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红莲

冷热交替的界限，让人神识稍稍清醒，那睁开的眼眸，是无尽的痛苦，而视野里，是虚幻般的炎翼。身体的不受控制，神魂虚弱到了即将破碎的地步。那漫天炎翼，就像是对生命落幕的礼赞。而在炎翼流转中，可见到漫天的血滴，如雨水般洒落，让那炎翼更加的灿烂，更加的辉煌。

界限一过，便是无边的苦寒，刹那，便让整个身体僵硬，让神魂无法自主，而那飞洒的血滴，更是凝结在那里。只有炎翼流动，可是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冷热交迭，冰火两重天，生命彻底的冰结，甚至因此破碎。

疾风呼啸，瞬间传来轰然巨响，然后是冰块破碎坠落之声。

那张开的呆滞的眸子，被那锋芒般的光亮刺痛，然后陷入无限的空茫之中，飘荡在苦寒的寂寞之地。

道岚宗一行人虽遇到风险，也因此损失了两个人，但此行颇丰。他们并未进入看似恢弘的古迹，只是游走边缘，如在海滩捡拾贝壳的游人。残破的神兵，字迹斑驳的碑文，蕴含灵气的晶石，带有法则之力的饰品。一件件物品，让他们在哀伤中得以欣慰。走了一圈，他们重新回到那片建筑群，只是此刻，建筑群已经不见，所见到的是可怕的场景，以及威能余威的可怕。

一个身影从灰烬中钻出来，身形狼狈，看上去并不像人，而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望见苍冉等人，木正阿苦笑，自己门下弟子全军覆没，而道岚宗的人看上去似乎收获不错。仔细望着木正阿的苍冉久久才惊讶的发出声音，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木正阿前辈？”

“没错，是老夫。”

“前辈怎么、怎么这个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呵呵！”

木正阿苦笑，目光呆滞的四处移动，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正如你们所见，这里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还是你们好啊，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就离开了这里，不但未让自己有过多的折损，反而有其他收获。”木正阿说话间，深深的凝望着苍冉。“你这个领队做得好！”

苍冉抓了抓头，道，“晚辈等修为低落，这样宏伟的地方即便藏有珍贵宝物，也非晚辈等人可以获取，既然不能获取，晚辈等倒不如去取别的地方转转。”

“是啊，知道取舍，便是生存之本。”

“前辈，您还好吧？晚辈身上有宗门疗伤之药，前辈要是不弃，将就使用。”苍冉急忙从储物戒中取出罐罐药物，身后的一名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木正阿正好看见，却是淡淡一笑。

木正阿摆了摆手，道，“谢谢你的好意，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有人给老夫服下丹药了，虽然看上去还是邋遢不堪的样子，却是好了许多。”他沉吟了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苍冉。“这是老夫随身携带之物，虽不贵重，但凭此灵牌可直接进入苍梧宗内门，能直接见到老夫。你小子粗中有细，性子温和朴实，是个不错的人，老夫很喜欢，只可惜你已有师门，老夫不能强求。”他又望着苍冉身后的女子，微微一笑道，“警惕是对的，毕竟修道之路，强敌无数，谁也无法确定敌友未分的人是否对自己有恶意。”

女子年龄不大，面庞秀丽身段苗条，闻言面庞不由得泛起红晕。

苍冉道，“这是晚辈的师妹锦绣，请前辈勿怪！”

木正阿摆了摆手，道，“没事，女娃子灵气得很，老夫岂会跟她置气。得了，你们快些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善于之地，迟早还会有可怕的威压降临。”

“那前辈您呢？”

“老夫还想去四下走走，要是实在没有机缘，便只能望洋兴叹退避宗门了！”

“若是前辈不弃，与晚辈同行可好？”

“算了，有老夫在，你们岂不是不自在。你们一众同门互相依靠，倒少了勾心斗角。你们去吧！”

“那前辈保重，晚辈等先行告退！”

苍冉等人离去，木正阿伸手抹了抹胸口，那块龙骨静静的躺在魂海里。龙骨已经不完整，在深坑里遭受多次强力波动，断为了三截，木正阿慌乱中只抢到了一截，而且也是破损极其严重的一截。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心满意足了！这可是龙骨啊！龙骨里蕴含着龙族的传承，也可化为血脉，融入自己的肉身之中。想念至此，木正阿不由的激动起来，眼瞅着苍冉等人远去，他转身朝相反方向掠去。姬无常的丹药极其厉害，不但让他伤势恢复，更是让他的修为提升了一截。

苍冉等人已在数里之外，锦绣憋着嘴瞥了苍冉一眼，埋怨的道，“师兄，你怎么老是做烂好人，那老家伙是苍梧宗的长老，本就与我们宗门不对付，你怎么能送丹药给他呢！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颇有收获，他言辞闪烁，肯定是怕我们趁机谋他身上的东西。”

苍冉讪讪一笑，道，“出门在外，互相帮助，结个善缘也是好的。而且我看那老前辈也不是什么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我们与苍梧宗的人同时发现那里，苍梧宗的人立时翻脸，看看他们的弟子，也算是翘楚，能作出这等事情来，便说明门风不好，门风既然不好，执掌宗门的人也是品德不良。”

闻言，苍冉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好垂下头来，默不作声的往前走。锦绣望着苍冉，咬了咬薄唇，快步追了上去，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知道自己错了？”

苍冉仰天无语，道，“师妹，我错了！”

锦绣撇了撇嘴，道，“口是心非，每次说你你便这样敷衍我！师傅让我陪你出来，便是因为你性子柔弱，怕你受人蒙骗。”

“师妹，我真的知道错了！”

“哼哼，知道才怪呢，上次你还给我写保证书呢，可是写完呢？”

一旁的几名师弟妹窃窃私语，发出笑声，让苍冉面色通红，有些心虚的很。锦绣横了他们一眼，扯着苍冉的手臂道，“你若还有下次，可怕怪师妹我以下犯上。”

“锦绣师姐，要不然，回宗门后你直接把苍冉师兄收入闺房罚他跪搓衣板吧！”一名女子忽然笑道。

苍冉和锦绣面色一滞，互相看了一眼，立时又避开，两人的脸庞如熟透的桃子羞红可爱。锦绣扑到那女子身上，扭着她的耳朵道，“你这小妮子找打！”

“哎呀，苍冉师兄救我！”

就在一行人笑闹之时，苍冉抬头朝远方望去，忽然刹住脚步，让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锦绣回头疑惑的看着他，问道，“师兄，怎么了？”苍冉却看见一道黑影在数里之外落下，那身影散发出可怕的气势。苍冉箭步而出，对他们道，“跟紧我，不要乱跑。”转瞬间，他们出现在一道山坡上，看见山坡对面，一名黑衣人落在了两名男女的面前，女子站立似乎在期盼什么，而男子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在疗伤。

“师兄！”锦绣凑到苍冉的身边。

“别说话，大家屏住气机，那人很强！”

黑衣人身材瘦小，一张瘦长脸庞苍白无血色，双目凹陷眸光阴鸷。一件长袍覆盖全身，阴森森的散发出幽森的气息。这人望着女子，又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姬无常，身形不动，但威压却滚滚而来。

女子收回目光，淡淡的望着面前的黑衣人，道，“你想做什么？”

“你很漂亮。”黑衣人的声音干涉嘶哑，说话却神情淡漠无丝毫亵渎之色。

“然后呢？”

“我门中少主正缺一位小妾，我看你合适。”

“哦，不知阁下何门何派？”

“你不知道，这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

“但不知贵门派实力如何？”

“啧啧，如果说这世间有第一的门派，那我们门派自然可居第二。”

“你倒是很谦虚。”

“不谦虚不行啊，因为谁也不知道明日会有什么强宗大派出世，那些可都是传承深远的大派啊！”

“说来说去，阁下却还没告诉我，贵门派到底是什么门派呢！”

“鬼幽门。”

女子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黑衣人道，脸上滑过一抹骄傲和自傲。

“你这是为你那个什么少主挑选女子呢？还是为了探宝？”

“两者皆有，有合适的女子自然为我们中少主选取，没有合适的，便为宝而来。”

“如果被你看中的女子不同意呢！”

“不同意？”黑衣人嗤然一笑，道，“那就得看她实力如何了！”

“阁下似乎在小女子身上打定了主意了！”

黑衣人上下打量女子，女子面貌娇媚身段风流，卓尔不群又蹁跹出尘，气质淡漠又不拒人千里之外，而且，女子的体质竟然超出了他的认知。如此女子，若是被他带回去，自然会有天大的奖赏。黑衣人点点头，道，“你除了给我门中少主做小妾，再无其他选择。”

女子低声一叹，垂下脸来，道，“若是他能这么对我说，又何须强行！”

这时候，一动不动的姬无常身上突然迸射出一道锋锐强悍的气息，气息蓬勃，无有可挡。黑衣人突然箭步而出，双臂一探，便要扣住女子。女子却身形后退，眸子紧紧盯着黑衣人。黑衣人冷声一笑，道，“你这同伴受伤重伤，短时间内是不会清醒的，你若是想依靠他，我看你是打错了注意。”说话间，黑衣人双掌迭起，掌影纷飞，幽深冷酷的气息扑面而至，宛若毒蛇。女子面色不变，不慌不忙闪烁躲避，并未攻击。转瞬间，黑衣人已是攻击了百余招，却丝毫未占有先机。

远处的苍冉等人眸光一凝，似乎对女子的身手颇为惊讶。

女子忽然脚步一顿，面孔一沉，眸光变得冷酷，冷声道，“我步步退让不过是不想杀你，可你却自以为是以为吃定了我。既然如此，那便去死！”女子声音一起，紫光缭绕，轰然落到了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浑身一颤，身形暴退。可是女子此刻宛若杀神，杀气汹汹，岂容他退避。女子刹那间到了黑衣人的面前，双手一错，将黑衣人提了起来，然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锦绣瞠目结舌，道，“你们看清她的身法了吗？”

苍冉等人纷纷摇头，苍冉道，“她的身法很诡异，我从未见过，而且你们看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光芒了吗？那绝对是圣人级别的。”

这时候，进入空静的姬无常忽然真开了双眼，眸光熠熠，有若雷电。他忽然长身而起，顺手抓着地上的巨剑，长啸一声，一剑刺向苍穹。剑芒璀璨，剑意纵横，轰的一声巨响，天地震颤。

女子一脚踩着黑衣人，仰头望着意气风发的姬无常，面色平静下来。

姬无常轻轻落到了女子的身边，厌恶的瞥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道，“刚才的事我听到了。”

女子点了点头，叹息道，“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把注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了！”女子说完便走了开来，而姬无常狠狠的瞪着黑衣人，黑衣人浑身颤栗，无比的畏惧。

“你们不能杀我，你们若是杀了我，我宗门立时就会发现，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嗤，若是他们敢来，灭了你们又如何！”姬无常一剑斩下，雷电之光璀璨，砰！黑衣人的身体立时爆碎，连神魂也在雷电之光中化为灰烬。

远处的苍冉等一副震惊的样子。锦绣捂着胸口道，“太可怕了，竟然蕴含雷电之力！”

苍冉摇了摇头，道，“不止是雷电之力，应该是熔炼法则之力。”

“法则？”

“意境，域境，法则，都是我们修道者渴求的境界！”苍冉叹息道。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微微一蹙，道，“那家伙的同伴来了！”话音未落，便见到十几个黑衣人飞掠而来，瞬息间将姬无常和女子围住。

姬无常冷冷一笑，道，“果然，苍蝇是无休止的。”

黑衣人中有一名俊秀的年轻人，面貌苍白，带有病态。这名年轻人扫了姬无常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女子的背影上，眸光一动，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红晕，气息也急促起来。

“好，好，姿态婀娜，仪态万方，体质诡异，好啊，这就是我方不休的意中人！”

女子回头扫了一眼，厌恶的道，“这样不知礼数的狗东西，谁让他们站着的！”

姬无常身形一动，剑啸长空，流光闪烁，剑意蜂拥。强大而可怕的威压，瞬息间压在了黑衣人的身上，而剑意，则刹那间将这些人的神魂禁锢。黑衣人面色骤变，年轻男子忽然祭出一道宝具，大声呐喊，瞬息间，宝具发出咔擦的破碎声，年轻男子的眸中流露出绝望之色。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鬼幽门少主！”

“狗屁的少主！”姬无常冷喝一声，巨剑斩下，剑芒璀璨，时空扭曲。轰隆隆！可怕的轰鸣，刹那间让人神魂空白。远处的苍冉等面孔不由得苍白起来。

“可怕，太可怕了！”苍冉喃喃道。

“师兄，你怎么流鼻血了！”锦绣惊愕的问道。

“师妹，你怎了！”苍冉望着锦绣，心里莫名的生出一份担忧，一把抓住她瘦弱的肩膀。

十几名黑衣人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先前的逼人气势，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委顿的跪在那里，如丧考妣。年轻男子抬头望着姬无常，姬无常与他而言宛若是山岳一般。

“我、我是、我是鬼幽门少主，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你要知道，我们、我们鬼幽门，对待敌人、敌人，绝不留情！”

姬无常一掌拍在了年轻男子的头顶，年轻男子立时七窍流血。姬无常淡漠的道，“立刻召唤你的人，给你们一刻钟时间，不然，到时候让他们来收尸。”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颤动，时空也在无形之中扭曲。姬无常和女子眉头一蹙，突然旋身而起，遁入虚空。远处的苍冉等人大吃一惊，急忙飞身远遁，可就在这时，大地撕裂，可怕的刺骨的寒意蜂拥而起，刹那间将大地冻结。

飞入虚空的女子忽然朝着苍冉等人掠去，身上紫光匹练而出，霎时将他们卷起，然后掠上高空。

“怎么回事？”女子问道。

“不知道，但是这气息很可怕，绝不是一般的寒意。”姬无常道。

站在虚空的他们不但看见地面的破碎，也看到破碎之处那飞扑而出的烈焰，更感觉到时空收缩。烈焰！却极其的寒冷。

“业火！”女子绷紧的嘴唇吐露出两个字。

而在未知之地，回过神来的陈辛，呆呆的望着上方。四周全是烈焰，这里是火的世界。可是，温度却低的吓人。在陈辛的上方，一朵紫红色的莲华静静的悬浮半空，它如此的纯净，如此的静谧，让人心生爱怜，就像是静女，那么的美丽，那么的迷人。

在沉寂中，一道怒吼突然传来，“红莲，业火红莲！”

原本静谧的红莲，这时花瓣忽然展开，在花瓣尖端，荡漾着一滴如血的液体。那液体悬浮许久，然后滚落下来。轰！本就凶狂的焰火，这个时候仿佛受到了刺激，变得更加的狂暴，而那刺骨的寒意，陡然间递增数倍。巨龙嗷的怒吼，那庞大的遍布伤口的身躯，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竟然寸寸断裂。

“我不服，我不服！”

巨龙怒吼，拼命挣扎，可是，他的身躯已然破碎，只剩下一道魂魄挣扎着扭曲着，朝着那红莲而去。

陈辛能够清晰感应到身体的变化，与巨龙毫无二致，尽皆裂开，那可怕的裂纹，便如陶瓷的裂纹，瞬息间将会化为碎片。他不动，甚至连呼吸也是平静的，眸光幽幽的望着那璀璨圣洁的花开。直到，一滴红色液体落到了他的嘴唇，倏然流入他的口腔，最后滑入他的脏腑。痛苦，源源不绝，自内而外，连神魂也即将碎裂。

躲在他紫府里的元灵树精这个时候如疯子一般的上蹿下跳，不断地恶喷出绿色气雾，包裹自己，可是那寒意极其强大，无论它喷出多少绿色气雾，尽皆被吞噬。

“陈辛，陈辛，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元灵树精的声音触动了陈辛的神经，他平静的眸子忽然闪过一抹厉色，一动不动的躯体这时候也绷紧起来。他缓缓起身，即便躯体随之不断落下碎片，但是他似乎鼓着一口气，一股怒意，执着地让自己站起来。

“如果死，能让你平静，那么，便让我的生命来渡化你的怨戾！”

他腾身而起，残缺的身体裹着七彩之光，一闪撞向了那多红莲。在这短暂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不断分崩不断离析，到了红莲的近前，他的身体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气，一股怒意，一道战意，噗的落在了红莲身上。

“陈辛，我们死了！”

“是啊，我们死了！”

“可是我不害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有你在身边，我还怕什么！你知道吗？在见到你之前，我孤零零的活了多久？我不停的复活，不停的死去，又不停的复活，每次活着，都是朦朦胧胧孤孤凄凄，让我没有丝毫的盼头。可是，上天为何让我有了灵智，有了灵智又让我孤独？陈辛，多少岁月，我一直在计划着离开这里。”

“唐宝宝，我高兴遇见你！”

“陈辛，我也是！”

红莲忽然呼啸而起，夹带无穷寒意之力，冲破大地，冲破桎梏，让其光华璀璨天地之间。红光潋滟，寒意侵袭千万里，只有一朵花开，静谧于苍茫的世界，孤孑傲立，脱尘不染，宛若冰封之地的王者，君临天下。

“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