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狂化

高大如山岳的身影，浑身充斥着凶恶的气息，气浪翻滚，宛若巨浪滔滔。那一声怒吼，仿佛将内心里所有的情绪倾注于这一声中。吼声惊天地，让周边山石破碎，让时空为之扭曲。即便离得远的姬无常和女子，也不由得气息凝滞，喷出大口的鲜血来。

这个身影站在那里，仿佛勾连天地，似乎天地之中的柱子。光线昏昏，无数尘埃粉末弥漫，还有那一团团一缕缕的黑色气雾。这些气雾萦绕，纠缠在这个身影上，就像是一棵参天巨树上不断疯狂生长的藤蔓。可是这个身影随手挥动，那些气雾便尖叫着化为虚无。

这个早已面貌全变的灰衣人，俯视着苍凉的大地，脚步移动，地动山摇，那一双眼眸里，仿佛是对往事的怀念，对现今的疑惑。他走动，踩在灵气冒出来的深坑上，身体摇晃，仿佛有些不堪负重，然后，他如一座大山即将倾倒，摇摇晃晃的坐在了地上，将灵气彻底堵在了自己的屁股下。充裕丰沛的灵气无处可去，全都涌入了他的身体里，于是乎，他的身体不断的变化，各种各样的光芒交叠出现。

空中传来闷雷的声音，可见到闪电在云层里悄悄的滑过。

灰衣人仰着头，一脸沧桑，眸子里也满是岁月的痕迹。望着苍穹，他似乎在感伤在留恋。低声一叹，叹息如雷息，而后垂下头，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抓着膝盖。灵气如河水入海，在宽广的海里奔涌。灰衣人合上眼睛，气息有节奏的吐纳。

忽然，一道破裂自身自身后传来，瞬即一股气息扑向了灰衣人。

灰衣人双目一睁，张开嘴发出低吼的声音，那倦怠沧桑之感一闪而逝。灰衣人起身、转身，一掌扫了出去。砰！两股强劲的气息碰撞，折射出更加可怕的力量，袭地而起，直冲九霄。而在灰衣人面前，一个满身冒着黑气的身影从地下飞了出来，径直扑向了灰衣人。

没有对话，双方碰撞在一起。从地下飞出来的身影虽然比灰衣人瘦小一些，但其体量也远超一般的巨人。于是乎，两个巨人在大地上激烈的争斗，双方如猛兽互搏，让天地失色，让大地破碎。碎裂的地面简直不堪一击，而地下汹涌的灵气仿佛终于破开了束缚，倾泻而出，随着灵气而出的，是一道紫色光焰，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飞向了北面。

嗷！

两个巨人纠缠在一起，彼此强大而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互相僵持。这一刻，天地似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如巨兽一般的两个人双掌对峙，双目相望，鼻子里喷出粗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吼。这个时候，似乎双方力量旗鼓相当。

姬无常扶着女子站在远处，凝望着两个巨人的战斗，神色肃穆。

女子神色苍白气息不稳，开口道，“没想到堕魔威力如此可怕，简直让天地黯淡。”

姬无常摇了摇头道，“堕魔不同于真正的魔，其修习魔的法术，却远比魔要可怕。据说魔神族曾经便是堕魔的奴仆，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第一任堕魔身亡，魔神族从此崛起。”

“这么说，魔神族的很多功法都是来自于堕魔？”女子问道。

“堕魔没有留下堕魔功法，其所修习皆口口相传或靠自己摸索。魔神族应该是偷看到堕魔的修行，加以编纂而成。你瞧那魔神族，虽然他也有狂化，但明显不如真正的堕魔那般精湛和深邃。”

“可是他们现在不相上下。”女子道。

姬无常道，“那不是肉身的力量，堕魔狂化完全依靠肉身之力，但是魔神族不同，他的狂化不彻底，肉身力量还没有达到绝对的领域，所以，魔神族在狂化的同时点燃了自身的命源，以此提升自己的力量。”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都很可怕！”女子胸口起伏，嘴角边流着血。

姬无常不再说话，但却认同女子的说法。两人站在那里，整个时空，仿佛他们两只是旁观者。

就在这时，化身为魔的阿福忽然身形趔趄，而灰衣人扭断了阿福的右臂，抬起手，一拳重重的砸在了阿福的脸上。阿福噗的一声吐出大口黑血，整个人往后倒去。可是，灰衣人并未手软，左右手捏着拳头蕴含千万斤力量狠狠的砸在阿福的身上，发出的声音宛若是鼓声。砰，砰，砰，砰！阿福的身形已经扭曲破败的让人不忍直视。可是灰衣人仍然无丝毫停手的意思，一拳拳重重的落在阿福的身上，直到阿福轰然倒地，他突然抬起脚猛然踩在了他的胸口。

咔擦！

阿福整个庞大身躯陷入了地下，无数黑色的血液流出，将整个深坑灌满。灰衣人站在深坑边，弯下腰，低头凝视着乌黑的血液，然后探出手伸入血水之中，将奄奄一息的阿福抓了出来。

此时的阿福就像是被人撕扯的不成样子的布娃娃，无力的软软的被捏在灰衣人的手中。灰衣人挥动手摇晃着这具快要破碎的身体，张开的嘴发出斯斯的声音。气息骤变，灰衣人的气息带着赤焰苍死的味道。

远处的姬无常忽然拽住女子的手大惊失色的叫道，“将臣秘术！”

女子还未回过神，只觉得自己已在虚空之中，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女子回头望着，蓦然看见灰衣人庞大的身躯绽放出赤色的光焰，而大地，瞬间龟裂干枯，空气弥漫着焦灼。

“这是怎么回事？”女子惊叫道。

“将臣与魁拔相似，相传，将臣或者魁拔出，赤地千里，生机全无。”姬无常沉着脸道，此时，两人已在十数里之外。

“堕魔与将臣有什么关系？”女子不解的问道。

姬无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赤色光焰迅速蔓延，覆盖在十数里之内，此时的天地，全被这种光焰笼罩，无论远近，大地一片破碎苍死。

灰衣人手中的阿福，身体迅速的干瘪，然后干枯，最后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皮如布帛捏在灰衣人的手中。

灰衣人仰天瞪视，展开双臂长啸一声，腾身而起，宛若巨大的飞禽遮天蔽日。赤地十数里，山石破碎，远近河流断绝。一片赤色光影里，更添无限的凄凉苍死。

离着灵脉数里之外的地上，解子安睁着双眼，眸光深邃而呆滞，不知在想着什么。当灰衣人庞大的身躯飞翔在高空中的时候，解子安突然跳了起来，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灰衣人。灰衣人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舒展的身体如风中的叶子，对于周遭毫无防备。当解子安撞在灰衣人的身上时，解子安宛若撞在了反击的威能之中，登时砸落在地。灰衣人无动于衷，只是身体表面波荡起一圈圈的光芒，这些光芒宛若星辰表面的能量波动。

轰隆隆！解子安口吐鲜血，双目赤红的瞪着灰衣人，脸上浮现出暴戾、桀骜的神色。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运转周身气劲，再次腾身而起。这次，他化掌为拳，双拳呼啸着砸向灰衣人。咚！波动的光晕，再次将解子安砸落在地。如此繁复将近百余次，已经身体残破的解子安一身鲜血，双眸充满不甘和愤怒。

一道虚影落在解子安的身上，宛若错觉，可见那道虚影很快与解子安的肉身融合在一起。不甘和愤怒的解子安这时露出阴冷的表情，双手捏紧，一缕缕黑气从手指间流出来。砰！解子安所站之地忽然崩陷，他的身体里迸射出强悍刚猛的威能。解子安在此腾身而起，此刻，他的攻势、威能远超于先前数十倍，宛若一道黑色的球体，急速的砸在了灰衣人的身上。灰衣人体表的光晕一道道破碎，最终，解子安的双拳狠狠的砸在了灰衣人的身上。砰！灰衣人的身体骤然扭曲，可从身体另一侧见到蓬勃的气劲波射而出。

解子安掠过灰衣人的身边凌驾于灰衣人之上，然后仿佛双脚踩踏风雷之势，重重的跺在了灰衣人的胸口。砰！灰衣人急速坠地。解子安如影随形，一手抓住灰衣人的胳膊，一手捏住灰衣人的咽喉，然后冲天而起。

当两道身影如火球一般砸落在地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在晃动，大地上可听到刺耳的巨响，然后是大地裂开隆起的剧烈的轰隆声。

无名山脉以北，山峰晃动，一道裂纹将山峰一分为二，在裂缝之中，可见一张满是尘土的面孔茫然的注视着外面。山谷中有水声，有草木，有飞禽走兽，仿佛这里容纳了附近所有的生灵。在氤氲之中，这道裂缝仿佛打破了这里的生机，让滋润大地和抚育生灵的生命之源破损，然后逐渐的脆弱。

两道身影自山顶掠过，在不远处微微滞足，其中一人朝山谷中凝望。

“主人，可到了地方？”

“没错，具有皇者之气的人就在这里，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有远比他还要有趣的人值得我们去会会。”

“可是主人，皇者之气的人既然在这，为何我们不顺势而为，将其锁拿，然后去会会那更有趣的人呢！”

“怎么，某的安排你不服？”

“涉岂敢，只是涉觉得，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而且具有皇者之气的人也近在眼前，如无困难，顺手取之，也不会耽误工夫。”

“呵，你的小心思别以为某不知道。只是万年难遇，若是能从此人身上获取一星半点的机缘，便足以让你我终身受用无穷。”

“哦？不知主人所说的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哼，你们这样贫瘠地方出生的人，即便某告诉你，你也不会清楚。”

“还请主人赐教。”

“罢了，告诉你吧！此人乃堕魔之后，身具天地嫉妒之气运，所学之法，乃天地初开时远古禁术。天地初开，有阴有阳，有正有邪，而居中，又有五气、亦正亦邪之魔。堕魔便是魔之后裔，天赋异禀，体法双修，肉身强悍，法术无双，又有远古之神器。”

“如此厉害！”

“不然某为何要先去会会他？”

“涉目光短浅，错会主人之意。”

“走吧，此时堕魔正在休眠之中，正是最为脆弱之时，若是某能从其身上获取禁术或者神器，便当如虎添翼。”

眨眼间，两人从山谷飞过，径直掠入无名山脉之内。此刻，赤色之光晃荡，焦灼气息弥漫，两人身入其中，便深刻感觉到体内真元的飞速消耗，以及肉身的不断萎缩枯萎。陈涉暗暗吃惊，却见魔神平静正常，便放下心来。渐渐靠近，便听到大地之上剧烈的轰鸣，从朦胧的尘埃之中，见到两道身影倏然飞起，又倏然砸向地面。大地之上，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坑触目惊心。

“魔神族，果然可怕！”魔神凝望着那两道身影，淡淡的道。

“主人，这里的气息让涉难以呼吸，只感觉生命不断的流逝！”陈涉担忧的道。

魔神瞥了陈涉一眼，此刻两人都苍老了许多，皮肤皱皱巴巴，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发皱的皮包裹着一副骨架。但是魔神并不担心，目光随即落在了那两道身影。

“这便是其中之一的禁术，将臣和魃为何如此厉害，便是这禁术的缘故。将臣和魃一出，赤地千里，生机断绝。”

“他们的肉身之力竟然如此强悍！”陈涉啧啧的道。

“那是自然，若是说世间炼体之术无数，那么，堕魔的炼体之术便是这些术法的本源。”魔神不屑的道。

眼瞅着解子安再次将灰衣人砸在地上，魔神目光一闪，似乎发现了可乘之机，突然俯身落向地面。此时的解子安和灰衣人都浑身龟裂，就像是泥塑再也难以承受外力，随时将要化为碎片一般。粗浊的气息，滴落的血液，腾腾的威能。魔神化作流光，突然出现在解子安的面前，手中一道光晕突然砸在了解子安的身上，解子安登时飞了出去。魔神一把扣住无动于衷的灰衣人，口中飞快的念着什么，然后便见到灰衣人的胸口裂开，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飞出来。

嗷！解子安怒吼，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狂怒的拍打着胸膛，跨步扑了过来。魔神回头扫了一眼，淡漠的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某辣手无情。你魔神族难得出一个绝世天才，陨落了，也是你们的损失。”他放下灰衣人，起身迎了上去。双方刹那相撞，护体真气嗙的巨响，然后彼此肉身交击，拳脚风影错叠，彼此互不相让，呼吸间，双方已经过招千百余。虚空中的陈涉暗暗称奇，也为自己找了个强有力的靠山而自喜。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一动不动的灰衣人忽然睁开眼眸，双臂一展，轰然站了起来。

陈涉凝望着灰衣人，视力所及，只觉得灰衣人浑身上下都滚动着血色的气息，这气息狂霸、凶猛、残酷。只一会儿，陈涉便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泰山压住，体内孱弱的气息也被压制的难以流动。七窍流血，肉身在威压之下，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主人，救命！”陈涉大声凄厉的叫道。

魔神一掌将解子安震飞，扭头看去，便见到高大如山岳的灰衣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心中暗叫不好，魔神腾空而起，便要逃遁。可是，灰衣人巨掌抬起，遮蔽天日，暗影覆盖在魔神的身上。魔神未及闪躲，已经感觉可怕的威压施加于身上，只一刹那，他便双目眩晕，轰然砸在了地上。

嗷！

几乎同时，灰衣人和站起来的解子安怒吼一声，两人宛若是两座山岳互相朝着对方冲过去，然后碰撞在一起。强悍无比的肉身还有那可怕的诡异的威能，似乎不把这方土地化为齑粉誓不罢休。被砸落在地的魔神从废墟之中钻了出来，眼见着近在咫尺的两个巨人，大脑一片空白，而就在这时，两人巨人近身搏击，刹那间已到了魔神的面前。魔神急忙钻入地下，可就在这时，灰衣人一脚跺了下去。

“啊！”被跺成肉泥的魔神化作一道光影，仓惶奔逃。

嗷！灰衣人长啸一声，一拳重重的打在了解子安的脸上，让这张脸瞬间凹陷，连头颅都在腔子上转了几圈。灰衣人瞬即提起膝盖，一膝盖撞在了解子安的胯下，然后双手交叉紧握，身体一沉，抡起手臂砸在了解子安的胸口。这一击宛然是致命的。解子安不仅庞大身躯倒飞，而且上半身几乎化为血肉。

灰衣人快步追了上去，探出手抓住解子安的一条腿，然后狠狠的砸在了地上。灰衣人腾身而起，双臂高举，迎天怒吼。夹带风雷之势的灰衣人，重重的落下，双脚以泰山压顶一般落在了解子安模糊的身躯上。啪的一声，血肉飞溅。

化作虚魂的魔神掠上半空，钻入几乎干瘪的陈涉的身体，然后便见到陈涉不知拿来的气劲，闪身沿着飞来的方向而去。

在二十多里之外的姬无常和女子先后起身，经过一番调息，两人的气色都好看了许多，只是皮肤仍然显得苍老。姬无常站在女子身侧，叹息道，“若是晚一点，我们的精血都将被抽尽，我们与那些山石恐怕就会融为一体难解难分了！”

女子看着自己皱皱巴巴的双手，她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何等的丑陋。苦涩一笑，她道，“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姬无常望着远处如黑点一般的灰衣人，道，“狂化的堕魔和狂化的魔神族，都是可怕的，但最终最可怕的，还是身具异禀的堕魔。”

就在这时，姬无常忽然目光一闪，望着朝西面而去的身影，道，“这个人不就是跟在魔神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吗？走，去瞧瞧他们又有什么诡计。”

女子二话不说，几乎与姬无常同时起身，化作流光掠去。

“主人，你怎么了？”

“某实力未恢复，若是某实力恢复了，区区堕魔岂能是某的对手！小子，别废话，某肉身被毁，只能暂寄你的肉身一用。”

“啊！”

“这段时间你会昏睡，不过别担心，某这就去给你取那身具皇者之气的人来，让你占据此气融合气运。”

“涉多谢主人！”

“好了，睡你的吧！”

眨眼之间，陈涉已是从虚空落到了地面，而石缝之中的面孔就这样一瞬不瞬的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