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祖龙

陈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神识内视，可见到身体内部如轰塌了一般的狼藉，紫府破碎，魂海干枯，藏在自己紫府里的元灵树精奄奄一息了无生气。内心一叹，难道这就是结局，这就是终点。眸光幽幽的从宫殿殿壁上扫过，那古老的符文文字，透着深邃的哀伤和无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几个名字，但却不知道这几个名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从石缝里醒来，当时还是浑浑噩噩，什么也没有感觉，可是当元灵树精递给自己一颗果子，果子化为汁液融入体内，身体的感知便清晰而强烈起来。他没有说话，一直听着元灵树精絮絮叨叨的说着许多听不懂的话语。直到寒潭清醒，直到肉身彻底的复苏、神魂得以清醒，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闪，就像是流星雨一般。他望着它们，却没有抓住的欲望，因为，它们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

陈辛，荆哥儿，炎渊。他听到有人这样呼唤他，或者，是在呼唤别人。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的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茫然无措，宛若站在迷雾之中，失去了方向。当元灵树精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就像是生命的起点，有了依伴。可是现在，连这个依伴自己也保护不了。

抬手按着自己的胸膛，须肉模糊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倦懒和失落。人一辈子，总有自己想守护的，亲人，朋友，家园，社稷，信仰。而他，不知道过往，不知道来去，目前唯一有的，便是元灵树精这个奇怪的朋友。然而啊，就连这个古怪的朋友，自己似乎也正在失去。失去，是多么可怕的结果。

无形的生灵，紧紧扼住巨龙的咽喉，巨龙的身体咯咯作响，似乎随时会爆裂。陈辛抬头望去，眼睛里滑过一道痛苦。巨龙或许做过许多错事，但他的初宗总是对的。家族屠灭，亲人身死，换做谁，也会有倾天仇恨。陈辛垂下头，手里的剑光华暗淡，裂纹无数。苦涩一笑，他忽然提步而去，一剑斩了下去。没有流光，没有芳华，有的只是决绝的勇气。剑落下，一道气息骤然滚动，巨龙的身躯砰的落在了地上。巨龙圆睁着双眼，愕然的盯着陈辛。陈辛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自嘲和无奈。巨龙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而就在这个时候，陈辛的身体忽然飞上殿顶，然后轰然砸了下来。

地面破碎，巨大的坑洞出现在视野里，而陈辛，软软的趴在了洞底。

“无用废物，既然想死，那么你便给我死去！”那冷厉的声音倏然响起，陈辛的身体瞬即从坑洞飞起，轰然砸在了殿顶上，殿顶巨响，碎石纷纷落下，而陈辛的身体又重重的砸了下来。巨龙的双眸赤红，气息粗浊，那愤怒和仇恨如烈火一般在心里沸腾。巨龙的身体已经断为数截，真气、元力早已耗尽一空，脆弱的身体，剩下的只有痛苦和虚弱。但是，望着陈辛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裹挟重击，看着那瘦弱的身体变得模糊破碎，内心的情绪便化为力量。

嗷！

巨龙突然从地上腾起，轰然撞在了虚空中。虚空空气忽然凹陷，就像是有一种无形力量横亘在那里，受到撞击扭曲。巨龙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的瞪着那凹陷的气旋，张开的嘴猛然喷出烈焰。此烈焰与先前不同，更加的炙热，更加的鲜红，更加的霸道，那就像是情绪所化，更像是神魄所化。凹陷的气旋变得赤红，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气旋消散，巨龙倒飞，陈辛的身体无力的从高处跌落在地。

巨龙张开的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来，身上的生机也源源不断的流出，那渐渐模糊的视野，是陈辛那模糊的生机孱弱的身体。巨龙想到先前陈辛的眸光，自嘲，无奈，它心中一叹，此时也自嘲的一笑。原来，自己是何等的软弱，软弱的任由自己的仇人在自己的祖地为所欲为！余光一瞥，王座之上的痕迹，那巨大的龙首雕刻，成了一个疤痕，赤裸裸的嘲讽。

一道气旋砸在了殿壁上，殿壁轰然破碎，滚落下无数的岩石，而随着岩石滚落，可听到那愤怒的低吼，还有愤怒的咒骂。脚步声传来，却不见身影。在深广的大殿里，脚步声如此的轻微，宛若幽灵行走。幽森的气息，更让人颤栗。那一道道图案，一道道刻画，似乎也在屏蔽自己的神识，让自己隔绝于这方世界。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没想到，相恨相杀的人族和龙族，这一刻竟然同病相怜守望相助，竟然想凭借自己的残躯，保护对方！你们是勇敢是义气，还是愚蠢还是无知？你们能伤害我吗？你们能阻止我吗？这是龙族的祖地，龙族先祖的神魂若是当初没有被我覆灭，便当还有神识，能够看见你们的悲惨，能够看见在所谓的圣地里，我可以为所欲为！可是，谁能阻止呢？谁敢阻止呢？哈哈哈哈！你们这两个蝼蚁，愚蠢无知低贱卑微，你们那微薄之力，你们那脆弱之躯，在我的面前，可怜到连虫子都不如。”

步伐到了面前，陈辛却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而距离还未彻底失去感知的双眸，却隐约看到一道虚影，静静的站在面前，孑然而立，自傲猖狂。巨龙的神志一点点的消解，若非它的意志强悍，恐怕早就陷入了彻底的昏迷。它知道那人是谁？知道他何等的强大？也知道自己对于此人是何等的厌恶何等的仇恨！只是此刻，它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挽回败局挽回尊严？

啪的一声，一道力量重重的落在了巨龙的头上，那仅有的意识刹那如孱弱的火光即将熄灭。似乎一人的脚踩在上面，用力的挤压。

“还记得你不惜悖逆天道堕身成魔时的情景吗？你堕身成魔，偷入九幽，搅得天翻地覆，更是在九幽的刑狱之地以幽火淬身熔炼神魂。知道吗？你的一切举动，我都一清二楚，甚至你能顺利进入九幽，也是我为你扫除障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阻止？呵呵，天神不入九幽，这道谚语你可还记得？若非通过你打开九幽之门，我天神何以能入主九幽，红莲业火我又如何能够得到！哈哈哈哈，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想用九幽的力量来击败我，可我又何曾不想用九幽的禁术来击败你们所有贱族？”

“道有阴阳，域有天地，地有凡幽。多少岁月以来，我们天神对于九幽一族，早已不满。九幽不强，却极其神秘，而我们天神却毫无破开之法。天神是最伟大的，是当该一统寰宇的。而九幽却自立于外，不受我天神统御，这是不可容忍的。所以，我们需要契机，需要能非我天神族的人出面。所以，当你执着于前往九幽的时候，我便任由你前往，甚至暗中出手给与你助力，并且当你到达九幽之后，我便让九幽大乱，给你可乘之机。”

巨龙即便还残留意识，但是那孱弱的意识已经非常非常的虚弱，连那人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嗡嗡之声。巨龙的头颅已经开始裂开，眼看着就要破碎。巨龙那模糊的眼眸忽然一瞬，短暂的清晰，是那残破的古老的殿宇，那样默默的注视着它，似乎在为它悲伤。祖地，先祖，还有族人！巨龙的脑海闪过一道道身影，它们就站在那里，默默的注视着它，神色哀伤。双目闪过泪光，泪水在眼角滑落。

不肖子孙不能维护龙族尊严，不能手刃仇人，反而让祖地蒙羞，让仇人逍遥，不肖子孙该死，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大家！

“当我们天神即将统御九幽，被黄帝屡屡战败的蚩尤忽然冲入九幽，将我们天神的所有节奏打乱，甚至帮助九幽将我们天神驱逐。可恶，可恨！只差一点，只差一点，若是我们统御九幽，那么自九幽、凡地、天界，都将是我们天神的领域，我们可以真正的一统时空。可恨，棋差一招，谁能想到两相对立的皇帝和蚩尤竟然暗中谋划，谁能想到他们表明上仇恨滔天却暗地里密谋倾覆我天神的计划！呵，好计谋，好本事！你们镇压天地，封禁术法，让我们天神无路可走只能遁走荒域。呵呵，呵呵呵呵！你们这些贱族，果然是不凡啊！可是如今，这封禁即将打破，这镇压即将消失，你们又能落得何等下场！”

巨龙几乎感觉自己的神魂即将破碎，而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龙吟之声。这声音不是来自它自己，而是从四周涌过来。它努力的让自己清醒，圆睁的眼眸，隐约间，可见到四周闪烁着绿色的光芒，而在绿光中，似乎有威严的龙，出现在眼前。

威严，肃穆，苍老，浑身死气沉沉。

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愕然的望着那道虚影。无形中，可怕的无穷尽的威压扑了过来。气劲闪烁，气流翻滚，无数破碎的石块化为齑粉。而那一动不动的陈辛此时悬浮在空中，巨龙也缓缓的从无形的压制中脱离，悬浮在空中。一滴泪水，从巨龙的眼眶里滑落。

一个苍老的巨龙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王座之侧，它就那样轻飘飘的悬浮在那里，双眸里波澜不动，深邃而带着亘古的荒凉。看不清它的身躯，只是额头的触角峥嵘而崎岖。

“哎！”

一声叹息，似乎勾动了巨大宫殿无数魂灵的思绪，让四周骤然变得悲伤。

“是你！”先前那道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惊讶和冷酷。

“屠龙者，好久不见！”巨龙虚影淡淡的道。

“呵呵，原来你没有死！”

“死？不，老龙早已死去，剩下的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当年你设下陷阱，将我与你们一起镇压在此，害得我好苦！”

“阁下如此说法可是颠倒是非，当年若非阁下杀入龙地，残害老龙的子嗣，老龙何苦施展禁术，连带着族人一起镇压。屠龙者，多少年过去了，我龙族也已被你屠了个干净，为何，为何还对我龙族后裔的魂魄痛下杀手？为何还要搅扰我龙族的祖地？阁下如此作为，难道不怕天道的惩罚吗？”

“天道？哈哈哈哈，天道？你问问那苍天，它可敢对我天神下手，它可敢现身与我天神对峙？天道！我们天神的律法就是天道，我天神的刑罚便是天罚！尔等贱族，敢对我伟大的天神不敬，便当受我天神律法和刑罚惩治。”

“阁下口气太过狂妄，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道法无情！如阁下这般为所欲为百无禁忌残害生灵，最后能落得什么好的下场！收手吧，既然封印破开，阁下也获得自由，阁下便离开这里吧，休要再造杀孽！”

“怎么，你是怕了？”

“怕！怎么不怕！阁下杀气汹汹，不受七情六欲束缚，百无禁忌，老龙岂能不怕！龙族祖地乃我龙族圣地，为龙族唯一的尊严，若是任由阁下施展泼天手段搅乱，我龙族便再无尊严可言。所以，老龙岂能不怕！”

“可若是我不收手呢？”

“阁下三思！”

“哈哈哈哈，三思？我天神对于你们这些贱族还需要三思？你们这些贱族既然当初敢悖逆我天神，便当早就想到我天神怒火的滔滔。老龙，你看着吧，看我如何将你这方天地捣碎，看我如何让你龙族的残魂化为烟尘。”

倏忽间，身形具化，如巨人一般的身影，漆黑的衣物，巨大的长剑。杀气汹汹，烈焰翻滚。这个人手执巨剑，倏然一剑朝着苍老的龙形虚影斩去。剑光铺展，剑意疯狂。巨剑一挥，仿佛天地翻转。而那道龙形虚影静静的悬浮在那，一双苍老深邃的眸子不喜不悲，眼瞅着男子的近前，它只是无奈一叹。

悬浮半空的陈辛和巨龙不知为何肉身飞快的复原，而那闭上的双眼此刻赫然睁开。陈辛的身上漫布着炎光，一道道的炎刃在身体表面闪烁，原本孱弱的生命气机此刻却是无比的强大。巨龙那脆弱断截的身体，此刻也在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恢复。龙吟声起，仿佛将无边的生命机源汇聚到了一起。巨龙那睁大的双眸，泪光闪烁。

“老祖！”巨龙喃喃道。

“此非尔过，实乃龙族之大劫！天神无道，坑害百族，无所禁忌，令天道昏昏，令生灵绝望。我龙族乃本初生民，蒙天道厚望，赐为神族。生灵涂炭，天地不宁，我族岂可袖手旁观！当初介入，不忘初心，联手百族，抵抗群汹，顺应天道，护我生灵河山！即便落此大难，即便龙族灭亡，当初所为，亦无后悔。尔既留魂，当年我龙族精神，护佑山河，庇护生民，守护大道。”

“老祖！”巨龙道，“儿孙明白！”

“大道遥遥，前路艰刻，又有域外势力觊觎，前程难断。若有出路，当传我龙族道法，播我龙族传承，砥砺前行！”

“儿孙晓得。”

“哈哈哈哈，能在即将陨灭之际，得遇后裔，老龙之幸！老龙之幸啊！”

就在巨剑劈下之时，巨龙虚影忽然荡起一层黄色的光芒，堪堪挡住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巨龙虚影将眸光落在了陈辛的身上，眸光掠过一抹杂色，既而坦然。巨龙虚影张开嘴，一颗漆黑的珠子倏然而出，融入了陈辛的体内。

“尔际遇太多，非老龙能看透，但尔本性纯善，手段虽有暴戾，却本心难改。在此风云变幻之际，尔现身此地，此乃天意。老龙其他不望，只希望尔能挽天地之将颓，拯生灵于火海。如此，老龙代亿兆生灵谢过！”

话语之间，巨龙虚影的气息猛然增强。巨龙双目圆睁，忽然大叫道，“老祖，不要！”

可是，巨龙虚影瞬间化为一道威能，威能凝聚，呼吸间已是将虚空中的男子裹挟。

“老龙虽然孱弱，但是对你却还有些手段。昔日能将你镇压，老龙自信在此镇压你还是足够的。尔天神残暴，不通人情人心，与灵智未开之禽兽何异！历经千万年，尔残暴不改，本性难移，执意杀戮，欲念私利，任由你作践天地生灵，实乃原罪之首，既然如此，便随老龙一起陨灭吧！”

“老龙，尔敢！”淡漠的男子此时才有了惧意，只见他急忙撤身，欲要从威能之中逃离，可是那威能凝聚着巨龙身影的全部本源之力，岂是那般容易让他逃脱。“老畜生，别让我屠龙者活着，只要我不死，必然将亿万倍怒火倾泻于尔等贱族身上！”男子怒吼之下，便看到光芒四射，强大挤压的威能瞬间爆炸！轰的一声，天地仿佛陷入毁灭，时空瞬息沉顿。

巨龙和陈辛随着威能波荡，横飞而出，宛若尘埃。

“老祖！”巨龙无可挣脱，只能默默垂泪，在内心里撕心呐喊。

可是，空茫而扭曲的时空里，哪还有宫殿，哪还有巨龙虚影！一切的一切，在瞬息间化为尘埃化为烟尘，沉降在历史长河的灰烬中。

轰！

“卧槽！怎么回事！”在洞窟里闭关的木正阿猛然一怔，立时冲破洞窟，飞身而起，遁向北方。他扭头看去，便见自己刚才所在之地，已然化作废墟。一身冷汗，让他错愕惊惧，刚才稍微晚一点，他便将与那山岳，一起化为尘埃。“好可怕的力量！咦，那是什么？”

木正阿极目望去，只见一柄破碎的巨剑如流星般飞向西面，化作一道燃烧的流光。木正阿心中一动，急忙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