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狐族

竹林，和风，叶子簌簌宛若私语。

一张石桌旁，唐宝宝面露沉思，撑着脑袋凝望着从树叶间流洒下来的阳光，一旁的小狐狸则抱着一柄长剑玩的不亦乐乎。四下宁静，空气流畅，满眼碧绿，让人心旷神怡。唐宝宝忽然回头，望着正在戏耍的小狐狸，开口问道，“你们老祖什么时候能见我？”

小狐狸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唐宝宝，似乎在思考，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吱吱的说着什么。唐宝宝点点头，道，“你是说有人来拜访你们老祖，是你们老祖故友的后裔？”小狐狸连连点头。唐宝宝哦了一声垂下头，整个人趴在冰凉的石桌上，喃喃道，“陈辛的身体虽然无虞，但却成了活死人，这不是长久之计。虽然我现在不担心他的安危了，可是一直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昨夜我为他渡化了两个时辰的真元，可是真元进入他的日内却如石沉大海。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要知道，我是元灵所化，积聚天地之间最精纯的元灵，可是我的真元却对他毫无影响！”长长的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又抱着那柄比小狐狸还要高的长剑玩耍的小狐狸，他道，“喂，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好看的书，这样待着太无聊了！”

小狐狸愣了愣，忽然放下长剑，滋溜一声跑开了。

这时候，两个人款款朝竹林而来，唐宝宝只顾着发呆，并未发现来人的出现。女子翩跹一袭白裙曼妙婀娜美艳不可方物，她身边的男子则硬朗俊秀充满阳光之气，两人彼此牵着手关系亲密，低声诉说着那绵绵不绝的甜蜜的话语。两人互相依偎，女子脸上挂满幸福的笑意，紧紧抱着男子的胳膊，仿佛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左郎，上次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这些时日我是多么想你吗？夜里白天，每时每刻我的脑海里都是你，都是曾经我们在一起的情景。不要在离开我，好吗？”

“小倩，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我知道，我知道。”

“你是青丘九尾之后，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更是一个无依无靠一贫如洗的穷小子，没有一技之长，没有武道天赋，如果我沉溺于你我之间的欢乐而不振作奋强，小倩，终有一日我们会分道扬镳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你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的吗？”

“你说，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我小倩也要努力修炼将九尾传承全部继承，你左郎要不断进取克服一切困难修炼有成，等到我们站在武道巅峰的时候，无论什么人什么势力，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是啊，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的永远在一起。”

“不过左郎现在的修为已经提升了许多！”

“你错了，我现在不过是扎实了武道的基础，真正的有所成就还差得远呢！你知道，时世虽变，但人族术法到底残缺，稍微接受武道世界变化的人，苦于资源、武技、术法的缺少，只能望洋兴叹困足不前。”

“资源武技吗？”女子若有所思的道。

“是啊，资源和武技，是所有武道之人所苦苦追求的东西。传言亘古以前，武道昌盛，武技术法庞杂，可是不知为何，到了如今，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即便还存在，也不过被突然冒出来的宗门、世家霸占，普通人家、普通势力如何能够享有。”

“左郎，这次你来，能待多长时间？”

“我也不知道，要看你们老祖的意思！”

“左郎，我已经获得了九尾半部天书，要不我们一起修习吧？”

男子骤然停下脚步，眼眸闪过一道亮光，瞬即消失，他严肃的抓住女子的两条手臂，盯着女子的脸，让女子惊愕茫然。男子道，“小倩，这是你们青丘狐氏的不传之秘，是不能外漏的，不管是对谁，都不能外漏。”

看着男子那严肃认真的神情，女子非常感动，内心里暖流滑过，化作眼眶里洋溢的泪光。男子将她拥在胸前，眸光却似无意的扫过前方，既而垂下目光，双手抚摸着女子的背脊，柔声道，“只要你修为有成，我左秋水就万分感谢了！千万不要为我做什么傻事，知道吗？”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打湿了男子的衣裳。女子依偎在男子那宽厚的胸膛，轻轻的应了一声。树叶沙沙，垂下的柳条在他们身边摇曳，地上斑驳的阳光，如玛瑙一般的迷人。两人分开，转身望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呆若木鸡一般望着他们两的唐宝宝。唐宝宝却是呆住了，他从未感受过男女之间的那种深刻温暖的情义，也未见过如此的情景。女子面颊一红，男子却是望着唐宝宝，内心一动。

这个时候，小狐狸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双手抱着一大堆的古旧书籍跳到了石桌上，忽然注意到那两名男女，呆了一呆。

吱吱！

“小狸，你怎么又跑三姐那里捣乱了！”女子注意到小狐狸手里抱着的书籍，佯怒道，一个箭步过去，一把将一本书籍夺过来。“你瞧瞧，这可是三姐的宝贝，你怎么能随意的带出来呢，若是让三姐知道，小心你的屁股！”

吱吱！小狐狸飞快的叫着，似乎在解释。女子却是一指点了一下它的鼻子，道，“这可不行，这是我们狐氏的秘术，若无老祖的允许，是不能让外人看的。”她的目光又落在唐宝宝的身上，唐宝宝就是个胖乎乎晶莹剔透的小孩儿，让人望而生喜，女子继续道。“你的事情老祖知道了，她老人家晚些时候会见你一次，你就不要担心了！”

唐宝宝本就没有心思看什么书，不过是顺嘴一提罢了，此时闻言便懒懒的嗯了一声，继续趴在桌子上。一边的男子左秋水饶有兴致的望着唐宝宝，心里似乎在想什么。女子小倩教训了小狐狸几句，将书籍全部取走，然后挽着左秋水的手臂，两人款款的朝远处走去。

小狐狸望着唐宝宝，满是委屈，眼睛里漾着泪水。

唐宝宝嗨的叹了口气，道，“哭什么啊，我又不是真的要看书，只是开玩笑罢了！你想想，我朋友现在都那个样子了，我哪有心思看什么劳什子的书！而且，你们这里的书也不见得能让我感兴趣。刚才那个漂亮姐姐说的没错，我朋友还得看你老祖的手段，若是你家老祖也没办法，那就真的彻底束手无策了！”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唐宝宝的意思，一改委屈模样，欢快的跳下石桌，抓起地上的长剑又玩了起来。

石桌不远，竹屋之外，紫衣女子收回神识，转过身望着一名童颜鹤发的老妪，道，“老祖，看来小倩和那左秋水却是两情相悦，并无虚假，那左秋水也不像是心机阴沉之人，看他外表硬朗俊气，与小倩倒是郎才女貌颇为合适。他们两人的事情，依儿以前多有听闻。”

老妪缓缓睁开双眸，眸光深邃幽寂，带有沧桑岁月痕迹。

“他们都是故人之后，也是携着我青丘令牌而来，本来老身应热烈欢迎而非冷落，只是人族驳杂，心怀叵测者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老身不得不防。而且我们青丘狐氏，本就天生媚骨，灵气貌美，容易生情，加之千百年来避世而居，未与人族往来，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蛊惑诱骗，此老身不得已之苦衷。”

“老祖的苦心，依儿明白！如今，老祖可是清楚那三人的本性了？”

“乐氏后裔心思单纯性格果毅，又有将兵之气，应该是戍守过疆场，此子不错。汉唐二子，那易水寒性格开朗处事果决，也非心思驳杂之人。只是这左秋水，老身一时不能下断。”

“若是如此，依儿便多加注意此人的行为。”

“嗯！”

“老祖，”紫衣女子迟疑了下，望着老妪那满是皱纹的脸，问道，“那个人、那个人可有办法医好？”

老妪抬起头，神色不动的望着紫衣女子，紫衣女子似乎被老妪的眸光看破了内心最深处，不由得面颊微红。老妪垂下目光，任由阳光在地上跳动，缓缓道，“此子来历非凡，非老身可以推测。通过逆生阵，让其保住了生机，可却因为魂魄残缺，故而不醒。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生机，魄主肉身，魂若有缺，生机不全，魄若有缺，肌体残缺。而他，初来时肉身重创神魂受损，且心脏不见，能活下来也属不易。”

紫衣女子不大明白老妪的意思。老妪低声一叹道，“先让他养着，肉身固全之后，老身再想办法。”

紫衣女子应了一声，只是声音非常小，神色也显得失落起来。

“走吧，也该叙叙故旧之情了！”

林子很大，全是紫竹，地面落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叶子，踩上去发出卡兹卡兹的声音。左秋水和小倩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林子里坐下。四下风景明丽惠风和畅，颇为雅静。两人相互依靠，情意浓浓，为竹林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那个小家伙是什么人，看上去好奇怪。”左秋水问道。

“听老祖说，那小家伙不是人，是元灵所化的树精。”女子眯着眼睛嗅着男子身上的阳刚之气，柔声道。

“元灵所化？”左秋水惊讶不已。“元灵化精，岂不是说那是得了大造化才能出现的吗？”

“嗯，而且必然是天地至纯的元灵才能成就。”

“我以为天地间灵气淡薄，没想到还有如此精纯的元灵所在！”左秋水喃喃道，不由得抿着嘴唇，眸光凝聚，显得有些阴郁。“若是能得其点拨，岂不是能让人的修为一日千里！”

“我们狐族有求于他，听老祖说，他能让我们狐氏的祖树重新焕发生机，也正因为如此，老祖不惜启动逆生阵救那小家伙的朋友。”

“那元灵树精还有朋友？”

“嗯，我见过一次，在三姐那里，不过却是已经死了。”

“听你说过，那逆生阵能让死人复活？”

“但却会让我们狐氏气运削减不少。”

左秋水感叹道，“能有元灵树精为友的人，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吧！”

小倩抬起纤细的手，抚摸着左秋水的下巴，痴痴地道，“在小倩的心里，左郎才是天地间最伟大的男人。”

左秋水微微一滞，凝望着小倩那神情柔媚的眸子，心中一荡，不由得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两人情之所发不由自主，竹林中，便增添了一抹旖旎的色彩。久久的，左秋水抬起头，望着已经软软的妩媚的小倩，柔声道，“为了你，不管是吃多少苦受多少难，我都会成就大武道，与你比翼双飞驰骋天下。”女子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面颊桃红，吐气如兰，妩媚动人，让左秋水心神荡漾。

“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便是粗茶淡饭，小倩也心甘情愿。”

左秋水捏了捏她的鼻子，抬头望着上空，叹息道，“大丈夫在世，岂可苟且蹉跎，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红颜，也当自立自强顶天立地。”他又垂下目光望着小倩。“小倩，帮我！”

小倩忽然转身，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两人脸贴着脸，眸子紧紧的注视着对方。

“只要你快乐，上刀山下火海，小倩也在所不惜。左郎，与我一起修习狐族的天术吧！”

“嗯！”

竹屋寂静，阳光洒落在窗台上，清风透过窗帘，如调皮的孩童偷偷的钻了进来。在屋子里，床榻上，一个身影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陈辛的身上看不出有生气，整个身体僵硬而泛白，就像是死了太久，身体的颜色变化。那张留有不少痕迹的脸孔上，平静忧郁，就像它有生气时候的样子。他死了？或者没有死？只是身体没有了意识没有了感知。

谁也不知道，在这具身体的内部，在黑暗的幽闭的空间里，两个身影相向而坐，静静的望着对方。漆黑无迹，寒意森森。只是对方却如黑暗之主，冰冷淡漠甚至锋利，若是对方是一柄剑，那绝不会有丝毫的夸大，因为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如此的咄咄逼人。陈辛凝望着对方，他很想问对方，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

对方忽然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长身而起，显得萧索落寞，那一声逼人的锋利气息骤然消散。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人道。

陈辛却依旧坐在那里，他的身体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不但动弹不得，更是无法说话。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人重复道。

陈辛有些焦急，他很想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魂海里，又为什么会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到底是谁？

那人忽然回过头，望着陈辛，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我，我也知道这些时日你经历了许多，也遇见了我不少过往的故人，甚至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和迷惑。我知道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有些事情，必须要你自己去解答，而不是我。”

那人走到了陈辛的背后，嗤的一声，一道寒意骤然迸射，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铛，铛！那人伸手弹了弹拔出的长剑，长剑波荡着熠熠光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之存在，纯属偶然，或是因为天机所致，也或许，”那人迟疑了片刻，带着沧桑忧伤的道，“是因为那些斩不断的尘缘所致。有的时候，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自己豁达了，可是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错了，那些自己所认为放下的东西，其实在自己心底里纠缠。一切因果，与生俱存。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

剑收回鞘中，寒意减弱了一分。那人又到了陈辛的面前，垂下目光，眸子紧紧地带着激动的神色注视着陈辛。

“你必须加快让自己强大，必须足以抵挡任何威胁，不然，这方天地就完了！你或许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面对的强敌到底如何的强大，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所有汇集到你身上的各种，都不是偶然的，都是为了你足以护卫这方天地而必然存在的。所以，强大起来，不要让我失望！”

强敌？因果？强大？陈辛一头雾水，诚如那人所说，他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是谁？又为何会有如此多怪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是谁，一名青衣卫抚养长大的书生，一名弃文就武的青衣卫校尉，然后是逃亡的隐姓埋名的举子。自己还能是谁？荆猛，庞二，老方，范子正，还有，孟尝，明月，慕容婉···他忽然想起安吉镇，想起自己推门而入的刹那，两名女子忽然抱住自己喜极而泣，然后，便是时空破碎，天地沉沦，等他醒来，他在石缝中，见到了唐宝宝。

他合上双眼，无数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滚，让他头痛欲裂。

陈辛对面的人忽然一指点在了陈辛的额头，陈辛合上的眼睛蓦然睁开，错愕的望着对方那严肃冷漠的面孔，只觉得额头剧痛仿佛随时要裂开。

“我时间不多了，真的时间不多了！好自珍稀吧！”

陈辛啊的一声惨叫，一道血色之光在眼前迸发，璀璨了整个幽闭黑暗的空间，但他，已然失去了一切的感知，而那个身材颀长消瘦的身影，便在这光芒之中，漫漫的弱化，然后消失不见。

吱吱吱吱！

几个毛茸茸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出现在陈辛的身边，它们好奇的打量陈辛，时而跳到他的脸上抓他的脸，时而跳到他的胸腹欢快的蹦跳，时而趴在耳边，静静的凝望着陈辛那时而拧在一起时而抽搐的脸。

“喂，你们干什么，欺负病患是不是？”

唐宝宝推门而入，眼见着几只调皮的小狐狸在作弄陈辛，大怒的吼道。那几只小狐狸骤然受惊，飞快的跳到了窗户上，转身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哄而散。唐宝宝气恼的跑到陈辛身边，爬上木榻，仔细打量陈辛的情况，这时却见陈辛的脸孔在变化，似乎痛苦的扭曲狰狞，他呆了一呆，瞬即跳了起来，惊喜的叫喊起来。

“陈辛，陈辛有救了！狐族老祖，狐族老祖！”

他就像个小疯子一般，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跑了出去，留下小狐狸阿狸站在门口，疑惑不解茫然无措，当唐宝宝的声音消失在远处的时候，它小心翼翼的朝陈辛走去，爬上木榻，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陈辛那显得丑陋可怖的脸。忽然，阿狸手中的长剑嗡的一声从它手里挣脱，悬浮在了陈辛的上空，剑透寒意，红光如血。

阿狸呆了一呆，瞬即尖叫起来，跌落在地，然后滋溜飞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