着狼狈邋遢的张彭泽,解赞问道。
张彭泽苦笑,摇了摇头,道,“让大人见到学生如此模样,学生惭愧!”
“你不好好为你父亲守孝待顺便好好温习功课,待守孝期满参加会试,却出入如此污秽不堪之地,你知道你自己在沉沦堕落吗?”解赞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也显得严厉。
张彭泽垂下头,道,“大人,这几日镇上发生的事情您没发现吗?世界变了啊!变得让人看不清想不明,让人茫然无措啊!”
解赞抬头望着他,其实他的内心里也是这般的迷惘,听张彭泽说来他有点找到同病相怜的人一般。酒菜上来,两人自斟自酌,一时间也不说话。好一会儿,解赞抬头道,“不管这片天地如何变化,活着总是要向前看。家里还好吗?要不要我帮忙?”
张彭泽摇头道,“谢大人厚爱,彭泽家里还有些银两,足够度日了!”
“上次你与郭明起联合举报范子正,没有得到好处?”
张彭泽微微一怔,却见解赞面色平静并无其他意思,便道,“他郭明起搭上了大树,一把将我踢开,我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算了吧,范子正与我无仇,我却作出如此事情来,心里已有愧疚,再为此得些银钱,我这罪孽便更深了!”
没想到张彭泽还有这番向善心思,让解赞颇为惊讶,不过却也越发的喜欢这个年轻人了。不由得想起谢子安,他的心里便苦涩起来。他道,“如此甚好,看来圣贤书你没有白读。不过你放心,郭家也不会善终的,区区嘉定府的严家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张彭泽喝着酒,淡淡一笑。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很快便喝得有些醉了。两人起身作别,解赞走到街上,迎着雨丝和凉风,醉意一扫而空,想到空荡荡的公房,或者偌大的幽森的解府,他那舒缓开来的心情又压抑起来。这个时候,徐福带着两名衙役快步走来。
“小人拜见大人!”徐福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看来这几日受了不少罪。
“有什么动静?”解赞淡淡的道。
“大人,那些人在孙淼药铺住下,小人已经查明,这些人中有汉唐来的护法,有白莲教的女匪,还有青衣卫余孽,对了,范东来也在其中。”徐福不紧不慢的道。
“范东来?”解赞剔了剔眉头,道,“这个人隐藏还真深啊!”
“不过大人······”徐福迟疑的道。
“怎么了?”解赞不悦的道。
“小人手底下的人来报,嘉定府来安吉镇的路上,有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看来目的不善。”
“嘉定府来的人?”解赞心中冷笑,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心中暗道,“既然你们不死心,那便休怪我解家不留情面了!”他摆了摆手,对徐福道,“继续监视,不要轻举妄动,安排人手维持安吉镇的正常秩序。”
“是,大人!”
解赞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从腰间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徐福,让徐福错愕不已。解赞道,“拿去买些酒水吃。不要怪本官严厉,只是你往日迷了心窍竟然胳膊肘往外拐不听从本官调令,本官自然要惩戒你。如今,安吉镇大不如前,本官只希望安吉镇能平平静静不要再发生什么事情来,你们身为衙门的人,自然要肩负起这个职责来。”
徐福心中感激,眼眶湿热,声音哽咽的道,“小人明白,小人定然不负大人的信任和栽培。”
“去吧!”
解赞意兴阑珊的往回走,拐过街角,他忽然停下脚步,侧着脸,声音淡漠地道,“你们都听到了?既然严氏不死心,那边没必要敲打,直接抹除了吧!”
空荡的街道,隐忧有人影如鬼魅一般滑过。解赞抬起腿,轻快的踩在积水上,朝着衙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