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黑衣

一道石梯仿佛通向幽冥之地，当路口开启，那幽森森冷的气息便迎面而来，这样的气息让普通人难以忍受，但对他而言，却如甘霖。站在路口，张开双臂，贪婪而满足的呼吸着这无形的气息，那残破的身体，那干枯的生命，这一刻，就像是得到了重生。

一级级石梯，在幽暗而冰凉的世界里延展。石阶光滑，纤尘不染，在可视的范围内，石阶通体洁白，就像是白玉。踩踏在石阶上，透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蔓延全身。他一步步走下去，在黑暗中毫无怯意，步子轻柔无声，步伐节奏分明。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从石阶上下来，踏在了地上。黑暗无边无际。地面给人一种紧实的感觉，不再有那种悬浮虚妄的意念。他握了握拳头，长长的吐出浊气，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张开双臂，扬起头颅，内心里的意念仿佛要喷薄而发。瞬息间，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光线中，他那残破的狼狈的孱弱的几欲死去的身体，展现出来。

这是个宫殿，充满了古老的气息。石柱，洞壁，天井，王座，这些都残留着古老的恢弘。而在王座之上，一副骨架端坐在那，就像是生命虽去威严不败。这副骨架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黑衣完整的保留，骨架的右手，一柄熠熠发光的剑伫立在前。

解子安紧紧盯着骨架，无形中的气息宛若一种召唤，又像是一种呼唤，让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他的身体失去了太多的生机，也失去了太多的威能，堕魔之威，不是他所能抗衡。不过，秘境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重生，让他变强。而这里，就是他的涅槃之地。

解子安径直走到了王座之前，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合抱在胸前，神色肃穆恭敬，然后匍匐在地。如此一动不动盏茶功夫，他才直身，双目凝视着面前的骨架，仿佛在倾听什么。他转身，盘膝而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吐纳，黑气孱弱，缭绕在面前。

无声无息的骨架，这个时候竟然站了起来，抬起的手放在了解子安的头上。解子安一动不动，只感觉那双手宛若山岳，流溢着沉浑而杀伐的气息。解子安淡淡一笑，放开心神，任由那气流从头顶透入，贯穿全身。气雾缭绕，黑气弥漫，解子安的身体快速的恢复，又快速的颓败。

剑嗡鸣，一道道赤红的光在剑身滑过，宛若涟漪。

气冲上空，杀气横扫，在沉寂之中，隐约可闻那长啸那低吼，仿佛怨戾之气突然爆发。

解子安起身，骨架碎裂一地，化为灰烬。解子安抬手抓住剑柄，剑在颤抖在挣扎，可却逃离不脱解子安的手。解子安拔剑而起，迎空而舞。剑化红光，游龙翱翔。剑发出尖锐的啸声，剑气迸射。

解子安腾身而起，悬浮半空，那件不知沉寂多久的黑衣飘然而起，落在了他的身上。一袭黑衣，一柄长剑，光彩流溢，杀气汹汹。垂眸低望，那王座，那石柱，那天井，宛若膜拜的臣子。解子安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满是冷酷而自傲的神色。长剑直起，身体上掠，轰！洞窟破碎，山地摇晃，无数的碎末，无数的尘埃，被解子安留在了身后。

苍冉等人站在女子身后，面色苍白，眸光闪烁，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刚才的惊险几乎让他们绝望，若非女子伸出援手将他们拽出来，后果难以想象。不由得望着女子，那感激和敬佩跃然脸上。但女子和姬无常的神色却是严肃凝滞，眸光紧紧盯着下方那翻滚的气焰，还有破土而出的红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锦绣紧紧抓着苍冉的胳膊问道。

“红莲业火，八寒地狱之第七，为寒而皮肉分离如红莲华。”女子道。

“红莲业火？”苍冉瞳孔收缩，道，“这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火？以前在山海经看过，还以为只是传说。”

“这世间有许多光怪陆离之事，传说神话，有的时候并非虚构！”女子道。“大千世界，有因有果，无不有因可寻。”

“这红莲便是异宝吧？”锦绣身后的一名女子忽然小声问道。

女子和姬无常倏然回头望去，那名女子立时羞愧起来，含羞的垂下头。姬无常道，“此火异宝，但几乎无人可以获取，若要获取，必要忍受极寒而不死、炙烤而不灭。此火能让肉身刹那死亡能让神魂顷刻消散。”

女子点点头，道，“红莲业火源于亘古，上溯天地初开，为源火分化而成，若真可得此物，便是神人，也要妒忌。”

苍冉摇摇头，道，“我们不过是普通修道者，这样的宝物，不是我们可以觊觎的。”他忽然回神，朝着女子和姬无常拱手道，“刚才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若非你们，我等师兄弟妹便死在此地了！”

“多谢恩人！”苍冉的师弟妹纷纷作揖。

女子微微一笑道，“不用客气，人没事就好。你们还是速速离开这里为好，业火红莲，定然会招惹不该有的东西出现，到时候这方天地便会出现很可怕的事情。你们修为低微，难以承受这样的波动，留在这里只会对你们不利。”

苍冉道，“我们知道，这就离去。还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你们去吧，如有缘自会相逢，无缘即便知晓名姓又如何！”女子道。

苍冉抓了抓头，长身一躬，道，“在下道岚宗苍冉，两位救命之恩，我道岚宗没齿难忘！”

炎风吹过，寒意刺骨。那朵红莲静静的悬浮虚空，四周是无边的炎翼波动，幻化出虚幻一般的壮丽场景。极目望去，可见那一瓣瓣花瓣轻轻摇曳，而花瓣上，是密密麻麻的猩红的液体。红莲花开，天地肃穆，四极悲肃。

苍冉等人离去不久，姬无常低声一叹道，“此地竟然有此神物出世，真真让人好奇这方天地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恢弘历史！神龙，红莲业火，以后或许有更多传说之物出世吧！”

女子却凝望着红莲，仿佛凝望着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只是，那花开，不过是花开罢了，那里哪有她所熟悉惦念之人！她摇了摇头，道，“是啊，这到底是怎样的世界，这个世界到底隐藏了多少可怕的事情！”

“我们走吧，这红莲似乎在等待契机，契机一道，或许就是红莲化狱！”

“嗯！”女子低声应了一声，目光却又落在了那红莲上。而就在这时，红莲忽然颤动，一道白光自红莲中央绽放，白光弥漫，堪堪将红莲所绽放的红光掩盖。女子吃了一惊，神色不由变化。白光笼罩，符文萦绕，炎翼纷纷破碎。

“这是怎么回事？”姬无常惊愕的问道。

嗷！回答姬无常的，是一声龙吟，龙吟之声愤怒急促，可四下里却不见龙影。只是在沉寂的世界里，一道无形的威能冲上虚空。姬无常拽着女子的手臂急忙闪开，可是，余威落在身上，仍然让他们气血翻滚。

“好可怕！”

红莲上的白光闪烁不断，就像是随时将要熄灭的烛火。可是，白光不灭，符文越发的炙热，成千上万道光蕴迸射而出。龙吟不止，气浪波涛，一片花瓣飘然而落，在空中蹁跹，宛若蝶飞。随着那花瓣的离落，一道龙影出现在那里，张开的巨口一把将花瓣吞噬。龙影化为实体，庞大的身躯，炽热的焰火，可怕的气息，充斥在虚空，让无边虚空扭曲。

红莲之上，一道渺小的身影环绕着白光静静的坐在那里。他就像是禅定的僧人，赤裸的身躯散发出大道的气息，圣洁的光芒柔和而威严。巨龙盯着红莲上的细小身影，狰狞的面孔露出无边仇恨和不甘，低吼的声音仿佛要将内心里的情绪迸射出来。可是，当红莲之上的那道渺小身影睁开双眸，纯净的眸子里滑过剑纹，又凝聚着焰火，眸光淡漠，却能焚化万物，能涤荡世恶。巨龙突然嗷的一声怒吼，身躯扭动，挣扎着冲上虚空，而那满身的焰火，纷纷剥落。

巨龙忽然扭转过头，瞪着红莲，张开的巨口喷出无边的焰火。焰火汹汹，宛若疯狂的凶兽，似要将那红莲及红莲上的生命焚化。而这时，红莲旋转，炎翼悬浮，红莲上的身影起身站立，抬头凝望着虚空。白光散去，红炎缠绕，一点点绿色气雾在体表宛若虬龙。

“我们还活着！”这个声音平静的说道。

“陈辛，你把红莲业火炼化为肉身了！”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

“是啊，红莲业火，肉身之根本，神魂之基石，没想到，这天地间的神物，竟然能成为我们活下来的机缘。宝宝，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我知道，是你把真元渡化给我，让我能坚持下来。”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死了，我便也会死。”

“我们还活着！”

“嗯嗯，我们还活着！”

这个渺小的身影骤然变化，身体不断的放大，眨眼间便是一个瘦削独立的成人，蹁跹站在花瓣上。巨龙喷吐的烈焰袭来，他抬起手，轻轻一抓，那烈焰便落到了他的手中，然后化为气雾消散。

“那是？”女子眸光一凝，呆呆的盯着花瓣上的身影。

“炎渊！”姬无常也是惊愕的叫道。

花瓣上的人抬头望着那狰狞而愤怒的巨龙，叹息道，“我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该死的人族，你不但将我们龙族打入十八层地狱，更是将属于我龙族的神物窃为己有，你这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蝼蚁，我们之间的仇恨永远不会消除。”

男人垂下头，忧郁的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仇恨只会让我们变得丑恶，争斗只会让我们越发的脆弱，没有仇恨，世界岂不是更加的平静美好！”他再次抬头，“过去的许多，已经成为过去，你既然还能活着，便当为龙族的繁衍而努力，若是你死了，龙族的希望岂不是终结了！”

“哈哈哈哈，龙族的繁衍？卑鄙的人族，还想让我们龙族卑微低贱的如你们一般活着吗？你以为我们高贵的龙族便当逆来顺受臣服于仇人吗？哈哈哈哈，你这阴险狡诈的混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阴谋，别以为我会受你蒙骗。好，既然你窃取了我龙族的宝物，那我便将你宰了，把我们龙族的宝物取回来！”

巨龙怒吼，扭动身躯，轰然扑了下来。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处而来。女子正自焦虑，可是忽然而来的身影，夹带着可怕的威严，硬生生的将他们二人震飞。黑影飞来，剑光轰然斩下。

巨龙猛然刹住身体，仰头望去，那通红而仇恨的双眸，不自觉的闪过一道畏惧。巨龙急忙闪身避开，可是那道剑光却轰然斩到了它的身上，身躯哗啦一声断为两截，鲜血喷洒，焰火四散。巨龙睁大双眼怒吼道，“屠龙者！”

陈辛站在那里，凝望着虚立半空的黑影。体内的元灵树精瑟瑟发抖，不停的说道，“是上古大神，是上古大神，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解子安一袭黑衣，手执长剑，站在虚空中，宛若神灵，那淡漠的眸光流露着讥诮和不屑。他道，“红莲业火啊，这可是天地之宝，无上神火，如此神物，岂能落入卑贱无能之人的手中。还有你，你这孽畜不乖乖死去，竟敢复活扰乱天地秩序，你真是不知死活。”

“屠龙者，你不要嚣张，当年若非你用阴谋诡计，你岂是本尊的对手！”巨龙咆哮道。

“呵呵，阴谋诡计？”解子安冷笑道，“你这蠢货，即便是阴谋诡计，那也是本神的本事，你这只长躯体没有脑子的可怜孽畜，懂得什么叫智慧吗？多少年过去，你耿耿于怀，可又无力反抗，只会怒吼只会咒骂只会自怨自艾，你说，如你这般的软弱无能之辈，竟然还敢自称上古神兽，这不是让这天地无光让大道无能吗？所以，你们这样的愚蠢高傲的家伙，便只有死！如此，才能纠正悠悠岁月里的错误，才能让大道秩序，变得更加的符合常理。”

“呵呵，哈哈哈哈，”巨龙怒极而笑，道，“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原来你们人族不过是想给自己脸上贴金，想扭曲历史。当年，若非我们上古四神家族鼎立支持你们，你们这些卑贱的蝼蚁，还在天神的脚下瑟瑟发抖为奴为隶，当年若非我们，你们那软弱的反抗，不过是天神眼中的玩笑而已。现在，你们居然瞧不起我们，哈哈哈哈！要知道，你们所修习的多少术法，是我们神族所有！你们，不过是强盗、窃贼，一群衣衫褴褛毫无尊严的乞丐，如今穿上花衣，便自以为出身高贵了吗？可笑，可耻，哈哈哈哈！”

解子安冷冷的望着巨龙，手中剑轻轻一晃，道，“你真是无可救药。当初若非人族与你们联手，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兽族群，也不过是天神的附庸而已。我们各取所需，从来不存在谁乞求谁。天神战败，你们获得了自由，我们夺回了尊严。可是，你们倨傲自大，自以为是我们人族的恩人，为所欲为，欺凌霸道，你们的作为，便应当受到严惩。当初若非黄帝怜悯你们，你们早就灭绝了！”

巨龙神色一凝，似乎想起什么。可是，解子安却一步踏出，一剑斩了过去。光彩流动，黑气呼啸。这一剑让天地震颤，剑势破啸，剑芒璀璨。巨龙身躯难动，眼看着那一剑即将斩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双眸猛然一瞪，一点焰火绽放，怒吼道，“既然想死，那便一起死吧！”火焰腾空，包裹全身，骤然的寒意喷吐而出，席卷向解子安。解子安身形一滞，扫了一眼巨龙，瞬即朝着一旁的陈辛飞去。

“废物，交出红莲！”

陈辛突然飞起，手中出现一把长剑。剑长七尺，剑身红光流溢。陈辛一剑横挡，咣的一声，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剑光万丈，剑芒呼啸。陈辛和解子安双目对视，平静与淡漠，忧郁与杀意。解子安哼了一声，执剑一错，双方瞬时交错而过。解子安脚步一蹬，腾身而起，剑影错落，气雾瞬时覆盖在陈辛的身上。黑雾中，焰火腾起，寒气翻滚，瞬息间黑雾冻结，解子安执剑的手刹那冰封。解子安微微一怔，急忙后撤，可是，那寒意如影随形，片刻已将他半个身体冰封，那冰便是焰火，却远比冰和一般的火要可怕万倍。

“废物，尔敢！”解子安怒吼，左手轰然拍了过去。

黑雾散去，一张淡漠平静的面孔出现在解子安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幽森地狱里燃起的地狱之火。解子安啊的一声惨叫，一道黑影自身体里飞了出来。解子安的肉身，以飞快的速度不断分解。咔擦一声，断开的胳膊，连带着那柄长剑坠落。

陈辛身形一闪，探手抓住了那柄长剑，剑光幽然，映照着他那张苍白而忧郁的脸。长剑挣扎，就像生命在抵抗危机。陈辛忽然松手，长剑化作长虹朝远出遁去。

砰！

一只巨手轰然砸在了陈辛的背上，陈辛宛若流星，轰然砸在了地上。虚空中那朵黯淡了许多的红莲，被那巨手捏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