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血染书香三

罗靖离开住所，并未让随从跟随，径直到了皇城东区的一座院落。此时已是清晨，天地冥冥，带着隐约的朦胧的感觉。他敲开门，主人并未睡着。随着仆人的引领，他来到院落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前，里面传来咳嗽声，烛光似乎亮了一夜。罗靖朝仆人瞥了一眼，仆人无奈的摇了摇头，罗靖便唏嘘一叹。

“罗靖来了？”屋内之人开口道。

“学生这个时候打扰先生，实在惭愧！”罗靖道。

“进来吧！”门被打开，可见一名穿着轻便罗衣的老者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和睦，含着笑意。罗靖进去，屋内温度高些，燃着的炭盆散发出温热的气息，只是空气有些滞闷。

“先生一夜未睡？”罗靖目光落在桌子上，可见桌面上是一页页写满字的纸。

启明先生眼中布满血丝，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道，“罗靖坐吧，老夫手里有几封信要写，就快了！”

“先生，学生为您磨墨吧？”罗靖走到作案前，卷起袖子，在砚台上倒上点水和墨，慢慢研磨起来。启明先生也没有拒绝，坐下来重新在白纸上书写。启明先生的字是狂草，龙飞凤舞，形神皆备，让人有种舞蹈或战阵的感觉。好一会儿，启明先生放下毛笔，深深吁了口气，抬头对罗靖笑了一笑。

“好了！”

罗靖搀扶着启明先生的手臂，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水已凉，晨光也亮了许多。外面薄雾弥漫，细雨窸窣，空气清冷而湿润。

启明先生喝了口凉茶，道，“现在局势太乱，老夫得给在各州的学生交代一下，当此局势，不可妄动，也不要思绪太多。大义当前，为所为，为不所为。”

罗靖点点头，道，“学生也深感迷惘，故而来打扰先生。”

启明先生端着茶杯，目光凝视着面前的桌案，道，“老夫难以看透局势，天机混混，犹如大雾，且又让人如临深渊。老夫从未有过如此之狼狈！你们常说老夫上天天道下体地德，可如今看来，老夫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先生！”罗靖吃惊的望着他，只感觉此刻的启明先生苍老许多。

“先是长生之道，而后超越人族能力的术法，以及天象异常，这种种一切，将常理打破，让以往的认知变得空洞肤浅。老夫虽然不排斥怪力乱神，也为此有所探究，却一直未予以证实而作为谈资罢了！可如今这一切又似乎在印证那些传说那些神话，是真真实实的。”

罗靖撑开双手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一脸沮丧，道，“学生也隐隐有此感觉，因为如此，便觉得以往所谓大业所谓希望，是何等可笑何等无聊！若我们所处世界不过是梦幻，那么，我们再如何努力如何付出，也不过是在做梦罢了！先生，”他抬起头。“您告诉学生，这一切是否真是梦？”

启明先生回头望着他，摇了摇头，道，“静观其变，不可妄动，为所为，以大义当先。”

两人沉默下来，只听到外面树叶划动的声音，还有风雨之声。启明先生道，“现在大陈陷入破裂境地，江河流血，生灵涂炭，犬戎南下，义军崛起，周边觊觎王朝枕戈待旦。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场浩劫，受苦受难的，就是无数百姓了！若是不知该如何作为，便以大义为基，顺势而为，能帮一点便一点，至少让百姓少受点苦，让这片土地少死点人。”

罗靖的手缩起捏成拳头，迷惘的面孔也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眸子，道，“今天广陵卫来学生家里，宣读了陛下的意思，学生自问不会欺人欺心，便实言相告。”

“陛下很在乎你们这些耿直之臣，虽然君臣自从决裂，也算是道别，在京中，你不必担心陛下对你不测。”启明先生道。

罗靖点点头，道，“这个学生明白，广陵卫前来学生并未感觉到危险，反而有种朋友之间的道别。”

“陛下曾有大志，但是在某种我们所不知的隐忧下，陛下的大志被摧毁了，他曾有的摆脱束缚的斗争彻底失败了，所以才有今日之结果。”启明先生起身到了门前，打开门，凉风迎面而来。“他是个有为之主，可惜德不配位名不符实，受制于幕后之人。”

罗靖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后，道，“现在三皇子揭竿而起，朝中不少大臣依附，依先生之见，三皇子未来如何？”

“天机难测，未来之局势为何尚不可知，何以知晓个人前程命运？”启明先生道，“不过此人胸有大志行事果决，大有作为，且卧薪尝胆手下早已聚敛大批可用之才，如今又有佛门依附，更是如虎添翼。且大义在前，他一举事，从者无数，依老夫看，短期内其必然风生水起！”

罗靖不时点头，道，“如今困局，学生有意依附。”

启明先生忽然大笑，走了出去，道，“为所为，当为君子之行，若困足不前，视山河破碎百姓遭难于不顾，算得了什么君子！”

罗靖心中已定，笑了笑也走了出去。如拨开云雾，让人心境宁和。

墨齿镇，天色大亮，大帐之内烛光摇曳。墨齿将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孙子兵法》：兵贵胜，不贵久。他凝眉不动，这时候大帐门帘被掀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血腥气味。墨齿将军抬起眸光，便见到了高丘。

“回来了？”墨齿将军直身而坐，将手里的书扔在桌子上。

高丘拱手道，“幸不辱命，犬戎先行军一万人已被收服，叛贼陈质伏法。”

墨齿将军淡淡一笑，道，“这些人不过是额尔楞送给我的见面礼罢了！至于那个背叛大陈的皇子，首级何在？”

高丘微微一愣，道，“被冉让当球踢飞了。”

墨齿将军闻言也是一怔，抬手指着高丘哭笑不得，道，“你呀你呀，就是这样约束部下的？”

高丘苦笑道，“卑职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而且犬戎大军已在后面，卑职便想着将俘虏带回，不想节外生枝。”

“好了，”墨齿将军道，“此一战便算是祭军旗了！额尔楞应该也不远了，大战一触即发，你下去准备，奋勇军我有大用。”

“喏！”

高丘离去，墨齿将军却在大帐之内来回踱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而大帐之外，兵士列队跑动之声井然有序。墨齿镇看不到慌乱，反而上下一心军民团结，整个墨齿镇像是铁桶一样的严实。

就在这时，传来号角的呜咽声，呜呜——声音如泣，苍凉低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到了大帐之外。墨齿将军抬眸望着帐内的木架，上面有他的铠甲，有他的兵刃。他箭步过去，将铠甲穿戴在身，然后一把抓起一杆漆黑的长枪，手一紧，手心里有种沉稳和真实感。他执枪掀帘而出。

“将军！”

“来了吗？”

“城外犬戎军马声势浩大，不下十万人。”

“呵，真看得起我们墨齿，不过，老对头额尔楞来了吗？”

“来了，还给将军送来一封信。”

一名紫色面庞魁梧男子走上前，将一封信递到墨齿将军的手里。信上有箭洞，显然是用箭射上城墙送进来的。墨齿将军将纸张一震，寥寥数语一览而过。墨齿将军冷声一笑，道，“果然是老朋友，真是什么都给本将军考虑好了，连棺木也给本将军准备了！”

“将军，卑职这就去把那老狗的狗头斩下来！”紫色面庞的男子大声叫道。

“放肆！”墨齿将军喝道。“本将军的老朋友，岂是你可侮辱的！都随本将军来！”一路上有军士，有百姓，人们的脸上是镇定和平静，并无惊慌。一路走过来，墨齿将军心中感慨，大战在即，民众不慌，便是军心依仗。上了城墙，城墙上甲士列列、旌旗招展，而城外，乌央乌央的犬戎军队密密麻麻排列开来，果然不下十万人，足以将墨齿镇围个几圈。可是墨齿将军并不惊讶，也不惊慌，如今之局，犬戎大兵压境，这再正常不过。

城外无数兵士中间，一辆显目牛车赫然在望，牛车上一杆大纛威风凛凛。墨齿将军冷冷一笑，道，“这老东西到现在还敢这么显摆，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拿弓来！”身后两名兵士将箭垛上的一张百石之弓搬了过来，墨齿将军抬手抓起，无丝毫费力神色。他张弓搭箭，眼瞅着那杆大纛，五百步，风不大，雨势小，有薄雾，要射中很困难。但是，他双臂肌肉如虬龙鼓起，箭嗖的一声激射而出。他身侧及身后的将士，一个个自信满满的望着城外的敌军。

箭破啸而出，穿透雨幕，直朝着那大纛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臃肿魁梧的男子从牛车里钻出来，手臂抬起，那激射而来的箭无声落在了他的手中。此人身穿裘服，头戴绒帽，腆着滚圆的肚子却精神奕奕。遥望着城头，男子大声喊道，“墨齿，朋友来访，不打声招呼，却以利箭相向，岂是待客之道？”

墨齿将军哈哈一笑，道，“额尔楞，多年不见，怎么混成这般模样，难道以为我大陈任谁都可以欺负了吗？”

额尔楞含笑道，“这正说明我犬戎国泰民安国势兴盛，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如我这般厮杀军汉，也能高枕无忧耽于声色犬马。可是你看看你，这么些年过去，你除了老了沧桑了，还能有什么？大陈，看来并无发展啊！”

“呵呵，看来你除了身体臃肿了，连嘴皮子也利索了！可是我墨齿，是天生的军汉，除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那些劳什子的声色犬马与我墨齿沾不得边啊！军人，”墨齿将军道，“无论国家昌盛，亦或国家艰难，都得保持军人本色，吃苦，耐劳，勇猛，岂可为声色犬马所累！”

额尔楞摇头道，“墨齿，不要否认，你们大陈就是不行，想象去年的黑风城，我们犬戎轻敌吃了败仗，可那又如何？黑风城不还是到了我们犬戎手里，黑风城的百姓不还是被你们送回来给我们犬戎做牛做马？所以说，大陈有此一日，因果早已种下，这是天命，谁也改变不了！”

“可就我所知，邪不压正！”墨齿将军道。“你们犬戎即便浩大，可是在泱泱中华大地上，你们算得了什么！你们可以拿下黑风城，可以拿下墨齿镇，甚至可以拿下整个大陈，可是，你们有那个肚量吞下华夏吗？额尔楞，这才是大势，这才是天道，你所知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额尔楞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忽然道，“多年未见，墨齿，你可敢与我一饮？”

“我不喝你们那里的马尿，要喝酒喝我大陈的烧刀子！”墨齿道。

“好！”额尔楞道，瞬即从牛车上下来，旁边的人要搀扶被他一把推开，他的谋士想要劝说，也被他阻止了。“二百丈为距，设席！”

犬戎兵士纷纷让开退后，留下两百丈的距离，且有人上前在地上放上牛皮案几，并摆上酒肉，然后离开。额尔楞大摇大摆走过去，然后席地而坐，抬头望着城墙上的墨池。

“将军，不可！”高丘等人劝阻道。

墨池将军摆了摆手，道，“额尔楞不是那种尔虞我诈之辈，若是如此，早些年我便将他宰了！放心，不过叙旧而已，你们约束军纪，严密监视敌军动态，不可出现丝毫漏洞。还有你高丘，奋勇军给本将军准备好。”

“喏！”

墨齿将军下得城楼，出了城门，缓缓步到额尔楞的对面，手里提着两坛子酒，朝额尔楞晃了晃，额尔楞站了起来走过去。两人含笑而望，额尔楞接过了酒坛转身回去坐下。两人对面而坐，而四周几十万人就这样鸦雀无声的望着他们两。两人也不说话，咕嘟咕嘟喝起酒来，酒水涌入口腔肚腹，甚至流淌在两人的胸前。

“好酒！”额尔楞将酒坛一放，大声叫道，此刻，浓烈的酒劲在身体里燃烧，让他整个人仿佛都要燃烧起来。墨齿将军却平静的将酒坛放下，脸上烧红如云霞。

“是吧，还是我们汉人酿的酒好喝，你那个，不行！”墨齿将军道。

“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喝酒的事吗？”额尔楞道。

“那时我们阻击北燕，大胜而归，在落雁山下喝的酒。”墨齿将军道。

“那次我欠你一条命，若不是你，我便死在了北燕的偷袭下。”额尔楞解开衣裳，露出满是赘肉的胸膛，只见胸口有一道很深很长的疤痕。“是你替我挡了一刀，而且将我驼了出来，若不如此，我额尔楞也没有今日。”

“昔日联盟，家国守望相助，彼此相帮算不得什么！”墨齿将军道。

“可是在我额尔楞心里不是这样，不管什么家国情义，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额尔楞道。

“可是今日你我刀兵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墨齿将军道。

“其实你我本可以不战，你要知道，你们的皇帝和大部分官员，都投顺我们，你这又何苦！”额尔楞道。

“你是知道我的，”墨齿将军淡漠的道，“我们都是军人，军人不仅仅忠心主子，也要忠于自己的国家和百姓，主子可错，将军不能错。”

“哎！”额尔楞抬头望着天空，叹息一声道，“我就知道劝不了你。”

“所以你根本不用说这些话，”墨齿将军道，“战场相见，各守本分，各为其主，生死各安天命！”

“若是能像以前守望相助共对敌人，那该多好！”额尔楞道。

“可惜世事变化，我们不过这世间蝼蚁，怎么改变得了这种大势！”墨齿将军也叹息道。

“我有十万大军，全是英勇善战之辈，有马匹十五万，备有粮草两百万石，更有黑风城为依仗。”额尔楞道。

墨齿将军微一沉吟，轻轻抿着嘴唇望着对方。额尔楞这是实话实说，摆明自己的优势。可是自己呢？自己有多少人？包括百姓不过二十来万吧！他的面色凝气，垂下目光望着酒坛，然后提起酒坛喝了起来，一直到整坛酒杯喝完，他忽然起身将酒坛扔了出去。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马革裹尸还，不负功与名！额尔楞，战场见！”他踏足而走，身形沉稳，不见丝毫摇晃，只是，二十斤烈酒，让他整个人如烈火燃烧，汹汹而难以抑制。他入城，登墙，天光大亮，却灰暗惨淡。

额尔楞还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自己面前的酒坛，面色幽幽。

风雨呜咽，城内城外，被清冷的雨水浇灌，显得幽冷淡漠。铠甲森森，刀兵锋芒。一时的宁静，似乎焦不可耐的等待着躁动和轰烈。

安吉镇，九道光柱越发炽烈，无形的威压与无形的锋锐，似乎撕碎了光柱之内的时空。陈辛飞舞，剑影流苏，他闭目，沉静，心神守一，在超感神识感知下，力抗无边杀意。

这就是杀阵，这就是绝境。只是，他要斩破它、撕碎它，博出生机。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肉身已经血肉模糊，无数的血液溅洒而出。他的身体不断损伤，又不断的恢复，在损伤与恢复之间，却是苦海无穷的痛苦。他化作万千虚影，他转瞬四方，他一剑凌霄斩尽虚无。他的身体散发出的光芒也在炽烈，可见他肉身每一寸都在浸染这样的光芒。

他长啸而起，黑发飘扬，一道道光网垂落而下。他执剑迎去，剑触及光网，剑光辐射，轰！炫目的光亮裂开，吞噬时空。可是这个时候，陈辛凄厉叫喊，便见到这炫目的光芒中如水面漾开鲜艳的血色，变得赤红。凄厉的叫声回荡，可是四周的沉寂无情的吞噬它。

光网消散，九道光柱如擎天柱石，静静的立在那里。陈辛消失了，九道光柱之内不见了他的身影。只是，那里一柄剑悬浮，赤红的血液禁锢在那里。

血液在融合，在交织，如江河入海。

剑嗡的一声，无数符文从剑身飘起，萦绕在那血液上。

“你败了！”一个声音苍老亘古。

“无论你再如何挣扎，以我九人之修为，你也难以获胜！”另一道声音道。

“败了吗？”符文萦绕的血液道，“可是我并未形神尽灭！”

“如果我们要让你形神俱灭，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先前的声音道。

“可若我没有形神俱灭，我便还有一战之机。”血液道。

“何必呢！”先前的声音道。

“有必要！”血液道。

就在这时，血液立起，化为人形，赤色的血液散发金色的光芒，不断的重构、充实、壮大，渐渐地，可见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仿佛洞穿天地，那眸光一瞬可跃千古，让时空震颤。啪的声响，那是骨骼的声音。血肉、经络、脏腑、肌肤，一瞬之间已是重塑。呼！陈辛身躯一震，一口气从嘴里吐出，化为金色的莲华！

“由死而生，总是让人敬畏、恐惧、欢喜，或许正如人所言，经历痛苦，方得自在！”

剑嗖的一声到了他的手里，他直身而立，神色平静，道，“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