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身材魁梧方面阔嘴双眉如墨双眼如铜铃的男人,从外面而看,给人的映像是粗鲁直率那种,不过,这人的身上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息。年岁不过三十,歪斜着身子躺在矮榻上,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倦懒。这是个暖阁,外面寒意凛冽,阁内却是温暖的有些滞闷。暖阁内没有什么摆设,更无书籍,所以此人虽然带有书卷之气,却过分的带有倦懒的病态。
在男人身前不远处的木椅上坐着一名须发皆白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老者声调平缓的说着什么,而男人却是不发一言似乎睡着了一般。好一会儿,男人缓缓睁开双眼,瞥了老者一眼。
“按你的意思,我们犬戎当如何作为?”
老者手抚长须,道,“陈国国运被夺,仅靠地脉维持,天灾降临,地祸将发,届时陈国境内当人心不宁陷入惶恐哀戚之境。”
“或许地脉也会被人夺取吧!”男人道。
老者颔首,道,“地脉集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韵,护一方生灵,地脉若夺,大地将陷入衰败苍死之境。”
“如此,陈国便是死地。”男人道,微微抬起身子,一只手撑着矮榻。
“所以,国主,老臣的意思是发军入陈,早日夺下陈国,如此,我犬戎可夺取更多天地资源和灵气,为日后之事准备。”老者道。
男人已经坐起来,伸手摸着下巴,道,“现在额尔楞到哪里了?”
“额尔楞已经攻破三座城池,现在蓟州境内。”老者道。
男人皱了皱眉,道,“这速度有点慢啊!”
老者却是摇头,道,“汉人抵抗之心不可低估,陈国皇帝太过急促,若是引而不发,让我犬戎暗地全面接管,就不会发生一座座城池进攻的事情。”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已是无用。”男人道。“陈国小镇安吉镇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世界大势的走向,短短个把月,已有宗门临世,巍然欺凌俗世王朝权威。我犬戎乃盘古后裔,最终将统一凡俗界与所谓的异族但能相抗衡。但是目前我们无论疆域、子民、资源,还是武力,都还显得薄弱。所以,必须加快速度,将陈国纳入我犬戎疆域,如此,我们才有更多的灵气资源,才能壮大我们自己的武士。”
老者微微迟疑,道,“三位老祖已经出关,不知所踪。”
男人却从矮榻上起来,随意挥手道,“传我令下去,令郭泰、查木汗各令一军,即刻南发,必须在一个月内肃清障碍将陈国纳入我犬戎疆域。”
老者站起身道,“老臣遵命。”
“你去吧,暖阁空气不好,对你的身体不利。”男人道。
“国主保重!”老人缓缓退去。男人却扬起眉头,手托着下巴,目光炯炯的思索着什么。他喃喃道,“老家伙,终于知道出世了吗?是见到了好东西安耐不住了吧!可是,这世间隐世的老东西岂止你们,汉唐地界就有不少吧!”随即露出讽刺的冷笑,他双臂一展,袍袖哗啦作响。“要斗就斗,到时候看看盘古大神,是保护你们,还是保护他的子民!”
晦暗的天空,一条条猩红的云彩,宛若是撕裂的伤口淌着鲜血。烟火隆起,虽然已是初春,但大地上草木萎靡。巍然而立的蓟州城高大宏伟,矗立在平原之上,一条静水环绕四周,宛若蜷缩的卧龙。
入夜,城外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景致。但是在城墙之上的兵士,却是个个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刀出鞘,箭上弦,厉兵秣马,全城戒备。旌旗招展,随风舞动。从城墙往城内望去,可见到点点星火,显得寥落。街道上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到处是百姓搬家迁移时留下来的物件。鳞次栉比的建筑,陷入了主人离去的哀伤之中。
一辆牛车拉着数月之粮从州府衙门出来,坑楞坑楞的行驶在大街上。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面皮粗糙的老者,坐在车案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烟杆。烟嘴的星火时而亮起时而暗淡,而一道道烟圈在眼前飘起。
一队兵士列队而来,在巡视街道。老者勒住缰绳,让兵士从面前过去。兵士们见到老者微微示意,老者从马车上跳下来,挥了挥手。
“阿牛,你爹怎么来了?”一名兵士用手扯了扯自己身边的同袍问道。
“我爹说了,守土有责,即便是他腿脚不方便,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当初黑风城以危困之局能大败犬戎狗贼,难道在大陈腹地,还收拾不了那些狗、娘养的!所以我爹说,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身形瘦小的年轻男子咧嘴道。
“守土有责!”一名将校大声道,“说得好!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为了我们的家园,便当团结一心共赴国难!”
士兵们望向老人的目光骤然变得肃穆和遵从,而老者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远去。他将烟嘴塞到嘴里,吧嗒吧嗒抽起烟来。而在这时,西面道路上来了好些牛车马车,车上装载的有粮食、有兵器、有衣物等等,他们缓缓而来,待到近前,互相打起招呼来。
“东城门那边缺不少箭矢,南城老王连夜制作,还是不够!”一人道。
“粮食也不多了,虽然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收集起来了,可是不知道犬戎狗贼来兵多少又会危困多久,所以很难预测粮食够不够!”另一人道。
老人这时放下烟杆,道,“蓟州有五道屏障,守在第一位的是南郭,驻军三千,不知道能否迟滞犬戎兵马;后面几道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军,兵士不多,却也是我大陈精锐。”
“犬戎太过嚣张,若是不让他们吃点亏,真以为我们汉人好欺负!”有人叫道。
“自是如此!所以,我们现在吃点苦受点累算得了什么!犬戎异族,凶狠残暴,冷血无情,若是我们被他们侵占了,我们这些人还有好日子?敌人来了,那便打,打到他们痛他们后悔!”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愤愤的道。
“郭先生说的是,”老者道。“几千年来,异族欺负我们还少?可是哪次他们能将我们臣服!所以不怕,我华夏人口众多土地宽广,区区犬戎,妄图将我们收服,如泥石如海,只会让自己毁灭!”
“可惜了黑风城,”先前说话的老者道。“好好的局势,竟然让糊涂君王断送!想想在华夏与异族之战中,有多少如此辉煌的战绩!黑风城军民团结上下一心,以必死之心战至最后,将野心勃勃的犬戎大军打的丢盔弃甲狼狈仓惶,可就是这样的大战,这样的大胜仗,却被糊涂君王葬送!”
“他不是我们的皇帝,”有人愤怒的叫道。“他是卖国贼!”
“走狗!”
“畜生!”
“废物!”
不少人愤怒的骂道。老者吧嗒吧嗒抽着烟,忒斜着眼睛望向天空。天空色彩凝重,入夜时分,那鲜红的色彩越发的明艳,让人心生惶惧。就在这时,呜呜之声传来,让情绪激动的百姓们瞬间沉静下来,彼此互相对望。
“这是、号角声?”有人疑问道。
“犬戎来了!”说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
嗖——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砰的一声,在暗沉沉的天空砸向,激射出数十多或大或小的火球。
“真是犬戎!他们来了!”有人叫道。
“别慌,”老者放下烟杆,将烟嘴里的烟末磕掉,然后将烟杆插在腰间,严肃的道。“来了怕什么,我们有勇敢的战士,还有我们蓟州城的民心,他们来了,就是他们的末日!走,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不要给将士们拖后腿!”
“对,做好自己的事情!”人们纷纷道。
于是,他们汇聚大街,又在不远处分散开来。漫天的火光,宛若无数流星飞向蓟州城。暗沉的天空刹那明艳,宛若无数花开。而蓟州城上,士兵们将盾牌护在头上,不少身影飞快的奔跑,四处喊叫。
“不要慌,这是犬戎人的试探性进攻,等他们进攻完就轮到我们了!弓箭手准备好!”
“弓箭手准备好!”
箭矢如雨落,盾牌之上叮叮当当绵密不绝,而不少箭矢从身边滑过,钉在了砖石之上。一轮箭雨之后,蓟州城上及之内不少兵士受伤。有人从城墙上探出头,看见城外密密麻麻的人影,鼓声轰隆,宛若雷鸣,而骑手不断飞奔,大声喊叫着什么。
额尔楞坐在他的豪华车驾上,面前的文士消瘦不少,目光炯炯的望着城头。额尔楞伸手接过一杯马奶酒,浅浅喝了一口。
“国主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很显然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出征在外,消息很难传达,以致陈国国内发生什么也不大清楚。”额尔楞道。
“将军说的是,可惜人力毕竟有限。”文士道。
“不过沿途看来,可见陈国国内发生的事情极其重大,重大到若是我们不能迅速荡平阻碍,日后我们即便拿下了陈国,也只是得到了鸡肋。”额尔楞道。
文士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眸光四下扫了一眼,道,“陈国境内的气象有诡异啊!”
“草木萎靡,山河龟裂,这是大地生机出现问题。而且沿途过来,可见汉人们惊慌失措,不待我们到来便以自乱阵脚甚至仓惶逃窜,可见,与我们的进攻相比,还有更为可怕的事情。”
“看天象,似有灾厄降临!”
额尔楞从车上下来,背着双手仰望天空。暗黑的云层,在缝隙之间似有红光钻出,而在一块块的鲜红云彩映衬下,天空便显得诡异狰狞,就像是一张破碎的脸,脸上有无数的猩红眼睛。额尔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进攻吧,区区蓟州城,我想一夜便能拿下!所有反抗者,杀!”
“喏!”
立时有骑兵从额尔楞身边离去,在队伍之间穿梭。可见阵型队伍纷纷退让开,让出一条条道路,而道路上,一架架高耸的云车和投石车推了过来。
鼓声三遍。云车和投石车纷纷启动。呼啸之声瞬间爆发,而那夹带烈焰的燃烧的石块破啸砸向蓟州城。轰隆隆的巨响,蓟州城的兵士还未来得及将箭雨砸向城外,便受到可怕的多如牛毛的巨大石块的轰击。城池在震颤,哀嚎之声如流水,夜风,带着凄凉和惨烈,让人心神不安。
云车靠在了城墙上,如蚂蚁一般的犬戎兵士纷纷爬了上去。
一名陈国校尉忽然拔剑而起,怒吼道,“犬戎狗贼爬上来了,给我砸!”士兵们轰然而起,将身边的石块抱起砸下,有的用箭矢射击,更有将火油倒下去。
“点火,点火!”有人大声喊道。
嗤啦的一声,火焰腾起,云车立时化为火车,人立时变为活人。哀嚎,惨叫,扭动,甩落,如木偶一般。但是在这个时候,有谁还有同情之心!在血与火的惨烈和残酷之中,只有铁一般刚硬的心肠,才能走的更远。
“东城出现窟窿,王小二,你立刻点一百人前去支援!”
“喏!”
“西城陷落,西城陷落!”叫喊之声不绝于耳,更看到无数的身影奔跑。但是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更没有退却。他们就像是堵溃堤的沙袋,一个个冲上前去。士兵,百姓,蜂拥而上。
血与火的夜晚,注定了血流成河。
“孩子们挡不住了,”老者将烟杆插在腰间,手提着一柄斧头。“现在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上了!粮食全部烧了,所有人,不怕死的,跟着老头子上!”
“烧了粮食,跟这群狗、娘养的强盗拼了!”
“拼了!”
一声呼喊,无数人影从。在暗淡的光线中,可见到一个个身影从房屋内冲出,挥舞着菜刀、斧子、木棍、扁担等等所有能够运用之物,朝着被沦陷的西城而去。浩浩荡荡不下万余人。
时间在凝滞而又激烈的场景中悄然滑过。蓟州城已经陷入火海,无数杀戮四处展开。可是,被攻陷的西城很快又被收复,攻入城内的犬戎兵士很快又撤出。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无数的鲜血流淌成河。四处火光,映衬在一张张平凡而坚毅、疲惫而果决的脸上。
坐在车中的额尔楞睁开双眼,问道,“过去多久了?”
“回将军,已有三个时辰了!”文士道。
“攻陷几个城门?我军士兵到了哪里?”额尔楞问道。
文士微微迟疑,道,“西城攻破,却又回到陈军手中,我军士兵寸步难行。”
“太慢了!”额尔楞仰头叹息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喏!”
如巨浪一般的犬戎攻势,轰然砸在蓟州城上,早已残破的城墙,已没了往日的恢弘和坚固,无数如蚂蚁一般的身影挥舞着刀枪狰狞着面孔,前仆后继,蜂拥而上。
“这群狗、娘养的发疯了,将士们,将箭矢全部射出去。要打,好,那便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想要侵占华夏土地,那便流下自己的鲜血。杀啊!”一名裨将怒吼道,同时撤下了身上的铠甲,拔出大刀,一马当先,从破损之处跳了出去。而这个时候,无数的箭矢朝着密密麻麻的犬戎兵士射去。
前进的道路,总是躺满了尸骸还有鲜血。
陈军也不再防守,而是如疯子一般的冲入浩瀚的犬戎军阵之中。厮杀,搏斗,如野兽一般的残酷和激烈。
“阿牛,阿牛你个兔崽子!”在尸山火海之中,老者颤颤巍巍的跑来,身上早已浸湿,那粘稠的血液,已让他变得疲惫憔悴。他叫喊着,呼唤着,一双眼睛几乎裂开。“你个瘪犊子,想扔下老子一个人先走是吗?没门!老子这辈子是你老子,下辈子也还是你老子!”
嗖!一箭从老者胸口穿过,哆的一声钉在了街边的门上,兀自颤栗抖动。老者身形微微一滞,却依然往前奔跑。
“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平日里就知道流离浪荡,老子早就说了,去练个庄稼把式,迟早能用得上的!现在好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个瘪犊子的玩意儿,现在知道坏事了吧!现在后悔了吧!”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了。
“肃清一切抵抗!”一名犬戎队正指挥着手下的人,大步从老者的尸身上跨过去。
额尔楞似乎睡着了,文士盯着城池看了许久,然后将目光落在车内的额尔楞身上。急行军,五百里一个昼夜,连日颠簸,不论是额尔楞还是士卒,早已不堪负重。只是,犬戎国主已然发下令来,必须尽快解决陈国抵抗将陈国纳入犬戎版块。额尔楞忽然睁开双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怎么样,攻下来了吗?”
“启禀将军,已经攻下,将士们正在肃清顽抗之敌。”
额尔楞点点头,从车里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可是空气干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他长长的吁了口气,道,“尽快肃清顽敌,巳时出发。”
“将军,这样是不是太急促了,”文士迟疑道。“将士们连日征战,早已不堪负重,若是不休息,这于我们不利啊!”
额尔楞瞥了文士一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国主之命,我等岂能违抗。更何况现在的陈国都城卞城,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让陈国人找到了主心骨,我们就难办了啊!”
文士垂下头,道,“卑职明白了!”
夜色退去,黎明之光扑面而来,只是在天空云层之上,那一道道如伤口一般的颜色,却越发的浓烈和厚重,就像是被无数巨大的刀斧又重新狠狠的剁了一遍。
黎明的风带着湿冷,额尔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望着东方地平线上折射的光,开口道,“入城吧!”
在晨晖之下,萎靡的草木挂着浑浊的露水,地面上湿漉漉的,散发出腥臭的味道。蓟州城,已然落入犬戎手中,城内破败的建筑,流淌的血水,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余烟未尽的焰火,让人心生窒息。而城外的河流,早已染成了红色。
卞城。一栋深进深出的院落,四下里沉寂如死。只是这个时候,一声愤懑仇恨的叫喊,划破了晨曦的寂静。
“翠莲,你这个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婊子,亏本王如此抬爱你,你却如此背叛本王!你这个贱人,本王发誓,待本王抓住你,定然让你生不如死!啊!气死本王了,气死本王了!噗!”
“殿下,殿下!御医,御医在哪?殿下昏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