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正自呆怔,一直在衙门门口守卫的阿福走了进来。阿福的神色看上去淡漠,眸光也出奇的镇定。阿福看了姬无常和女子一眼,然后朝着徐福走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大动静!”
徐福瞳孔微微一缩,摇了摇头,道,“我做了一场噩梦!”
阿福不置可否,道,“还要出去吗?”
徐福看了看姬无常两人,略一点头道,“我出去办点事,你去不去?”
阿福摇头,道,“衙门里没几个人,有点什么急事,若无接待,会让百姓不安的。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看着。”
女子眸光微微一凝,有意无意的打量阿福。徐福低声一叹,对姬无常两人道,“两位请,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尽管说。”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他知道,面前两人不是一般人物。姬无常扫了阿福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阿福则自顾的往里走,直朝着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解子安而去。
来到门外,女子又回头扫了一眼,道,“这个人有问题。”
姬无常仰头望着天空,道,“这里几乎没有问题的人!”
徐福疑惑的看着他们,也回头看了一眼,道,“两位是说阿福?他没什么问题。他以前是青衣卫力士,青衣卫解散后,他们这些人心有不甘时常聚在一起,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青衣卫的这些人成了贼寇,他也被我们的大人锁拿了起来,被施以酷刑。别看这人不起眼,但是很讲义气,即便施加了酷刑,也没说什么。安吉镇发生了许多事,不再是以前以文气著称的镇子了,百姓也离开了许多,即便没有离开的,此刻也心恍惊惧惴惴不安,哪有心思生活和生产。阿福被放出来,便在衙门里做事。”
女子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他的过往,而是说现在的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身上藏有秘密。”
徐福自嘲一笑,道,“现在哪个人心里没有秘密!”
姬无常看了女子一眼,女子似乎想说什么,便不再说了。姬无常道,“我们想找个人,他在这里自称陈辛,是个读书人。”
徐福拍了拍脑袋,道,“秀才陈辛,我知道。”
姬无常和女子紧紧望着他,道,“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
徐福停下脚步望着他们两,道,“如果是前几日,我还真知道他在哪,可是现在,”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我就不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女子问道。
“安吉镇发生很多事,你们都知道,很多人无故失踪,很多地方突然消失,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些人那些地方去了哪里。就像有五鬼运财一般,悄悄的把他们搬走了!”苦涩一笑,他抬手指着不远处,“你们看,那里曾经有二十五户,每一户都有人,可是现在呢?一夜之间,屋子,人,全都不见了!这世道,真他娘的怪!”
女子神色暗淡,姬无常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而,姬无常问道,“你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是几天前,事情发生第二天,当时我和几位兄弟巡逻,在街上见到他,看他的样子,似乎回家去了!”徐福道。
“回家?”女子问道。“在什么地方?”
“川平巷。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我带你们去。”徐福正说着,对面走来几个差役,他们朝徐福招了招手,徐福朝姬无常两人歉意的比了个手势然后走过去。“怎么了?”
“班头,尸体已经运去义庄,仵作检查了,束手无策。”年轻差役道。
“束手无策便束手无策吧!你们回衙门去,咱们的大人,大人也需要劳烦诸位送去义庄了!”徐福说完转身领着姬无常两人朝川平巷走去,留下几个差役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静寂的院落,阴气沉沉,宛若鬼境,仿佛蛰伏着许多看不见的幽灵鬼怪。阿福静静的走着,手里托着一具身体,这具身体无声无息,似乎已经死去。阿福神色淡漠,瞳孔里毫无光彩,宛若行尸。他将这具身体拖到魔神所布的阵法中,然后放了下来。四下扫了一眼,鸦雀无声,连风也没有一丝。
这具身体是解子安,此刻的他被黑袍包裹,露出的面容苍白发青,一双紧闭的眼眸,看不出眸子的光彩,心跳、呼吸,也没有。阿福蹲下身,将解子安翻转过来,使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阿福嘴里呢喃着什么,随后张开嘴巴,双手展开,仰面望着虚空。
一颗黑色的珠子自阿福的嘴里飘出来。此珠通体透彻漆黑乌亮,就像是黑色的宝珠。这珠子飞出,漂浮在解子安双手交叠的地方,然后落了下来。阿福合上嘴,垂下目光静静的凝望着不算安详的解子安的面孔。
“幽幽岁月里,我们一直受欺负受排挤,也流浪四方居无定所,可是,在如此艰难之境,我们却依然活着,而且族群不断壮大。我们可以受人排斥,可以受人讥辱甚至追杀,但是我们魔神族的祖先一直荫庇着我们,使我们永世存续,使我们追着希望继续奋斗。天地嫉妒我们,神族忌惮我们,甚至魔族妖族邪恶的势力,都对我们保持警惕,我们生存艰难,我们流浪艰刻,可是我们依然存在,并且占据仙机。这方天域并不算好,这里的灵气贫乏,这里的环境恶劣原始,但是,我们需要家园,需要让疲乏的族人休息之地。所以,无论如何,这方天域终将成为我们魔神族的领地,我们将以此为起点,发展,壮大,崛起,然后向我们的敌人宣战。”
眼耳鼻口流出血来,阿福的面容狰狞可怖,他的眸子也变成了鲜艳的红色。他展开的双手举起落下,贴着解子安的腹部,轻轻往下一压,一动不动的解子安张开了嘴,身体不由得为之弯曲。
“伟大的魔神族祖先,请为苦难的族人开恩,请降下你们的洪恩光泽,让我族得以借助你们的愿力披荆斩棘破开束缚,蓬勃生长。啊,你们忠实前辈的奴仆,在此祭奠,乞求你们的荫庇,乞求你们的弘恩。”
阿福俯下身,鲜血滴落在解子安的身上。这时,解子安睁开的眼眸开始游荡者一条条黑色的丝线,眸子焕发出光彩,胸口也开始有力的跳动。黑色珠子喷薄出黑气,将解子安和阿福包裹。
天空,墨一般的色彩,无风无雨,无丝毫光彩。
几个衙役说着话朝这边走来,脚步声窸窸窣窣,就像是有老鼠在那里移动。正在几人说话间隙,一人忽然指着前方,惊恐的张大嘴巴,尖叫起来。
“啊!”
一双猩红的眸子宛若黑暗中的野兽之瞳,冷冰冰的盯着他们。
川平巷还是往日的川平巷,只是更多了几分的阴森和破败,四下里到处是毁坏的房屋,黑漆漆的,似乎被主人遗弃了一般。徐福带着姬无常两人走了好一会而,才到陈辛等人原先居住的院落。房屋还在,甚至连院子里的那棵梧桐也还在,只是人去屋空,梧桐也枯萎了。
女子显得急促,甩下两人匆匆的跑了进去,推门而入,点起油灯,简陋的屋子里,桌椅,简单的摆设,都被灰尘所覆盖。看样子,似乎有许久没有人来过。女子走进陈辛住的屋子,那里有一张木床,床上有被褥,窗边靠近窗户是破旧的桌子,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摞的书籍,书籍旁边是一叠叠写好字和没有使用的纸,砚台上的墨早已干涸,毛笔的笔锋也已岔开。
女子的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双手捂着胸口,一股钻心的痛不断的扩散。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姬无常和徐福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似乎被抽取了全部的生命精华,枯萎的不成样子,满地的叶子和折断的枝丫。姬无常皱起眉头,望着徐福,徐福也是一脸的怅惘。
“才几天的样子,这里居然成了如此的破败!”徐福道。“陈辛与他的家人来镇上不到半年,陈辛在道岚书院读书,他的二伯在码头上为人搬货,还有个老仆看家。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一家人都充满了神秘,那个叫陈二的二伯和那个老仆,不知何时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他摊了摊双手,显得无助。“当然,许多人都是这个样子,都是在莫名其妙中消失,整个镇子都在诡异的变化。”
“你说前几日看见过他?”姬无常道。
徐福点了点头,道,“他从镇外回来,一个人,似乎有什么心事,朝这边过来。”
“可是这里的情况却并非如此,似乎许久都没人来过来!”姬无常道。
“他是个普通人,没有作奸犯科,我们衙门自然不会更多的注视。”徐福道。“但是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值得惊讶。”
姬无常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空,面色如夜一般的灰暗。他道,“你说的没错,这里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正常的。”
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姬无常问道,“有什么线索吗?”女子摇了摇头。
“但他确实出现在这里,”姬无常道,“只不过现在不在这里。”
“天地这么大,我们去哪里寻他?”女子叹息道。
“但是我们总能找到他的。”姬无常面色坚毅眸光坚定,女子望着他,然后笑了笑点点头。
“是的,我们总会找到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姬无常和女子听觉敏锐率先听到,两人一闪身消失在原地。徐福呆了一呆,喃喃道,“这是怎么了?”走出川平巷回到大街上,几个衙役面色惊慌的不知在找什么,徐福心中一沉,快步走了上去。
“怎么回事?”
“班头,终于找到您了!衙门、衙门出大事了!”一名差役叫道。
“是啊,班头,大事,那个阿福,那个阿福不是人,他、他是怪物!”另一名衙役道。
徐福望着几人那惊恐的面孔,咬了咬牙,道,“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先说话的差役深吸口气,然后道,“贾文清等人回衙门去准备为解大人收尸,可是刚进去便见到阿福蹲在一具尸体前不知道在做什么,而衙门里黑气萦绕,仿佛无数冤魂在那里叫喊。等他们认真看去时,那阿福双目赤红的望着他们,然后,然后便杀了他们!”说到这里,这名差役已经是眼泪横流,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黑气?徐福心中咯噔一声。那不是梦,那是事实。他抬目朝衙门方向望去,果然是黑气冲天,宛若游魂充斥。徐福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如坠冰窟。
“班头,我们怎么办?”有人在耳边叫道。
怎么办?徐福苦笑,这样的事情他们能怎么办?那些人,可都不是正常人,是神,是魔,是妖,自己凡人如何能够抵抗他们。他深吸口气,道,“别慌,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不要靠近衙门,都散开,等等看,看看困住我们的那股力量会不会消散,如果消散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轰!衙门上空,一股力量突然爆发,震撼天地。
两道身影自下方飞上虚空,身形趔趄,似乎受到力量的冲击。徐福定睛望去,那两道身影再熟悉不过。狂风呼啸,似乎要将安集镇所有的罪恶掀起。那两道身影又齐刷刷的冲向地面。徐福看不真切,只是那黑气却是越来越浓郁覆盖越来越广。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人们张着呆滞的眼睛,脸上却露出猎奇的神色。徐福望着他们,渐渐地,他发觉了不对劲,这些人仿佛木偶一般,表情都呆滞僵硬。徐福突然扯住同伴,低声叫道,“不对劲,快点离开这里。”
徐福扯着一人箭步而飞,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那些张望的人此刻身体里不断冒出黑气,而他们的身体却随之不断的缩小。漫天黑气缭绕,宛若游龙盘旋。徐福整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轰隆隆!无边黑气,几乎将天空覆盖。两道身影喷出鲜血,倒射而飞。两道翻滚着黑气的身影如电闪一般冲上半空,一道道黑气化作巨大的拳头,砸在了倒射而飞的两人身上,远近,传来轰隆隆的剧烈响声。安吉镇,如墨染的水池,游弋着一条条可怕的黑气,这些黑气就像是有生命的存在,把这方天地当成了自家的花园,在那里漫游、翱翔。
姬无常和女子砸落在地上,山石激飞,大地撕裂。两人受了重伤,身形狼狈难堪。纷纷从巨坑中飞起来,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心思都很重。漫天的黑气,已经将苍穹包裹,仿佛蒙蔽了天目。两人嘴里流着血,体内真气散乱犹如受惊了一般。苍穹之下的两道可怕身影,不再如普通人那般的渺小,反而高大危险。
“没想到,魔神族竟然有这种本事,能让自己的人蛰伏的这么深!”姬无常吐出一口血沫,道。“刚才就应该把那个傀儡杀了,以绝后患。”
“后悔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安吉镇算是彻底废了!”女子淡漠的道。“死气周游,生机断绝,连我们也难以在其中坚持多久,更别提普通人。”
空中,一道道人形的黑气在那里呜咽,就像是魂魄的呼叫。
就在这个时候,空中的两道身影忽然朝北面掠去,漫天的黑气随着他们而行。姬无常和女子吃了一惊。女子皱眉道,“他们怎么走了?”
“不对,他们似乎发现了比我们更重要的东西。”姬无常道。
女子和姬无常朝北面望去,只见在百里之外,不知何时一道纯净的白光自地面直射半空,其光恢弘,让整个天地黯然失色。
“灵脉!”女子惊讶的道。
“看来不是一般的小规模的灵脉,而是储量及其丰厚的灵脉!”姬无常道。“难怪,难怪他们竟然放过我们直奔那边而去。此时的魔神族更需要灵脉来滋养壮大自己,有如此丰厚的灵脉,足以让他们的修为提升好几个境界。”
“若是如此,恐怕目前次方天地无人是他们的对手!”女子担忧的道。
“走,我们去看看,定然是有人破开了地脉,发现了灵脉,才会让灵脉暴露自己。若是有机会,断然不能让魔神族的人得手。”姬无常说道。
“我们走!”
两人说话间已是一闪而过,宛若流星,消失的无影无踪。而身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死和淡漠,就像是死了的大地,就像是禁忌的连天道也放弃的荒地。
安吉镇,这一刻,彻底的死去。而奔出镇外的徐福等人站在山上,一脸凄凉和悲呛,夜风在身后呜咽,就像是对他们的讥笑。
徐福咬牙挥手,道,“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