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子,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不过,地形的变化却一直在他的视野里。如果从一开始便注意他的表情,便会发现他那张瘦长的脸上不断的变化出各种神情。严肃,淡漠,讥诮,惊讶,欢喜,然后到如今的震惊和意外。而此时,他的身下,已经不再是平原,也是一片山脉,高低起伏,随着地形的变化,升腾起无数的雾气。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是荒凉而脆弱的,就像是刚刚成形的世界,一切都还处于汲取力量之中,待到力量的饱满,再催动生命的机器运转衍化万物生灵。这片场景,就像是洪荒时期,连气息也质朴的让人叹息。
这个灰衣人从空中落下,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巅,一副一切不出所料的神情。他深深吸了口气,让干瘦的胸部饱胀起来,然后长长的吐出体内的气息。他笑了,声音里带着满足和自傲,似乎这世间的规律已在他的掌控,而眼前的结果便是他掌控规律所得。
气流流动,醇厚而纯净,让人身体舒畅欢欣雀跃,似乎体内的每一条神经都在跳动,体表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大着等待着伟大时刻的到来。灰衣人从山巅落下,穿梭在一道道山谷之间,最后落在了偏北一道狭长的山谷里。
寂静的世界,无丝毫的声音,仿佛世界的本源,便是如此。
灰衣人嗅了嗅,探手深入一片岩壁中的一道穴窍中,穴窍很深,将他的整条手臂吞没。好一会儿,他面部抽搐,瞳孔收缩,但却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有一种惊讶和欢喜之情。岩壁轰隆一声化为齑粉,灰衣人收回手臂,静待灰尘落地。不一会儿,灰尘消散,一道石柱出现在眼前。石柱三尺余长,如竹笋一般,呈五节,顶端尖状锋利如刃。石柱整体呈乳白色,通体颜色较深均匀。
石柱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但灰衣人双目却紧紧的盯着它,似乎看着裸身的美人一般。他探出的手在颤抖,宛若害怕这只是一场梦随时会醒来。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石柱,他的神情宛若疯子一般的狂热,然后噗通跪倒在地,双臂环抱石柱,失色痛苦。
谁也不知道灰衣人为何痛苦?难道是睹物思人,或者这道石柱有着感人肺腑的故事?灰衣人的哭声让苍凉的山谷悲伤失落,让暗淡的苍穹落寞沉寂。那泪水,就像是无止境的泉水,滚落下来,打湿了灰衣人的脸和石柱的表面。
突然,灰衣人长身而起,抬起手掌,一掌拍在了石柱的表面。
砰!石柱微微颤动,瞬即表面出现裂纹,裂纹扩散,就像是一层老皮即将脱落,哗啦啦的声响,那乳白色的表皮坠落下来,露出里面那晶莹剔透光彩熠熠气韵流动的内核。
脸上还有泪水的灰衣人笑了起来,笑声震荡天地,让四周警惕而畏惧的盯着他,仿佛看着一头怪物。
灰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手镯一般的物体,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见到那手镯般的物体不断的放大,体表散发出银色的光芒,而地面上的那石柱内核却是剧烈的挣扎,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要将它从大地之母的怀抱中抢走。灰衣人严肃冷漠,色厉内荏,左手忽然一挥,石柱内核周边的土地立时沉陷,呼的一声,那晶莹剔透的石柱内核便飞入了手镯般的物体之中,那物体又回复原状,灰衣人满意的将它放回怀中,还用手拍了拍胸口。
“一为生数,九为极,五节算是稀有,没想到,一个贫瘠的天域,一个因变故而裂变的地方,竟然能有如此极品地精,此来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有此地精,冲破入神进入化虚足够了!”
灰衣人长身而起,在这片山脉上空翱翔,双目却紧紧盯着下方,似乎在找寻什么。一炷香之后,他忽然俯身冲下,落到了一道如古战场一般,漫布着锋锐不规则岩石的地上。灰衣人缓缓而行,敏锐的感知扫视周边。
嶙峋而锋利的石块,仿佛一整块无边际岩石被人用利刃瞬间劈成了碎石散落下来,而这些石块静静的躺在枯草之间,就像是曾经的辉煌成了如今凄凉的遗迹。灰衣人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块,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而后他右手合紧,石块在手掌里化为粉末,而粉末中有一点灵液,漫漫的浸透入他的肌肤中。灰衣人微微一笑,起身大步而走,在百丈之外的地方,已经身处这片乱石之地的中央,他抬起脚重重的跺下,大地猛然一颤,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捏拳,就像是练拳一般的对着被自己一脚踩凹陷的土地,由慢而快,由轻而重,宛若一个心情压抑者在尽情的释放自己内心的情绪一般,一拳拳砸在地上。
渐渐地,凹陷的地面越来越深,四下里的裂纹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远。灰衣人停了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次,空气变得灵动,呼入体内的气流在四肢百骸里流窜,让肉身变得轻盈而充实。灰衣人的笑容带着诡计得逞的得意。他起身转动双臂,然后目光一凝,弯下腰,一拳重重的砸了下去。
砰,隆隆!
已经凹陷如大坑的土地赫然碎裂,那无数的裂纹瞬息间疯狂的向前方蔓延,一道道石块从泥土中迸射而出。顷刻间,乱石穿空,风云激荡。灰衣人面前,一道光柱突然自地下冲上苍穹。光辉熠熠,照亮天地。
随着光柱,那充沛而纯净的灵气蜂拥而出。
灰衣人似乎早有准备,身体闪动,在深坑周围留下一道晦暗难懂的阵法。然后,灰衣人腾空而起,自怀里掏出一件法器。此法器形状如铃铛,如拳头一般大小。灰衣人手持铃铛状法器,口中飞快的念着咒语,身体释放出强大威压,笼罩方圆数里范围。
一大片的乌云自远处而来。这片乌云就像是烧沸的水,在那里翻腾。乌云下方,两道身影如电闪一般,刹那到了灰衣人所在的山脉。
乌云忽然裂开,化作一道道长龙,在空中翻转翱翔咆哮。
灰衣人眸光一凝,转身望着越来越近的两个人。那两人灰衣人并不认识,但姬无常等人却熟识的很。阿福和解子安。阿福已经不再是那个肥硕臃肿的衙役,而如君临天下的王者,魁梧、威严、冷酷。解子安如黑暗中的君子,姿态蹁跹、神色高傲淡漠。
阿福瞥了解子安一眼,道,“有此灵脉,你便真正成为我魔神族一员,不再受此方天地肉身束缚。”
解子安嗯了一声,眸光落在了灰衣人的身上,带着贪婪与残酷。
灰衣人的眉头已经皱起,当目光落在阿福的身上时,他的某头已经拧在一起了。他将手里的铃铛状物体收回怀里,威压散去,任由无穷无尽的灵气散露出来,滋润这苍凉荒芜的大地。灰衣人咬了咬牙,道,“魔神族何时如此正大光明的行走于人世间了!是我避世太久孤陋寡闻,还是天道变化魔神族又有了依仗!”
“汝之所知,不过井蛙之见,我魔神族之伟大,汝岂能知晓。”阿福淡淡的道。
“哦?”灰衣人冷笑道。“原来如此。那么,以前魔神族被人追的落荒而逃如丧家之犬,按阁下的意思,那不过是贵族的示弱罢了!奇也怪哉,原来一个人能装孙子,一个种族也可以装到如此境界!像此种隐忍功夫,看来是贵族的传统了!”
“你该死!”解子安忽然开口道,抬手指着灰衣人。“就你这般出言不逊,你便该死!”
灰衣人突然大笑起来,道,“这世界上想我死的人多得是,可偏偏真没有你们魔神族,在我的心里,你们魔神族不过是废物罢了,若是敢在我的面前卖弄,我便可让你们灭族!”
解子安忽然出手,他身材消瘦薄弱,但是气势却是惊人,更何况,无数黑气化作幽龙,夹带可怕的威势扑向了灰衣人。灰衣人虽然口舌说的轻松,但是面色却是凝重,眼见着解子安扑来,他的眸光已经迟疑了。
阿福静静的站在虚空中,头顶上的乌云凝聚成一尊狰狞面孔的佛陀的模样。
灰衣人忽然咬破舌尖,双手托举于两肩之上,双目紧闭,面孔朝向地面。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嘴却在飞快的蠕动,发出的声音宛若无数的虫鸣一般。解子安及无数的黑气已经近在咫尺,甚至那可怕的杀气和威严已经让灰衣人的衣衫破碎。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咆哮自地下而来,狂涌而出的气势宛若飓风瞬息间将那一团团的黑气吞噬,轰隆隆的声响,解子安在飓风之中退败。
阿福目光一凝,冷冷的道,“堕魔!”
此时的灰衣人,已不再是先前那般模样,先前虽然高傲淡漠,但也与正常人相差无几,但此刻的他,却是全身漆黑宛若从墨池里浸染了无数遍,只剩下一双睁开的眸子还有点点的白色。灰衣人托举着双手,眸光带着一种疯狂的暴戾,盯着虚空中的阿福。他瘦长的面孔扭曲肌肉就像是被一道道力量以各种方式拉伸,额头上不知何时伸出了两道漆黑的锋利的触角。
“魔族的奴仆,何时敢在主人头上撒野!汝等可忘了昔日契约,可忘了上下尊卑?”
灰衣人的声音谙哑低沉,却是高傲冷酷,完全是一副主人对仆人的样子。
远处,隐蔽气息的姬无常和女子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灰衣人。姬无常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就是堕魔,在我们那里,已经找不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有一次我和他进入一个秘境,在那秘境里我们发现了一名死去的堕魔留下的笔记,笔记里简单记载了堕魔的过往。我记得他说过,‘堕魔的强大远比天神,堕魔虽然起源较晚,但若是真推究起来,与蚩尤手下的九巫有莫大渊源。’我当时问他,可曾遇到过堕魔,他摇头说没有。”女子抿了抿嘴,“但是他说他感受过堕魔的威力,很可怕,他几乎把守不住心神被夺舍。”
姬无常盯着女子好一会儿,低声一叹,道,“没想到堕魔也现身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世界,真的让人好好奇,是否还有其他神秘的可怕的人物现身?”
灰衣人话音一落,那解子安竟然身躯一震,双膝跪了下来,浑身瑟瑟发抖。
阿福却是望着灰衣人,眸光复杂,面色凝重。灰衣人望着阿福,嗤的一声冷笑,道,“果然,昔日卑贱的奴仆,背忘主恩,如今有了小小的实力,便可倨傲如此。可曾记得当日尔等在我堕魔面前何等的卑贱?可曾记得尔等性命在堕魔面前不过蝼蚁?哼,尔等能有成就,也不过是趁着主子失利无耻窃夺所得的吧!”
阿福深吸口气,道,“堕魔确实厉害,我族也从堕魔受益良多。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而且,你也不是真正的堕魔,所以,不必在我伟大的魔神族面前摆谱。世道变幻,这世间许多东西早已不是昔日所能匹敌,堕魔也是如此。”
“呵呵,呵呵,”灰衣人冷笑起来。“果然是有了实力便有了胆魄,竟敢在我面前出此狂言。是啊,世道变幻,尊卑也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了!”灰衣人仰头凝望,气势却汹汹狂暴,仿佛世间之风均是来源于其身上。忽然,他双臂一展,一道狂猛飓风倏然砸向了虚空中的阿福。
解子安跪在虚空中,匍匐发抖,宛若一只卑微的蚂蚁。而阿福却是迎着那道飓风扑了过去,身上黑气环绕,一道道黑气化作飞龙咆哮而出。那黑气看似柔弱却刚猛霸道,如飞龙,如玄刀,如狂狮,如巨兽,漫天飞舞,似乎要将虚空撕成碎片。而灰衣人所爆发出来的威能,横扫虚空。两道至刚之力汹汹碰撞,瞬息间爆发出远比本身更为强大的威能,刹那间,虚空仿佛扭曲。
阿福神色不变,双手或探或拍或削,幻化出漫天的掌影,而自身则留下一道道残影。灰衣人虚步而起,迎着阿福那气势逼人的攻势面带冷笑。灰衣人忽然一指点出,看似平淡无奇,阿福的神色却不由得一变。
“幻天指!”
这是阿福的声音,但见他折身后退,而身后的黑气噗噗化为虚无。
“倒还是有点眼力劲,可是,你能逃吗?”
灰衣人冷笑一声,点出的一指不但将扑过来的黑气击碎,甚至追到了阿福的身后,眼看着就要戳中阿福的后背。忽然,阿福猛然回身,那略带惊慌的面孔此时却是狡黠狰狞,他双手一推,一道道黑气所化之圈射了出去。
“幻天指虽然厉害,可是多少年过去,幻天指算得了什么,在我伟大族人的不懈努力之下,克制幻天指的武技不下百种,如今便让你看看我族的荡魂圈!”
灰衣人微微迟疑,那黑色气圈已经穿过手臂,起初并无感觉,但一转眼,灰衣人便感觉到手臂的刺痛,仿佛无数线性力量在分割自己的手臂。灰衣人双目圆睁,厉喝道,“尔敢!”
灰衣人忽然身形一遁,只见到一条手臂横在空中,而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却不知所踪。阿福眸光一凝,箭步而出,右手手掌忽然嗤啦一声升腾起黑色的火焰,人穿过匍匐在地的解子安,一掌拍到了那条手臂上。而在这时,解子安忽然抬起头,瑟瑟的瞳孔已经凝滞,他双手掌控黑气,就在阿福将手中黑色火焰拍向那条手臂之时,解子安便朝着阿福扑去。
远处的姬无常眉头一剔,惊叫道,“移魂!”
女子望着姬无常,带着疑惑和不解。姬无常道,“堕魔用自己的秘法隐遁自己,同时将自己的神魂移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此刻,那个年轻人便是堕魔。”
阿福感觉到身后的不妙,回头望去,解子安狰狞一笑,双掌砰的落到了阿福的背上。阿福惨叫一声,轰然砸向地面。
解子安软软倒了下来,而灰衣人赫然出现在他的身侧。灰衣人背手而立,狂风恣意,衣衫猎猎。凝望着地下,充沛的灵气蜂拥四方。他扫了一眼如死狗一般的解子安,身形一闪,朝着地面落去。几乎要到地面之时,大地突然砰的一声,一道身影扑面而来。灰衣人嗯的一声,整个人已是被那团身影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而后,呼啦的声响,黑色火焰将两人包裹在一起,焰火腾空,直上百余丈,而在四周的灵气,在这焰火之下,不断的化为原料。
“好可怕的火焰!”女子面色苍白的道。
“不同于天火地火,我从没见过!”姬无常道。
解子安站了起来,脸上再没了先前的不安和呆滞,而是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和自傲。他虚步而出,缓缓落了下来。灵气浓郁,大地生机勃发。他抬手仿佛握住什么放在鼻子下,深深的嗅了一下,然后仰着头很享受似的。他展开双臂,身体脚跟着地,似有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一般仰面悬在那里,任由灵气从四周涌向自己,被摄入身体之中。
黑气蔽空,天地阴暗。
姬无常和女子互相望了一眼,然后现身便要朝着解子安掠去,姬无常忽然拉住女子的手臂,眼睛盯着黑色火焰方向。女子疑惑地看着他。就在这时,一道可怕的呼啸传来,那汹汹黑色火焰突然爆裂,在散乱的火焰之中,一道如巨人凶兽一般的身影突然站起,而这个身影的巨掌里,一个卑微而渺小的身影拼命的挣扎。
“堕魔的狂化!”姬无常惊叫道。
“该死的苍蝇,真以为这点本事就能将你们的主人击败吗?真以为偷学了点点本事便能在主人的头上作威作福了吗?堕魔的尊严,岂是尔等卑贱蝼蚁所能玷污。嗷!”
巨大身影仰天长啸,啸声充斥天地,夹带着无上威严和霸道,让天地颤栗。
轰!巨大身影手臂一抡,将手中渺小的身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然后抬起一脚,狠狠的踩了下去。大地撕裂,尘埃弥漫。不远处的解子安轰的一声被震向远处,轰然撞在了一道山坡上,只剩下一道黑暗的洞口显露在那里,却见不到解子安的身影,而山坡北面,却是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