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冰山一角

“前辈，如此以势压人，强取晚辈先发现之物，如此欺辱，难道前辈不怕江湖舆论，伤及前辈声誉吗？”

“滚！”

“前辈！”

“三息，三息一过，你若不滚，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好，好，好，前辈高人，手段狠辣，晚辈自愧不如，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日前辈所赐，晚辈定然终身不忘，待到他日，晚辈定然向前辈赐教。哼！”

望着那名年轻人愤懑而去，灰衣老者眸光闪过一抹寒意，却又摇了摇头，低声叹息，喃喃道，“要是换做几百年前，老夫定然将你斩杀在此。不过，罢了，罢了，不过是跳梁小丑，老夫何必与他置气。”

这是一片雾气朦胧之地，先前那年轻男子最先到此，也是最先发现雾气朦胧之中的这方遗迹。遗迹不大，却像是祭坛，上面的一些雕塑建筑尚保留完好。这些雕塑似龙非龙似蛟非蛟，或威风凛凛，或悲天悯人，或沉思忧郁，其中有一尊，低垂眉目，饱含悲色。

灰衣老者飞身落下，站在这个像祭坛一般的地方，眸光移动，沧桑的面容流露出哀色，似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忧伤。踱步缓行，不过百余步，却有百余尊雕塑，全都是同一类型却不同的神情。这些雕塑，就像是曾经的生命被无形的力量凝固，然后历经岁月剥蚀。灰衣老者站在一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雕塑前，仰头凝目，神色凝重，眸光幽幽。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回到故地，却物是人非，家园不在，往日种种，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也好，相濡以沫互相协助也好，全都过去了！曾经的我们是何等的荣耀，天地之子，众灵之神，传承初始之法则，禀赋悠悠之术法。可以说，那时的我们，何等的骄傲！可是为何，为何竟沦落至此！传承啊，尽皆被毁，亲族啊，尽皆被害！”

一滴泪水，悄然的从老者的眼角滑落，落在了灰沉沉的地上。

四下里死一般的安静，雾气缭绕，宛若银蛇飞舞，又若素缟飘飘。

朦胧的视野里，仿佛热闹场面的闪烁，沉静哀思，耳边隐隐有曾经的声音。灰衣老者低喃道，“我以为我也死去，可是天道啊，为何让我残存世间，又让我卑微至今。曾经的恨，年复一年的灼烧着我，曾经的仇，日复一日的镇压着我。我的亲族，我的家园，他们的荣辱和尊严，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可是，历经多少岁月，在朦胧、沉顿、迷惘、苏醒中，将我碾压的难以喘息。世事变幻，如今重回故地，我的亲族啊，庇佑我，让我重拾龙族的尊严，让我手刃昔日的仇敌，将我族秘法，赐告于我。”

他的手摁在了残损雕塑的身上，手掌与雕塑接触的地方，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赫然绽放，然后，雕塑卡兹卡兹的移动。雕塑座下一道入口出现在眼前。灰衣老者神色不动，仿佛早已知道雕塑座下的入口，撤回手，四下里扫了一眼，他缓缓步入其中。雕塑轰的复位。暗沉的风在游弋，雾气霎时沸腾翻滚，将这个如祭坛一般的地方彻底包裹。

地下不大，不过十余见方，当灰衣老者步入地下，一盏盏灯络绎燃起。灯光熠熠，复如当初，那一件件物品，虽然模糊，但却与映像中的景象毫无二致。多少年了，这里就像是时时等待着族人的回归。灰衣老者眼中的泪水扑簌簌的滚落下来，脸上的皱纹不由得抽搐。深吸口气，他径直到了中央，那里地上有一道符阵，奇门之阵，五行之阵。四下里摆设不多，正北壁上是阴阳图案，一条横案摆在那里，香炉没有了香火却依旧飘散着馥郁的香气。在符阵四周，一条条细细的沟槽延伸四周，不知通向何处。

灰衣老者朝着阴阳图案躬身一拜，然后匍匐在地，嘴里呢喃着古老的言语。当他肃身坐下，符阵四周的沟槽突然闪烁，然后可见血色液体自远处流向符阵。灰衣老者低声一叹，喃喃道，“老祖们未雨绸缪居安思危，若非如此，我龙族传承便将毁于一旦，我龙族精魂便将烟消云散。老祖们之智慧，后辈惭愧！今弟子回归，觍颜求赐传承，望老祖及众亲族，庇佑！”

当那血色液体流遍整个符阵，瞬时透过老者的肌肤，融入全身。老者静静的坐在那里，神色不变，却全身心进入静定之中。

龙吟不断，龙影翩跹。那声音仿佛欣慰仿佛高兴，那身影仿佛怜爱仿佛忧郁。阴阳图案忽然开启，两道光芒投射，罩在了老者的身上。一阴一阳，柔和而纯净，为道。大道本源，生命初始，天地初成。万物负阴抱阳，一阴一阳之谓道。

刹那间，灰衣老者的身上，一道龙影袅娜而起，然后探身伫立，威严，霸道，坚韧不屈。老者的身躯，死皮尽去，毫光骤起，光眩陋室。

年轻男子并未走远，那一双吊起的眼眉，流露出深深的冷意。他站在山岳之上，凝视被雾气包裹的地方，狭长的脸孔，阴暗狰狞。他虚步而出，飘然落地。一只斑斓猛虎呼啸而来，而这名男子随手一挥，那斑斓猛虎瞬间化为血尘。男子提升而起，转瞬已在山岳深处。林木灰暗，草色凝冷，无边的寂静笼罩，让人心神难以宁定。男子却自顾飞掠，刹那已在一处荒芜之地。

一块残碑，从地下冒出，露出一截身子。残碑看上去已有不少岁月，碑上文字古老沧桑。

男子站在石碑之前，嘴角流露出讥诮的冷笑。右手一挥，残碑轰的破碎。“区区蝼蚁，也敢立碑铭文，自以为是！”石碑化为粉尘，一截剑刃赫然呈现。男子望着剑刃，眉目舒展，神采奕奕。

“果然还在这里！”

男子瞬即双掌飞舞，将剑刃周边泥土震飞，剑刃随即挣脱了束缚，飞了起来。男子探手一抓，剑刃被捏在手中犹自激烈的挣扎，男子的手掌，鲜血汩汩流下。男子喃喃道，“是我，是我，不是你的敌人，安静，安静。”剑刃似乎感觉到什么，那激烈的挣扎化为沉静和顺服。男子微微一笑，“是了，你感觉到了，虽然你的灵识破损，但却还是能感觉到我的气息。吮吸吧，吮吸吧，我知道你饿了，我知道你虚弱，吮吸吧，尽情的吮吸，等你饱了，便带我去找寻你的其他身躯。”

男子流出的血涓滴不尽的被剑刃吞噬，就像是饥饿的生命，终于有了食物，肆无忌惮的将食物化为自己的能量。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狭长的脸上覆盖着深深的邪气。好一会儿，剑刃消失，男子转身腾起，从山岳而出，一身遁入漫漫荒漠之中。

荒漠何其广不知其边际。炙热的风从荒漠深处吹来，带来深深的死气。男子飞身掠入，片刻已在十数里之外。沿途，可见一点点白光，那是暴露在外的骸骨的光翼。男子不屑一顾，仿佛有一种指引，正引导他去到他要去的地方。这个时候，荒漠之中几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男子的视野里，男子的眸光登时阴沉下来。

“就是这里了，再往下二十尺，应该就能找到。”

“师兄，我们都挖了几天了，什么都没找到，倒不如去别的地方，兴许能找到宝贝呢！”

“别废话，好好干活。小兔崽子，你要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你都没这么多废话。”

“师兄，到底是什么宝贝？”

“这可是天地间的神兵利刃，得之不断修为跨越，可得术法传承，更能硬抗神人之境的强者。”

“真的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出来前师傅不是说了吗？千万年前，天神在位，人族为奴，天神之尊无生灵可以匹敌，其强无生灵可撼，道法三千，天神手握两千，天道为其蒙蔽，天罚为其所开。天神之强，至今仍然为人族禁忌。”

“师兄，师傅不是说那天神是妖魔是人族的仇敌吗？我们要他们的东西干什么？”

“你小子短视了吧，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得其强者，去其糟粕，这样才能为我人族之强大作出贡献。我们得天神之物，便是为我们人族自己。”

“哦，我明白了！可是，师弟我还是担心着天神妖魔的东西太过邪恶，别把我们自己牵扯进去了。”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师傅既然让我们来取，师傅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嘻嘻，也是！”

“诶，就在这里，别动。”

在沙坑上方的男子忽然跳了进去。荒漠之地，风时而大时而弱，气温时而炙热时而冰冷刺骨。漫漫荒漠，无边寂静。两人多日来一直在这里挖掘，不知要挖什么。而他们所挖的地方，已然深可达百丈宽广达十余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两个人一胖一瘦，瘦弱的男子显得非常激动，而身材略显臃肿矮胖的年轻男子则一脸迷茫。

“师兄，找到了？在哪呢？”

“别动，别动。”瘦弱男子蹲在地上，双手飞快的将沙土刨开。这个时候，沙土已变成泥泞的泥土，甚至有砂石存在，而触手的是刺骨的寒意。寒意喷涌，让两人不约而同的感觉不舒服。

静静的望着深坑里两名男子，男子孑然而立，眸光隐隐，带着讥诮之意。当深坑里的寒意扑面而来的时候，男子忽然飞身而入。

“啊，什么人？”

砰！胖瘦男子轰然被踩在了地上，踩踏他们的人宛若天神，凛然不可侵犯。寒意越发的浓郁，已经让躺在地上的两人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你到底是谁？这是我们先发现的！”

“呵呵，你们先发现的？”男子淡漠一笑，道，“先发现的就是你们的？”

“阁下到底想怎么样？”瘦弱男子感觉不妙，寒气越来越浓，体内的真气仿佛被什么阻隔一般难以畅行。

“不想怎么样，只是看到来窃取我天神族神物的老鼠，心里很不满意而已。你们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做什么？”

“杀了你们，让我的神物染血现世。”

咔擦的声响，胖瘦男子的身躯赫然化为一滩肉泥，鲜血流淌，浸入沙土。寒意猛然暴增，而男子却是弯下腰，右手一探，穿过沙土，然后手一缩，一截明晃晃的剑身出现在他的手中。剑上有血，剑意犀利。男子微微一笑，喃喃道，“安耐不住么？别急，等你们齐聚，我为你们重铸剑身，让你们的锋芒重新绽放。”旋身而起，飘然落到了深坑边缘，淡淡的望着巨大的深坑，里面死气沉沉。他抬手一拍，无数的沙土轰然填入深坑之中。

黄沙，沙堡，狂风。

一行人抵着狂风往前行走，步履艰难，身形狼狈。这些人穿着黑色的袍服，手上都拿着剑。在这群人之中，有一人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长有两尺，看木质是上好的沉阴木，沉阴木性寒、坚韧，有万年不朽之称，故而极其珍贵。沙堡就在他们的面前，不高不低，像个被风沙剥蚀的古老城堡。而男子便站在沙堡之上。

行人中有人注意到男子的存在，低声说了几句，这群人赫然停了下来，仰望着男子。狂风呼啸，砂砾纷飞，世界显得茫然。

“放下不属于你们的东西。”男子冷冷的道。

“阁下可是天神一族的前辈？”率先发现男子的人恭敬的问道。

“嗯？你们知道什么？”

“前辈，晚辈等乃天神宗的弟子，前来秘境之前，宗门长老推测，晚辈等可能在秘境遇见前辈，故而不可妄动，听任前辈吩咐。”

“哦？天神宗？”

“天神宗蛰伏千年，直到长老们推测大道衍变，才宣布出世。宗门传承天神族无上秘法，宗门不出世的先祖为伟大的天神族。”

“你们找到什么？”

“七绝剑剑柄。”

“递上来。”

“是！”

背着沉阴木所制木盒的人弓着身缓缓走到男子的面前，恭敬的将木盒呈给男子。男子扫了一眼，接过木盒，触手是冰冷的寒意。男子低声道，“材质不错。”

“为保护好七绝剑，宗门特地制作此盒。”

“不错。”男子赞了一声，将木盒掀开，映目是一柄剑的剑柄，剑柄很长，有尺余，浑身气雾萦绕，看不清面貌。男子点了点头，剑柄飞入其身体，融入紫府之中。“很好，你们做的不错。”

“为前辈效劳！”

“还有一截剑身，我感觉不到它的气息，你们四下找找，有任何线索即可来告知我。”

“是。”

剑在紫府融合，虽然缺少一截，却也锋芒毕露。男子内视一会儿，转身望着北方，那里雾气萦绕龙吟阵阵。男子冷冷一笑，喃喃道，“也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天神厉害的时候了！差不多，你也该获得龙族传承了吧！”话音未落，只闻得狂风呼啸之声，而男子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轰！一声巨响，龙影腾空，年轻的身影冲天而起。龙影叠身，男子身影高大威猛庄严，淡漠的神情是无上的傲气。双臂一探，仿佛天地随之运转，气韵为之震颤，星辰为之摇曳。呼！气流轰然四散，宛若滔滔浪潮。

这名本为老者的灰衣男子，此刻却年轻强壮，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站在虚空，龙影消散，凝望远处，可见到那远方的气浪翻滚和光芒闪烁。

“祖地，我龙族的祖地，岂容宵小为所欲为！”气势骤然一震，男子缩步成寸，转瞬已在百里之外。而越是近前，那可怕的气息就越发的强烈，视野里，一道巨剑如流星坠地，两道身影，如疾风中的落草，脆弱的任由裹挟。男子眸光一凝，身影闪动，赫然到了巨龙的身前，一把将它接住，然后旋身而退，立在了十里之外的虚空。

“靠靠靠，”木正阿心中愤懑，怎么什么事都能让自己遇上，自己明明已经避开了任何存有遗迹的地方，静心炼化龙骨，可没想到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子是犯了什么劫数，怎么什么麻烦事都能落到老子的头上。”他几次闪烁，看看避开了威能的锋芒，却也被带出了数十里之外。扭头扫了一眼，他的脸庞赫然沉了下来。虚空上的人影龙影，还有一道强悍而阴冷的气息，都是自己不敢触碰的人物。

连忙旋身而落，屏蔽气机，木正阿仿佛风暴中的尘埃，尽量让自己远离危机。内视紫府，可见源源不断的玄气生发，再探查肉身，血络、经脉、脏腑、骨骼、血肉，都有一层细细的筋膜覆盖。木正阿心中一喜，喃喃道，“果然是龙骨，那份纯正的生发之力，果然不同凡响。老夫终于踏足入虚，冲破桎梏，化凡入虚了，哈哈哈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正自得意之时，他忽然腾身而起，斜着身体飞出，轰隆一声，一道刀光轰然斩落在他原先所在之地。

“什么人？”木正阿慌乱叫道。

“要你命的人！”一道声音响起，瞬即见到一人突然撕破虚空，飞身而出，直接扑向了木正阿。木正阿扫了一眼那人，强悍而可怕的威严瞬间袭来。木正阿修为未闻，虽然踏足入虚，却没有信心抗衡，急忙飞身闪躲，最后无奈之下朝着先前所来方向掠去。

“你我素不相识，如此痛下杀手，是何缘故！”木正阿怒道。

“呵，你得了你不该得的东西，还敢装作无辜。龙之骨血，岂是你这卑贱之辈可以染指。死来！”那人穷追不舍，如影随行，刹那间已是到了木正阿的身后，双臂一探，掌风凄厉。木正阿回身轰出双拳。拳掌相撞，木正阿啊的一声倒飞而出，大口的鲜血喷溅天空。

“区区入虚，蝼蚁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