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世界,让人感觉到绝望和窒息。这里没有河流,没有绿荫,甚至连生命的存在也显得极其的渺茫。但是仔细留意,会在一堆堆不规则岩石堆叠的地方,发现两道孤独的身影。
这些石堆就像是一个个没有生命的城堡,它们绵延很远,微观而看,可以当做是浩瀚的城镇。可惜不管以哪种方式看它们,它们都是荒凉的、孤寂的,缺乏生命气息的存在。
一年四季的风从远方而来,带来不了慰藉和希望,只有无限的哀叹和呜咽,就像是孱弱的生灵,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助和彷徨。
但是这两个孤独的身影,却如这无数的石块一般,似乎历经岁月,已经与这方世界完全融合在一起,彼此依存,互相羁绊。他们似乎完全习惯了这里,不悲不喜,无忧无虑,如那风,没了束缚。
这里的世界似乎没有黑暗,也似乎没有彻底的白昼,永远存在的,是混沌一般的色彩,天地交融,不分彼此。
地上画的是棋盘,棋子用石头雕刻的有模有样,兵马来回,如战阵,似游戏。两个身影静静的坐在那里,你攻我守,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好一会儿,一个人忽然将手中石棋扔在地上,站起身来道,“不玩了不玩了,老是输给您,还有什么劲!不玩了!”
这两个人,一个孩童,一个老者,孩童虽然身处这绝境之中,却胖乎乎的甚为可爱,老者却不知多少岁数,须发皓白皮肤松弛,只是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孩童站起身,老者却是微微一笑,伸手将棋子放入一个位置,拍了拍手。
“好,五万六千盘,老夫赢了这么多,你也输了这么多,尽善尽美矣!”
“切,有什么好得意的,等我到您这岁数,我也能将其他人杀的片甲不留,您不还是趁着您岁数比我大的缘故欺负我这小孩子嘛!”孩童不悦的噘着嘴道。
“哈哈,”老夫旋身而起,笑道,“小家伙,不懂要问,输了要学,就你这态度,即便是你千百岁,也休想打遍天下无敌手!”
“骗谁呢!不就是因为您活的时间久见识深吗!哼,再等几年,等我们一起去闯荡外界,见识多了,您便休想赢我了!”孩童道。
“你这顽童,是想趁着老夫到时候脑子转不动了落井下石吧!”老人道。
孩童忽然抱着老人的胳膊嬉笑道,“师傅师傅,要不您先把绝学教会我,好不好?”
老人轻轻敲了下孩童的脑袋,轻笑道,“滑头,想从老夫这里骗绝学,想得美!”松开孩童的双手,老人转身朝着石堆走去,将手中的石棋放在上面,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迷迷茫茫,万籁俱寂。老人不由得低声一叹。
“小家伙,你现在怎么样了?老夫可是在此为你守候了二十余载了啊,怎么说也得给老夫一个信,让老夫心里有底啊!”
孩童走到老人的身后,好奇的仰着头望着老者那满是皱纹的面孔,问道,“师傅,你说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您愿意为了他在这鬼地方苦苦等待?”
“有些事情这世界上除了老夫和那个小家伙,绝没有别人知道,这是我们的约定,也是老夫对他的亏欠。”老人道。
“师傅,难道那家伙是您的儿子?”孩童问道。
“呸,”老人啐了他一口,道,“脑瓜子胡思乱想什么呢!你见过老夫这么大岁数有这么年轻的儿子吗?”
“师傅您是铁树开花嘛!”孩童嬉笑道。
老人却神色微微一凝,道,“那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人,是所有人的骄傲,是众生的恩人。”
浑浊的风从耳边滑过,将老人的话语带向远方。大地沉默,苍穹沉静,似乎认同老人的话语。孩童的神色也正经起来,绞着双手,垂目思索。好一会儿,孩童抬起头道,“我听说过他的事情,但是一直以来不明白到底哪种说话是对是错。大人们都说,他是世间的魔头,聚众闹事,杀害无辜,还勾结魔头,企图毁灭我们这世界。可是师傅说他是众生的恩人,而且师傅还为了一句承诺,苦苦在这神魔禁地等候。师傅,您说,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人伸手摸了摸孩童的脑袋,道,“是非过错,每个人心中都有定数,不管老夫说或不说,日后见到了自会作出结论。凡是所听非所见,所见非所知,所知非所是。”
孩童懵懵懂懂,不大听得懂老人的意思。老人牵着他的手,缓缓穿梭在一堆堆石堆之间,就像是巡视自己家园的主人。风在石堆之间掠过,卷起呜咽的声音。
“师傅,您又要去看看那个传送阵了吗?那个传送阵不是早就坏了吗?您为何如此重视它呢?”
“有它在,他就可能会回来,它若毁了,老夫便再也见不到他了!老夫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希望能活着见到他王者归来!”
“师傅,您的意思是,他还没有死?”
“他不会死的。”
“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散尽法宝绝学,自降修为突入那个时空,与那个时空一起毁灭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老夫也不清楚,只是老夫相信,他是应劫之人,也是应运之人,老夫相信,他不会死的。”
一老一少,到了一个山谷。这个山谷不算是山谷,因为四周没有高山,没有丘陵,有的不过是地面稍微的凹陷。大地如平镜一般,高低起伏,宛若波浪。在山谷之中,有四根石柱护卫的阵法。石柱在岁月流转间,经受风吹日晒,经受剥蚀模糊,上面的刻画早已不清,只是它们屹立在此,如坚毅的勇士。而石柱之间的阵法,却如往日一般的毫无变化。
阵法直径不过一丈,上面雕刻着阴阳五行配有奇门之印,看上去让人目眩,有些神秘,但时间久了,便会觉得平淡无奇。它就像是天生地长,与周边相互融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老人携着孩童走过来,站在石柱之下,静静的凝望着阵法。老人那满是皱纹的脸覆盖着深深的思绪,眸光里似乎转换着过往记忆的画面。孩童却是好奇的打量,每一道符文,每一道印记,然后是那组合起来的图案。
“师傅,这个传送阵怎么刻画的是阴阳五行和奇门,这样配合难道有什么原理?”
“天地之始,便有阴阳,阴阳乃天地运行之根本,若无阴阳,则无天地,无生灵。五行乃万物运行之规则,五行相融,万物有序,天地泰然。奇门乃阵法,有吉有凶有刚有柔,乃力量之转换,乃生死之交替。阴阳五行与奇门之法相辅相成,使得传送阵不仅有传送功能,又有抵御和攻击功能。”
“啧啧,这样的传送阵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这就是神奇之处,天大地大,仅此一处,绝无仅有。”
“难道这是师傅您的杰作?”
“嗤,老夫要是有那个闲工夫早就将修为提升到化虚之境了,何必徘徊在这入神境!”
“咦,不是师傅您吗?那会是谁有这种奇思构想?”
“呵,当然是老夫最看好的徒弟咯!”
“切,师傅,您吹牛的口吻真是太弱了!别人一听你的话,再看看徒弟我,便知道这是假的!”
“你个小兔崽子,老夫给你梯子你将往上爬,真是臭不要脸!”
“嘻,徒弟得师傅真传嘛!咦,有人来了!”
果然,一队人马缓缓驶来。老人满是皱褶的面孔微微一沉,眸光中闪过厌恶。孩童望着那队人马颇为仔细,这些人骑着马,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头戴披着黑纱的斗笠,马非凡马,能踏入这禁地的,一般的马匹绝对跨不出一步便会化为肉沫,而这些马竟然能来到这里。一面黑旗蔫蔫的无精打采。
孩童望着老人,道,“师傅,这些人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这里长年累月极少外人踏入,如今却来了不下二十多人,颇为让人奇怪。老人却冷冷一哼,走上山谷上方,站在嶙峋石块之中。
“有些人就是不死心,以为抓住了什么机会可以让自己的险恶用心得逞,可是,这么些年过来,他们有什么进展?”老人道。
“师傅,您认识他们?”
“跳梁小丑罢了!”
身后,忽然传来传送阵运转的声音,咯咯,咔咔,那是机械的声音。老人和孩童纷纷转身,惊讶的望着正在运转的传送阵,只见那原本有序的图案,此刻却以不规则的顺序排列。
“师傅,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传送阵怎么自己运转了?”
老人的面色和眸光却带着兴奋,身体不自主的颤栗起来。老人喃喃道,“难道他要回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一道青烟自山谷中直冲而上,无数碎片飞溅而起。老人啊的一声大叫,不要命的扑了上去。孩童错愕不已,眼见着老人飞扑向那爆发出可怕威能的地方,大叫着冲了上去。
“师傅,您老不要命了!”
而已经在数里之外的那队人马显然听到那声巨响和感知到威能的波动,纷纷滞足,领头的人大吃一惊,叫道,“难道传送阵出了什么变故?快,冲过去。”坐骑嘶鸣,如电闪一般驰过平地,转瞬就到了山谷上方。
黑暗的地洞里,一个身影苏醒过来,打着哈欠,嘴里吐出如雷息一般的气息,那睁开的双眸,宛若黑夜里的星辰,流溢着可怕的光彩。他移动身体,地洞便剧烈的晃动,泥土石块纷纷掉落下来。可是,这人却不以为意,因为那些朝他落去的泥土石块瞬息间化为灰烬。他没有坐起或站起,而是躺在那里扭动身体。
“这是哪里?这里的灵气怎么这么贫乏?还有,我的修为怎么衰退了这么多!该死,该死啊!炎渊,你这不知好歹目光短浅的人类,为何要与本尊为敌,为何如此食古不化拘泥俗情!与本尊联手建立新的天地,你我南北为尊,岂不让你能更好的安排人世规则,岂不能让你的仁慈更好的施展!炎渊,炎渊,你不惜与本尊同归于尽,却不让本尊抱负顺遂,你,你该死啊!”
这人谙哑的嗓音,配合着愤怒的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现在,本尊还活着,即便修为衰退,即便身在这贫瘠的地域,可是本尊活着,本尊有的是希望。可是你呢,炎渊,你呢?那些被你所救的人,他们会感念你的伟大感念你的仁慈吗?炎渊,你这蠢货,你这胸无大志的卑贱人类,以为与本尊作对便能体现你的伟大吗?便能让你要仁得仁吗?不,待本尊了解自己所处之地,待本尊修为重回巅峰,炎渊,本尊会让你所庇护的那些愚蠢的人类,全都在本尊的怒火下卑贱的死去。炎渊,你听得见吗?本尊要让所有人族,一个不留的死在绝望悲惨之中。啊!”
正当魔刀裹挟着陈涉的血肉要飞走的时候,一道紫电突然落下,嗤啦的一声,砰!可怕的紫电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瞬时间将魔刀与那血肉包裹,然后爆炸开来。四下奔涌的力量,席卷天地,让卞城化为废墟,无数的身影,在惊慌和绝望中,消失了。
空中,面孔冷酷严厉,那如双眸的洞窟,仿佛凝聚着禁制,直指罗靖身后的入口。
那种有节奏的呼吸,带动着气流的涌动,有节奏的在洞窟里回荡着。罗靖等人的面孔已经苍白难看,何况他们身边的建筑,已然在威能之下沦为废墟,更让他们整个人如木雕一般的无法移动和思考。这不是他们所认知的力量,这也不是他们所认知的世界。他们就像是梦游的人忽然惊醒,发现自己所认为的世界并非如此。
皇帝搀扶着内宦,内宦全身模糊的血肉,在电光之中,以缓慢的速度恢复。内宦望着皇帝那担忧的面孔,微微一笑。
“陛下,不用担心,老奴只要神魂不灭,区区肉身即便是毁了,也能自我修复。”
皇帝双眉紧蹙,道,“朕知道,可是即便如此,你的修为也大受影响。”
“陛下,魔神可非一般人,老奴能从他的刀下活下来,便是一种奇迹。千百年来,多少人闻魔神而色变,多少人无辜的死在此贼手里!老奴虽然修为尚可,但是比起无数的前辈来,老奴不过是小人物而已,但是那些前辈没有做到,老奴却做到了!”内宦的兴奋和得意,不言而喻。
皇帝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让兴奋和得意的内宦大吃一惊,一把拽住了皇帝的袖子,止住了皇帝倒下的身体。
“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极度虚弱,仿佛体内的力量被抽干了,只剩下无用的废物。皇帝苦涩一笑,望着苍穹道,“他们剥夺了朕的龙脉,让朕紫府受损,朕的修为一落千丈。这,难道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这就是朕行为不检的报应?”
“陛下,陛下,”内宦声音焦虑哀戚叫道。“不会的,您不会有事的。陛下,老奴有办法,老奴有办法。”内宦说话间将皇帝背了起来,顾不得自己肉身破损的严重,背着皇帝化作一抹残光,掠向了东方。
内宦背着皇帝离去,几乎无人在意,即便是苍穹的那张脸孔,似乎对于他们这也的小人物也不在乎。可是,被紫电击打的魔刀和陈涉血肉,却在落地的刹那,忽然化作流光遁向南方。苍穹的那张脸孔微微一沉,两道骷髅里迸射出赤红的烈焰,以难以直视的速度落在了魔刀飞过的地方,砰!落地的赤焰,似乎不甘心,急速的沿着魔刀的方向延伸,同时释放出禁锢的力量。魔刀忽然一滞,赤焰便将其包裹。
“该死,该死!可恶的天道,若非某修为衰退,凭你也敢对某为所欲为!好,好,某发誓,待某修为恢复巅峰,定然让这方天域翻天覆地,让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臣服在某的脚下引颈受戮。”
魔神怒吼着,却不见其身影,只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中,两滴血珠钻入了地下,只是眨眼功夫,禁锢之力已经将几十里范围覆盖,让生命不能自主。
“主人,主人!”黑暗中,陈涉叫道。
“小兔崽子,某还没死呢,叫唤什么!”魔神不悦道。
“主人,涉好痛苦,涉真的好痛苦,涉生不如死,只希望能死掉好了!”陈涉道。
“死?我魔神的人岂能如此轻易死去!小崽子,你给某听好了,这世界上只有某魔神能欺负人,绝没有谁能欺负某魔神和某的人。”魔神霸道的道。
“可是主人,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涉是不是死了?”陈涉迷惘绝望的道。
“屁,你要是死了,还能说话,还能听到某说话?”魔神道。“给某安静点,要是惹毛了某,某便让你彻底的消失。”
“主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陈涉瑟瑟问道。
“去哪?当然是去能让我们恢复肉身的地方。”魔神道。
“我们能恢复吗?”陈涉问道。
“呵呵,恢复肉身而已,有何难处!不过,你小子情况特殊,某还得为你找到能容纳死气魔种的载体。”魔神道。
“要去哪里找?能找到吗?”陈涉问道。
“虽然有些难,不过某已经感觉到适合你的载体的存在。”魔神道。
“真的?在哪?”陈涉惊喜的道。
“往南,一个小镇上。”魔神道。
“涉谢谢主人大恩!”陈涉道。此刻,在黑暗而潮湿的世界里,两滴血珠以极快的速度穿行,片刻间已在百里之外。
苍穹中的面孔冷哼了一声,然后不再管周边的事务,而是警惕严厉的注视着地面的吭噔,那里,什么生物已经醒来,正要挣脱某种束缚。这张面孔正在不断的落下,仿佛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在拉近。凝滞的世界里,这张面孔化为一道身影,飘然而落,无声无息的从范东来等人的面前滑过,消失在了那道炸开的坑洞中。
而天,与地,死气沉沉。
遥远的陌生荒凉世界,炸裂的传送阵,突然涌出巨大的牵引之力,老人和孩童,一下子被吸了进去,而随后赶到的黑袍人,刚到山谷上方,便尖叫着被扯了进去。四下里一片沉寂,荒凉的世界连声音也消失了。
那一堆堆的石堆,见证了这方世界的兴衰成败,见证了这方世界里生命的诞生、崛起和衰亡。而此刻,它们的邻居或者说住户,也离它们而去。
咔咔咔咔!地面裂开,石堆化为齑粉,砰,崩散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