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炎渊,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之中,一道身影宛若晴天霹雳,在空茫而扭曲的空间里炸响。可是这道声音片刻间又响起,不过不再是愤怒和咒骂,而是疑惑和惊喜。
“这是?这是本尊的狱场!哈哈哈哈,本尊又回来了,本尊又回来了!”
能量散去,一道巨大的身影站在齑粉一般的地面上,四处的遗迹已经面目全非,再无先前的残垣断壁,再无可以窥探曾经恢弘的印记。巨人一般的男人站在那里,目光贪婪的扫视四周,仿佛这里就是他的疆域,而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展开粗壮修长的双臂,挺胸仰头,深深的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无数发出莹绿色光芒的飞虫朝着他飞去,环绕在他的身边,汇成如银河一般的场景。
“你们也还在!好,好,你们这些小家伙们,你们才是本尊最忠实的奴仆,你们才是本尊的走狗!瞧瞧这些狗杂种,瞧瞧他们,以为有了靠山,以为能将本尊击败,他们就可以逃出生天自由自在了!可是呢,瞧瞧,他们死了,死的一个不剩,而他们所崇拜如神的男人,在哪里?哈哈哈哈!炎渊,炎渊,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所庇护的可悲的蝼蚁们,全部都死了!他们是不是恨你,是不是咒骂过你,因为你并未给他们带来希望,因为你并未给他们自由,相反,正是因为你,才让他们结束了可悲的生命!啊,炎渊,这就是你的信念,这就是你的追求!啊!原来,与本尊相比,你才是罪大恶极的恶人啊!”
男人狂妄大笑,而环绕他的那些飞虫幻化成各种形状,似乎在表达雀跃欢呼的心情。男人缓缓漂浮起来,而那些飞虫便配合他,犹如拥抱着王者。
老人和孩童苏醒过来,从厚厚的粉尘中探出脑袋。此刻的他们,被几尺厚的灰尘掩埋,勉强探出来的脑袋,也被灰尘涂抹的没了样子。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却露出惊愕的神情。当男人狂妄的声音传来,老人的神色却是骤变,孩童滋溜一声从灰尘里跳了出来,老人探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已经来不及。
“哪个王八蛋辱骂我师兄呢!”孩童叉着腰大声喊道。
“咦!”漂浮在几十丈高空的男人俯身一看,颇为惊讶。“原来本尊的疆域里,竟然还有活人!”男人带着无数飞虫朝着这边飞来。
“笨蛋!”老人叫骂一声急忙从灰尘里钻出来,一把拽住孩童的手臂,急忙往前方掠去。可是,男人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已到了他们的面前。老人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停了下来。孩童好奇的仰着头望着老人。
“师傅,我们怕他作什么,他不过是个大放厥词只会逞口舌的大狗熊而已,以为自己个子大就了不得了!”
“住嘴!”老人狠狠瞪了孩童一眼,心中却对眼前的男人一点也不敢小视,事实上,当他听到男人提起炎渊之时,他的心里已隐约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呵呵,原来是两个老鼠,本尊的底盘什么时候连这样的老鼠也能够踏足,真以为本尊是可以任人羞辱的吗?”男人上下打量老人和孩童,最后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的真气迟滞起来,神魂也在发抖。“不错,不错,竟然是入神境的老鼠,有点意思。说说吧,你们怎么会出现在本尊的地盘上,你们与炎渊是什么关系?”
孩童的面色憋的通红,倒不是老人的训斥,而是男人所散发出的可怕威势。老人将孩童扯到自己的身后,运转真气,将威能展开,堪堪能削弱对方的几分压力。老人迎着男人讥诮的目光,淡淡的道,“老夫来此,不过机缘巧合,至于阁下所说什么炎渊,老夫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男人大笑起来。“刚才那只小老鼠可是说了,那炎渊是他的师兄,怎么现在你却说不认识了呢!”男人摇了摇头。“不过也是,就你这样的修为,能成为炎渊的师傅,那是天大的笑话。炎渊虽然卑劣,但修为真的不错,能让本尊落得如此下场的人,若只是阿猫阿狗,那便是本尊的耻辱。”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老人问道。
“什么人?”男人面色一沉,眸光冷冷的盯着老人。“难道你这老家伙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跟本尊装聋作哑吗?”
老人气息一滞,面色立时变得紫涨起来,体内真气如湍流的河水,四处乱窜。孩童啊的一声痛叫,双手抓着脑袋似乎非常的痛苦。老人此刻却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庇护孩童。男人双目仿佛迸射出无数利刃般的法则之力,将老人的身体和神魂禁锢。
“阁下到底想怎么样?”老人说话非常艰难,张开的嘴里可以见到鲜血的涌出。
男人却淡淡一哼,抬步而起,宛若闲庭阔步。男人道,“本尊与炎渊相斗十载,他不但策反了本尊的奴仆,更是将本尊的王国和殿宇毁的千苍百孔,让本尊苦心经营的营地化为泡影。不过本尊不恨他,能与值得尊敬的对手相争,这便是本尊活着的意义,若是整个世界都不是本尊一合之敌,那么,本尊将多么的寂寞。说实话,炎渊是个不错的人,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多少次,本尊希望他放弃他那愚蠢的念头与本尊联手突破巅峰成为所有空域的主宰,可是他不听,他依旧执迷不悟,仍旧顾念着那些不值一提的蝼蚁苍生。”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眸光幽幽,道,“当本尊的蝼蚁们投靠了他,视他为神的时候,本尊并未阻扰,相反,本尊很想看到在他带领下,本尊的那些蝼蚁们能强大到什么地步。他们建城池,开荒地,勾连天地,汲取蛮荒气源,日复一日,他们不断变得强大,不断的将地盘拓展。有一日,本尊与炎渊大战之后坐在峰巅。本尊问他,‘即便这些蝼蚁强大到你我的地步,那又如何?他们能在这片天地活下来吗?’炎渊说,‘只要活着,就要让他们有奔头有动力,生命存在的意义,便是有活下去的目标。’本尊笑他,说,‘注定的结局,到了末日的时候,岂不是更让人伤心和绝望!’本尊说他这是给这些蝼蚁带去更大的绝望。”
男人转过头,目光忽然被一道亮光吸引。满地灰色的灰尘,宛若被碾碎的沙漠,而在这茫茫灰色世界里,一道闪光宛若宝石一般。男人好奇的虚步过去。
威压淡化,老人从痛苦和茫然中清醒过来,急忙转身查看孩童的情况,孩童显得虚弱,抬手指着男人所去的方向。
“师傅,那把剑!”
老人抬起头,视野中却不见剑,只是见到一抹光亮。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孩童的意思,因为在祭坛那里,木恩便是动了那把剑才导致了整个废墟的突然爆发。老人摸了摸孩童的脑袋。
“这个人不是你我能抗衡的!”
“师傅,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也怕他?”
“不仅老夫怕他,”老人苦笑道,“整个苍域的人都怕他。他可是曾经打算覆灭整个苍域的恶魔啊!”
“师傅,他到底是谁?”
“无天。”
“啊!是他!”
老人满脸苦涩的将孩童抱起来,是啊,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如果他没有死,那炎渊呢?炎渊是否还活着?他抬眼望着莹绿色光海中的身影,只觉得身体自内而外,都是苦涩的。
男人俯身落地,而萦绕在他身边的飞虫却似乎惧怕什么,徘徊在空中不敢落地。男人抬头扫了一眼,喃喃道,“因为他吗?是啊,最后一战,连本尊都对他心生畏惧,何况你们这些小东西呢!炎渊,这是个比恶魔还可怕的人啊!”他移步走到亮光之处,那里,一柄剑的剑柄如宝石一般的散发光泽。
男人探出粗大如蒲扇一般的手,想要抓住剑柄,忽然间,那柄剑的剑柄却释放出刺目的光芒。男人啊的一声叫喊,巨大的身体猛然往后砸去,轰隆的一声,将绵软的大地砸出巨大的坑。漫天飞舞的飞虫此刻却发出如沸水般的嘈杂之声,惊恐的四散逃跑。可是,那柄剑从灰尘之中飞出,散发出能让整个世界从黑暗中明亮的光芒,能让所有生命呆滞的力量。无数的飞虫在光芒之中消失。
老人和孩童张大着双眼,呆呆的望着它。
那是一柄断剑,剑应该本有七尺长,此刻却只剩下两尺不到,剑柄、剑锷还有残留的剑身,可以见到斑斑的如血迹一般的污点。剑身刻有字,那些字也投射出远比剑本身所散发出的光芒更强烈的光。
“赠玄武。”
老人的双眼通红,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孩童抬起头望着老人,惊讶的道,“师傅,是送给你的。”
“是他,是他!”老人道。“他还记得老头子,他还记得老头子!”
孩童抬起手去擦拭老人的眼泪,老人却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如小孩一般的哭泣。
“炎渊,老头子多么想再见到你,老头子多么想与你再把酒言欢!你这臭小子,你在哪?你为何不现身与老头子一见?”
那柄剑朝着老人飞来,光芒散去,宛若一种生命的延续,到了老人的面前,然后落在了地上。此刻的断剑,失去了光华,仿佛普通的铜铁静静的躺在那里。老人放下孩童,双膝着地,双手颤抖的将断剑捧起。
“苦了你,臭小子,苦了你了!”
眼泪滴落在剑身上,毫无光泽的剑便掀起光的涟漪,一点点,一寸寸,波及整个剑身。
“啊,炎渊,你这卑鄙的小人,死了还想让本尊难看!炎渊,你不得好死!”
一道怒吼自远方传来,然后大地颤动,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在距离安吉镇千里之外的密林之中,两道黑点停留下来。四下里一片漆黑,密林失去了生命的动力,已经荒凉委顿。这两个黑点很小,小的只是血滴。它们落下之后,便突然如破茧的蝶,散发出死气沉沉的光芒。四下里的气息随之而动,源源不绝的涌入这两个黑点。
轰的一道黑暗的光直冲苍穹,这黑点在黑色光芒之中,迅速成形,幻化为人的模样。这个身影嘎嘎的怪笑,挥舞双手,似乎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体非常的满意。
“主人,主人,涉支撑不住,求您帮帮我!”
幻化成形的身影瞥了一眼还在苦苦支撑的血点,不悦的皱了皱眉,不过却也没有拒绝,而是一指点在了黑点上,那个黑点便如他一般的冲起黑光,幻化人形。
“多谢主人!”
“起来吧,你我还有大事要做。”
“涉明白!”
原来这二人便是从卞城逃出的魔神和陈涉,两人身体被毁,仅仅靠着一滴精血,便汲取天地死气重新获得肉身,这若是让外人见了,恐怕要尖叫吧!魔神上下打量了陈涉一番,还不错,只是双手为何那般的小。陈涉似乎也注意了,一下子苦下脸来。此时的陈涉,身体恢复,但那两条手臂却像是干瘪的藤蔓,轻飘飘的无力的刮在肩膀上。
“你的底子薄,虽然休习了某的功法,但却没有精通,别担心,等某为你找到了那个拥有皇气的人,你的身体不但能恢复如常,而且修为也会提升几个境界。”
陈涉收拾情绪,道,“涉无怨无悔,只要能跟随在主人身边,涉便心满意足。”
魔神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某是骗你?别说区区俗世王朝,即便是助你脱胎成神,又有何不可!”
陈涉急忙道,“主人所说,涉岂敢不信,现在涉一切所有均为主人所赐!主人,涉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恢复大陈,让大陈中兴崛起,成为各国所不敢愧疚的王朝。”
“没志气!”魔神淡淡的道。此时,两人身上所迸射出来的光芒已经消失,四下里只有茫茫黑暗,但是在黑暗中,那无边无际的死气却是越来越强。魔神身躯一震,波射的能量便横扫四周,让草木山林化为齑粉平地。魔神满意的扭了扭肢体,道,“走,某带你去找那个拥有皇者之气的人。”
“遵命!”
两人腾身而起,化作流光,直朝着安吉镇而去。
老人双手捧剑,剑承受了老人的泪水,焕发了生命,就在老人和孩童惊奇的时候,巨大身影的男人突然一拳砸了过来。老人起身,急忙运剑挡在身前。砰的一声,老人和孩童身形不动,但是在半空中的男人却是被震飞出去。
“啊,可恶,可恶,本尊修为竟然跌落到如此境地!”
老人眉头一扬,朝孩童扫了一眼,孩童默默的退了出去。老人执剑而起,大声喊道,“老贼,竟然炎渊留下此剑,而你魔性不改,那么便让老夫助炎渊将你诛灭!”老人看似苍老,但动作敏捷迅速,一眨眼已是到了那如巨人一般的男人面前,一剑刺出,剑断口除涌出可怕的锋芒,呼啸着刺向男人。
“区区杂碎,也敢在本尊面前扬威!本尊虽然修为跌落,但你个老匹夫不是炎渊那混蛋,若是他,本尊望风而逃,你,死来!”
迎着剑芒,男人双臂一圈,虚无之力迸发。剑芒骤然消散,而可怕的威压已经到了老人的面前。老人吃了一惊,心道,难道这魔头刚才是假装的!转念间,老人急忙叠步而起,堪堪避开了男人的攻击。可是,就是在这躲避之间,男人已经是攻势如潮,一道道威能砸向老人,一道道禁术施展,便让老人的身边结起天罗地网。老人气息翻滚真气流窜,整张面孔仿佛被无形利刃切割,出现一道道口子。
捏着剑,老人暗道,炎渊啊炎渊,既然你的意思是让老夫诛杀此獠,为何老夫却施展不开你的神剑的威力!炎渊,你到底在哪,若是老夫死在此地,老夫与你相见的心愿,可就要成为毕生遗憾了啊!突然,一股暗流自剑柄流向老人的手臂,然后流向老人的紫府。老人心中一喜,急忙将整个身心放开,即便是神魂,也毫无防备,那道气流便以极快的速度浸染整个肉身和神魂。
老人身躯震颤,扬起头,一声长啸。
滚滚气浪奔涌,可怕肃杀的气息迸射,交结在老人身边的天罗地网,顷刻破碎。老人苍老的身躯仿佛脱皮的蛇,变得年轻,变得强壮。破茧而飞,幻化新生。
地面上的孩童一直注视着老人,此刻却是捂着嘴巴,睁大着双眼,震惊的看着老人的变化。
“嗯?”男人面孔一沉,阴鸷的盯着老人。
老人突然朝男人望去,眸光深邃悠远,就像是时空尽头的虚海,无波无澜,却恐怖异常。男人目光一缩,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
“是他,是他!”男人喃喃道。“不可能,他的那股力量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他疯了,疯了!他怎么能让这么危险的力量留在这里!难道,难道他早就算到了今日,他早就知道他的人会来这里,也知道本尊会回来?”
男人的脑海突然涌现最后一战的场景,那时候,双方将所有的禁术都施展打了个平手,可就在这时,炎渊体内忽然流出一股莫名的力量,这股力量让天地变色,让世间所有力量退避,也让他自己的力量显得软弱。男人震惊之余,却看见炎渊托举双手,手掌上,黑色的光球在那里旋转。
“这是什么力量?”他大声喊道,声音带着惊恐。
炎渊抬起头,脸上平和而淡漠,道,“世间万物产生之前,有一股至纯的原始力量存在,维持着无生命时空的存续。这股力量,是万物能量的来源,是生命时空的基石。”
“到底是什么?”他吼道。
炎渊却凝望着他,嘴巴微微张开,轻轻吐出一个字。
“虚!”
此时的男人双目呆滞,表情凝固,刚从回忆中清醒,老人已是长身而起,手执断剑,常喝一声,一剑劈了过来。平淡无奇的一剑,却夹带着莫名的古怪的力量。柔弱无比,刚强无比,能让人在柔弱中无力,能让人在刚强中被撕碎。男人睁大双眼,望着这剑影的落下。
“不,不,不可能,本尊既然活着,这一切便不可能再重演!炎渊,炎渊,难道这就是你布置的一切,难道本尊活着就是为了给你留下的力量成为磨刀石。不,不,啊!”
一剑落下,空茫的世界里,只剩下一道凄惨绝望满带怨气的叫喊。
一道身影飘然落在远处,卓尔不群,淡漠孤寂,遥遥望着发呆的老人。
“炎渊!”
老人喊道。
那个身影却是微微一笑,表情和笑容,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老人双目浸湿,眼泪止不住的滚落下来。那个身影含笑招了招手,然后转身离去。
“炎渊!”老人使出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可是,那个身影却随着使世界空茫的光,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轰隆隆!
天地崩碎,剧烈的晃动,空气的撕裂,刹那间出现。地面的孩童飞身而起,惊恐的叫喊。
“师傅,不好了,这个世界要崩碎了!”
孩童的话语刚落,一股力量瞬即将他撤入了崩碎后的大地所呈现出来的无尽深渊,“师傅!”孩童的声音在回荡,可是整个世界那毁灭的声音已经将它湮灭。老人忽然回头,神色一变,却在他未反应过来之前,同样的力量将他猛然一扯,他便不受控制的落入了深渊之中,在安无边际的深渊里,只听到狂风在耳边狂啸。
“炎渊,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老人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极速下沉,不再去管自己将落向何方。
几乎在老人被扯如深渊的同时,一道光影也落入了深渊之中,只是这道光影却不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而是主动的跳了进去。
身后,是不断崩碎的世界,是即将化为虚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