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境山,群峰连绵,气势磅礴。
宗门内外,建筑毗连,鳞次栉比,人影络绎,却平静祥和。
云气缭绕,万物勃发,生机盎然。
两个身影匆匆从宗门大门外进来,路上行人络绎,纷纷对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只是两人也不暇旁观,只顾着匆匆往里走,穿过外院,进入内门,路上所见之人所着服饰颜色迥然不同,神态也显得高傲许多。两个赶路的人中其中一个身形强壮魁梧,年龄虽然不是很大却面相老道,这个人朝四周扫了一眼,喃喃的说了些什么。
“这是我们道岚宗的内院,在此居住的都是内门弟子。”
“哦?那么亲传弟子应该不是在这里吧?”
“不大出现,亲传弟子都是跟随自己的师尊一起,不过,因为亲传弟子地位高,所以享受的待遇也高不少,他们有自己单独的居所,有自己固定的修炼场地,也可以无限制的进入藏书阁借阅典籍。”
“这个我知道。”
“师兄应该也是亲传弟子吧?”
“我啊?我入门晚,现在不过是内门弟子而已。”
“可是师兄却能担任如此重要的任务,在宗门地位显然不低于亲传弟子。”
“嘿嘿,过奖,过奖。”
两人穿过一排殿宇,正要步入其中一个阁楼的时候,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相互擦肩而过。身形魁梧的男子瞥了一眼那自内往外走的男女,眉头微微一蹙,心中讶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可是那两人已经走远,转瞬消失在拐角。领路的人发觉了男子的诧异,微微一笑,道,“这二位是我们道岚宗的贵客,是苍冉师兄的朋友,前两日才来宗门。”
“哦?不知这二位如何称呼,我怎么觉得有些面熟?”
“咦,师兄认识他们吗?”
“有些面熟,应该是见过,但彼此应该是不熟。”
“师兄,这二人修为可高深得很,我们宗主见了他们都要恭敬有加,为此,宗门长老都极力的想要让他们留下来,成为我们道岚宗的客卿长老。”
两人已步入阁内,通过楼梯,上到三楼,在走道上,两人又交谈了会儿,然后两人到了一间房屋门外。
“师兄,我们宗主在内等你,师弟我就不陪你了。”
“好,多谢!”
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摆设繁杂,多有装着丹药的瓶瓶罐罐,更有不少的兽骨、兽血、晒干的草木以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晶石。在重重柜子里面,有一张方形桌子,桌子后面正有一人埋头写着什么。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物品,几乎将整个桌子霸占。男子深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桌子后面的男子有五十左右,面皮白净,身形瘦弱,一身青衣,头发纠缠着垂在脑后,瘦长的脸上有一道道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一双狭长的眸子深邃锐利,如刀锋。
“晚辈御兽宗铁炎门下弟子周莽,拜见前辈!”
男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尊敬的道,他抱紧的双拳中有一张黑色拜帖。桌后的男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嗯了一声,道,“你等会,我先把手里的活儿写完我们再聊。”
“前辈先忙,晚辈不急。”
房间不大,摆设繁杂,光线暗淡,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气味。周莽目光扫过,心里不由感叹,传说道岚宗宗主药师出身,一手炼丹之术闻名遐迩,今日看来果然如此,这样的人不但是丹道圣手,更是丹道痴人。目光在一件件未曾见过的物体滑过,时间便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桌后的男子长吁了口气,手里的毛笔搁了下来,仰身靠在椅子上。
“你就是铁炎那个老东西自鸣得意的弟子周莽?”
“晚辈惭愧,辜负了师尊的厚望,天资愚钝,难以承继师尊的精髓。”
“少妄自菲薄了,铁炎那个老东西能以你自夸,便说明你的长处。这次你来,所为何事?”
周莽连忙将手里的拜帖送到男人的面前,男人伸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便将帖子仍在桌上,望着周莽道,“十宗联盟,这是我们上次所议之事,只是途中有些人不明局势自以为是,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自此无人再提此事。怎么,你们御兽宗如今发来帖子,是不是说已经让这十宗意见统一了?”
周莽道,“具体细节晚辈不知,晚辈只是奉掌门之门前来拜见前辈,临出门时,掌门交代,说前辈所要了解之事,到时掌门会亲自与前辈解释。”
“哼,”男人淡淡的道,“那个狗东西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掌控手中,远比你那师傅要妄自尊大目空一切。十宗合意,岂有那般简单。如今局势变化,宗门争先恐后出世,仿佛生怕自己晚一点出世便会落了威风丧失优势,便如雨后春笋一般。需知,传承悠久之宗门底蕴深厚势力强大,岂会屈居人下。正如那所谓的血月宗,便是一把锋利的刀,逼得许多势力不得不低头。你们御兽宗啊,不知道收敛,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
周莽垂头,却对男人的话深以为然,此事,他也听师尊抱怨过。
“得了,既然他如此自大的认为统一了意见,那我便随他折腾。你在我道岚宗待几天,到时候随我一同回去。”
“谢前辈!”
“唔,带你来的是小路子吧,让他安排你的住处。”
“晚辈明白。”
“你去吧,我这有味丹药还缺几个药引,没时间招呼你。你我两宗互为兄弟,不必拘束。”
“是。”
周莽缓缓退去,将门合上,透过缝隙,仍然可见在暗淡光线里埋头沉思的瘦弱身影,心中不由感叹。男人刚才的话语如钟声在心里回荡,让他不由得对宗门产生了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无论是宗门还是个人,锋芒太露,总是会成为众矢之的,何况这种锋芒又非压倒性的强势。到了楼下,刚才引路的年轻男子果然还在。
“师兄与掌门说完话了?”
“嗯,已经说完了。师弟,还得麻烦你帮我安排住处呢!”
“师兄哪里的话,我们一见如故,能让我陪同师兄,是我的荣幸。师兄请,我们先去你住的地方。”
“好,有劳。”
与周莽擦肩而过的却是姬无常和紫嫣,两人来到道岚宗已有几日,这些日子,道岚宗的高层频频跑出橄榄枝,对两人示以善意和尊敬,两人似乎颇为踌躇。两人离开阁楼,径直来到住处。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了长老院不远的一处僻静之地,当然,苍梧宗的木正阿也在隔壁。
木正阿的伤势已经平稳,只是还在昏迷之中,一直有苍冉在照顾。
姬无常和紫嫣刚进院子,便见到苍冉和锦绣在那里说话,见到两人,苍冉和锦绣便走了过来。苍冉含笑道,“姬大哥,紫嫣姑娘,与掌门说得如何了?”
“你们掌门答应了。”姬无常道,却并无喜色。
苍冉望着他们两,心中有些惊讶,怀疑是否期间出了什么事。两人是他的朋友,也是恩人,自主将两人带来,他是时刻担心哪里招待不周。苍冉问道,“是否有哪里不合两位的意?”
紫嫣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有,是你们掌门太过热情,让我们二人难以适应。”
苍冉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些日子,宗门高层一直在游说,他又岂会不知。他道,“去留随意,道岚宗绝不敢强求。只是姬大哥和紫嫣姑娘如此高修为,任何宗门都会极力挽留两位,更何况道岚宗!不过,不管如何,苍冉还是希望两位能慎重考虑。”
姬无常和紫嫣点了点头。紫嫣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有苏醒?”
锦绣道,“还没,刚才我去看过。”
苍冉道,“木前辈伤势严重,想要苏醒恐怕需要时日。不过这样也好,武者修为尽去,若是醒来发现自己的状况定然难以接受,自然会影响伤势恢复。哦,对了,”苍冉忽然抓住锦绣的手,锦绣的脸上泛起红晕,露出娇羞之态。“我和锦绣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和锦绣刚才商量,希望二位能作我们二人的见证人。”
“咦,”紫嫣惊讶的望着他们两,随即恍然,道,“你们情投意合,彼此又经历惊险,能不离不弃,足见你们感情之深。如此也好,修道之路,有伴侣相随,自然更为沉稳和自在。”
姬无常却是迟疑了下。紫嫣又道,“恭喜你们,如果我们未走,自然参加你们的婚礼。”
“还有见证人呢!”锦绣红着脸道,渴求的望着紫嫣。
紫嫣与姬无常对视一眼,遂点了点头。锦绣欢喜的撇开苍冉的手,一把抱住紫嫣的手臂道,“多谢紫嫣姐姐和姬大哥!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拒绝的。”紫嫣和姬无常各自失笑,紫嫣像一名长者一般抚摸着锦绣的头发。
“既然定下了婚期,那准备的东西可有准备?”
“还没呢!”锦绣抬起头,像个小女孩般的望着紫嫣。“亲事刚刚定下,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准备。我和师兄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不必过于繁琐。”
“这怎么行,婚姻毕竟是人一辈子最为重大的事情,特别是女孩子最为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从简呢!你既然称我为姐姐,那姐姐便给你们谋划一下。”
“太好了!”
“傻丫头!”
“姐姐,我们进去坐吧!”锦绣抱着紫嫣的手臂进入房间,留下苍冉和姬无常有些呆怔的站在那里,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失笑,然后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而就在这时,一直昏厥的木正阿却睁开了双眼,眸光一扫病态,反而深邃锐利,带着寒意。
“天不负我,竟然为我保留了如此瑰宝,有此一物,恢复修为,甚至突破至以前所不敢想的境界,又有何难!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天哪老天,只有此时,我才发现你是如此的善良!”
已经苏醒的木正阿在心里狂喜,却是不动声色,就连表情也僵硬的仿佛病恹恹欲死似的。然而,他却遁入魂海,凝视静静的盘旋在魂海中的一道紫气,癫狂若疯。他的身体本来极其孱弱,修为尽废,紫府破碎,甚至连魂海也是,可今日忽然发现,魂海竟然恢复了,甚至连紫府也在碎灭中重生。听见院子里的对话,木正阿保持警惕,不敢流露出丝毫气息。他沉溺其中,任由那点紫气生发。
苍冉和姬无常坐在院子里,彼此显得有些尴尬,而紫嫣那个屋子里却不时传出锦绣咯咯的笑声。姬无常望着远处,层林之上那迷人的阳光,不由得有些痴了,他想起紫嫣与炎渊的事情,想着如今苍冉与锦绣的婚事,不由得感叹,心道,“她如此急切的为锦绣操持,大抵也是当日与炎渊遗憾的弥补吧!”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有一场意义深远的婚礼!
一声鹤鸣,打破了沉静,两人朝空中望去,一只灰鹤盘旋而下,一道身影从鹤背跳下来。
“苍冉师兄!”
“咦,是小青,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你去青丘了吗?”
“到了中途折身返回,是有件事需要师兄帮忙。”
“哦?什么事?”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材消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显得干净明亮。年轻男子抓了抓头显得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到了中途我才发现自己不认识路,可是宗门任务又交代下来了,不去不行,而宗门里,也就师兄你跟我熟络,所以想请师兄你帮忙。”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去吧!”
“嗯嗯,多谢师兄!”
苍冉朝灰鹤走去,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望着姬无常,有些尴尬的道,“姬大哥,实在抱歉不能陪你,我得外出一趟。”
“没事,你去吧!”
年轻男子好奇的望着姬无常,不明白此人是谁竟然能让苍冉如此尊敬。苍冉与年轻男子登上鹤背,鹤鸣响起,灰鹤展开修长的翅膀振翅而飞,转瞬消失在云端。姬无常却凝视着虚空,眸光显得冷淡下来。他起身到了紫嫣的房间门外,伸手敲了一下。
“紫嫣,我随苍冉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路上小心!”
“嗯!”
姬无常腾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道岚宗。道岚宗的钟楼之上,两名老者凝视着远方,神色显得凝重。
“我们如此放任他们,是否不公平?要知道,苍冉可是我们道岚宗的天才弟子,以后很可能是宗主之位的继承人,若是让他出了什么事,掌门师弟可不会饶了我们。”
“你瞎担心什么,那姬无常不是跟了去吗?凭姬无常的身手,抱住苍冉绝对没有问题。”
“嗨,我真不知你怎么想的,苍冉和锦绣大婚在即,你却出这样的馊主意,我真不该淌你这趟浑水。”
“瞎叨叨什么,赶紧滚!”
“哎呀,你这混账王八蛋,竟然翻脸无情,我滚?把允诺的九天酿拿出来!”
“还九天酿,老子有九坛尿你要不要!”
“呸!你个老东西!”
山冈有风,风声簌簌,有光,光线柔和。在重重殿宇深处,有一座幽暗深邃的洞府,洞府之内,只有寥寥烛火,烛火摇曳,洞府在明暗交汇中,更显得神秘。
一名鸡皮鹤发的老妪盘腿坐在一棵恹恹枯萎的古树之下,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睡着了一般。乐哲、左秋水和易水寒被人带到洞府之外,然后自行进来,一路各自猜测和狐疑,也惊讶于洞府之内充裕的灵气。当见到老妪,三人纷纷行礼,只有左秋水却暗自打量老妪。
好一会儿,老妪轻轻的吁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暗淡,眸子浑浊,显现出老妪那悠长的岁数和生机的消颓。老妪随意的望着三名年轻人,开口道,“你们的来意,老身已经知晓,既然是故人之后,必然品行端正心性纯良。昔日,狐氏祖辈与你们祖上有过交情,所以留下了一枚令牌,以图日后狐氏能报答你们。今日你们持令牌过来,老身自会满足你们的要求。”
“多谢前辈成全!”
“什么成不成全的,这也是你们人族自己的东西,非我狐氏所有,将人族之物返还于你们,也算是物归原主。如今天道骤变,时局不宁,武道日兴,秩序不平,当有铁肩担起道义之责,方能让生命泰宁,让天道循环。狐氏随出身禽兽,却也懂得天地之道,只可惜,狐氏眉骨天成,又受天道束缚,不如你们人族那般可得自在。《战术》一卷,炼体,修道,杀伐之路。在你们修习此法之前,老身允许你们在灵池浸泡三日,稳固修为,强健肉身。”
乐哲和易水寒闻言大喜,急忙跪倒在地,叫道,“多谢前辈赏赐!”
左秋水却是微一迟疑,才跪了下来,道,“前辈造就之恩,晚辈永世不敢遗忘,日后但有差遣,秋水定当效命!”
老妪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惊讶的扫了左秋水一眼,似乎对他的言行有些不悦,可想到此人品行端正信心纯良,也未深入着想。老妪抬了抬手,道,“你们起来吧,老身会安排你们进入灵池,其他你们莫要多想,安心修行就是。”
“谢前辈!”
三人离去,老妪的眸子却明亮起来,几盏烛台倏然熄灭,只剩下老妪的眸光如星辰熠熠。一声叹息,老妪喃喃道,“时光易逝,故旧难得,只留得老婆子面对这世道沉沦,枯守这过往的丁点情义了吗?”眸子合上,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寒意习习。老妪站了起来,缓缓踱步,脚步声轻微如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