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姬无常只觉得自己在时空界河里飘荡，忍受着时空之风的裹挟和雕刻，身心俱疲，面目全非。但是，当他的双腿落在地上，他才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自己并没有死，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然而，在双腿踩着地面的刹那，他的双腿又开始下陷。

雷鸣轰隆，闪电在眼前滑过，构建起一副雷电的世界。

姬无常揉了揉双眼，呆呆的凝望着天地交织的雷电，那惨白的世界，让人渺小卑微而恐惧。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话音未落，一道雷电轰然朝他落下，姬无常急忙从淤泥中挣脱出来，巨剑一震，直劈雷电。砰！雷电破碎，剑芒却直接冲向苍穹。姬无常面色冷厉，眸光却带着疑惑和不解。这时候，苍穹仿佛怒了，一道道雷电密集朝着姬无常而来。姬无常浑身冷汗，急忙往远处掠去。

“这他娘的是要杀我啊！即便是渡劫，也不至于如此阵仗啊！”

轰！

天地震颤，无数电光飞起，嗤嗤作响，犹如银蛇乱舞。

可怕的雷电之力虽然未击中姬无常，却是将他的身体掀了起来。姬无常趔趄落在十丈之外，双腿却不断地往外滑行。姬无常弓着身，拼命用巨剑刺入地面抵挡。他抬头眯着双眼，漫天雷电，轰鸣不绝，一道道雷电宛若长蛇吐信，犹如游龙蹁跹。他的面色已经凝重异常，握着剑的手也在颤抖。忽然，他身体一晃，整个人骤然坠入一道深坑。

“啊！”

姬无常失神尖叫，可是，此刻他却无力阻止自己下落的身体，只觉得一道吸引之力不断的撕扯着自己，让自己下沉。

“这是哪里？这是怎样的鬼地方？”

就在他暗自叫骂的时候，雷霆却从上方狠狠恶砸了下来。姬无常闭上双眼，在身体无法动弹的时候，即便他如何想挣扎，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放弃了！雷霆落下，击中他的身体，身体抽搐，然后如天外陨石一般，以超出想象的速度和力度，砸向深渊。时空变成了狂风，变成了越来越暗淡的光束。

“他娘的完了！”

元灵树精醒来，头部沉沉，大脑一片空白，它愕然四下张望，暗淡的光影，可怕的威压，凌乱的坑洞，让人触目。它晃了晃身体，不远处却传来微弱的senyin，它愣了一下，瞬即想起什么，然后跑了过去。地上，一只只小狐狸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气息孱弱。它急忙将它们放在洞壁之下，然后仔细的寻找，又将佳佳、阿狸和巧巧找寻到，抱到了一起。四下里弥漫着神秘的寂静。元灵树精抬头凝望着几乎被堵塞了的一道入口，隐约可感觉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那里翻滚。

元灵树精端做下来，舒展枝条，垂落在一具具瘦小的身体上。

绿光吞吐，枝条柔和，叶子舒展，灵液垂落。

柔和的绿光意味着生机的运转，它们缓缓从枝叶中流出，然后、进入巧巧它们的身体。渐渐地，它们的呼吸变得粗壮，它们的心跳变得有力。元灵树精静静的坐在那里，只是身体越发的疲惫和无力。它并非一点事也没有，先前的冲击，损伤了它的命源，让它虚弱不堪。

扭头望去，它似乎见到了陈辛的身影，只是它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

男子立在那里，来影被震飞到上空，十二道虚影却是并排立在深渊之上，气息幽森，威压滚滚。男子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狂风之中被撕扯，整个身心都在山岳的压制之下。来影飘到了他的身边，眸光冷冷的注视着那十二道虚影。

“曾经的神！”来影道。

“没错，”男子吞了吞口水道，“曾经的神。”

“可是现在不过是残魂罢了！”来影恨恨的道。

“残魂也是神啊！”男子叹息道。

来影瞪了男子一眼，道，“可我们是天道！神也要臣服于我。”

男子愣了一愣，望着自己的同伴，道，“可是，我们毕竟不是全体。而这十二道神影，却是最顶尖的强者。当初我为何被压制，我为何被棺封，若非他们，我岂能如此狼狈。”

“昔日是昔日，而不是现在。”来影喝道。“快入我体，昔日之仇，今日我来报。”

“你！”男子瞪着对方。

“怎么，”来影冷冷的道，“你不愿意？要知道，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即便分隔千万年，你还是我的。”

男子垂下头，幽声一叹，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快点融入我体，这些家伙已经被触发，想来必会引发其他势力觊觎，我得趁着外人未至，现将昔日你那部分神能收回。”

男子化作一道黄色之光，遁入了来影的体内，来影运转气息，神源暴涨，宛若江海。他冷哼一声，喃喃道，“虽然你已生出异心，但不管如何，身为我身体一部分的你，即便是分隔千万年身处亿万里，你之所有，皆为我之物，终将与我合二为一。”他合上双眼，双掌运转，体内迸发出赫赫威浪。

那十二道虚影冷冷的注视着来影，一道虚影一掌抬起，翻然落下；又一道虚影抬起一脚，狠狠的踹了过来。瞬息间，剩下的虚影纷纷而动，或拳或掌，或腿或刃，只是刹那，便见到无边杀气笼罩四周，天地为之凝滞。

来影睁开双眸，冷声一笑道，“昔日不过我之分身，而尔等全力，使得我之分身落败，但今日，我与分身融合，实力百倍而起，而你们却只是一缕残魂，凭何来对抗我。”面对无边杀意，他双臂抡起，身体立时被一道道金色光芒笼罩，双臂施展，光晕激荡，一道道法则之力宛若垂天之霞，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朝着那十二道虚影而去。

十二道虚影纷纷舞动，宛若群魔乱舞，一招一式，勾连天地，让时空扭曲逆转。

法则之力穿透虚无，击穿威能，瞬息间落到了十二道虚影之上。只见虚影双掌挥舞，勾画出一道道图案，而这些图案，便是法印，法印一出，神力迸发，与法则之力轰然碰撞。刹那的能量波荡，激荡四方，时空似乎破碎了。

那十二道虚影倒退，身形闪烁，就像是随时即将溃散的琉璃。

来影闷哼一声，急忙剑指一并，立在胸前，然后箭步而出。

“我是天，乃天道，统御时空，主宰万物，无论蝼蚁、权贵，亦或是神人仙圣，皆受我之调配，谁敢不从，当严刑惩治。昔日尔等不尊天命，悖逆天父，颠倒阴阳，企图坑杀天道，虽然尔等几乎成功，但，天道之尊无可抗拒，天道之位无可剥离，尔等，即便超脱三界，也不过是天道之下的蝼蚁。”

雷霆轰鸣，刹那撕破虚空，滚滚而来。

火花闪耀，电光匹练。

在远处，一道身影轰然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元灵树精几近晕厥，模糊的视野里，一名男子拖着巨剑，缓缓站了起来。元灵树精嘴里发出额额的微弱之声，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男子皱眉惊愕，急忙跑了过来。

“是你们这群小家伙！”

轰！入口能量迸射，堵塞其中的岩石碎屑，化作齑粉，笼盖空间。

姬无常扭头望去，急忙一剑插在身前地上，然后盘腿坐下，双手结印，护住身前身后。威能横扫而来，姬无常体表的一道道光晕破碎，他的嘴角立时崩出鲜血来。闷哼一声，坐在地上的姬无常和他身后的元灵树精等纷纷往后退去。

咔！洞壁出现一道道刀刃砍伐的深深痕迹。

姬无常哇的吐出大口鲜血，身体几乎趴在地上，而插在地上的巨剑，不知何时已经被震飞插入了洞壁，只剩下剑柄露在外面。姬无常苦笑，望着远处那模糊的身影，还有一道道余威的波动，暗道，果然不可同日而语，若是修为尚在，岂能如此狼狈！

十二道虚影不为所动，眼见着来影袭来，一道道法则之力宛若喷涌而出的飞虹，十二道虚影宛若老僧禅定，只是双掌合十，低眉顺目。当来影的法则之力近乎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忽然抬头睁目，合紧的双掌分开，然后重重的推了出去。

手掌接触法则之力，没有光华，没有威能激荡，法则之力轰然溃散。

来影身形一滞，惊叫道，“虚之力！”

十二道虚影却是瞬间到了他的面前，一道虚影一掌摁在了他的胸口。

“啊！”

来影惨叫，身体急速的萎缩，眨眼间只剩下一道皮囊。不过就在这时，一道虚光从皮囊之内飞了出来，消失在昏暗沉寂的坑洞之内。

十二道虚影仰头望着坑洞顶上，幽幽气息弥漫，充斥着荒凉与死寂。

他们的目光忽然同时投向了远处的姬无常，姬无常从洞壁将巨剑拔出，刚一落地，便感觉到十二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霎时，他全身的神经绷紧，毛孔收缩。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着身，不敢有丝毫动静。

心脏跳动，汗水从额头滴落，面前的小狐狸们呆呆的望着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声低叹，凝聚着失望和沮丧，飘荡在宽阔坑洞之内。

当那种危机感消失的时候，姬无常扭动僵硬的脖子，朝身后望去。十二道身影不见了，只剩下暗淡的光线在那里跳舞。

姬无常啪的一声坐倒在地，松懈后的身体涌来无穷的疲惫。

吱吱，吱吱！

小狐狸们宛若重获新生，欢天喜地的跳跃叫喊。巧巧拉着佳佳等款款走到姬无常的面前，优美的脸庞上不由得露出羞怯之色。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巧巧愿结草衔环，报答公子！”

姬无常抬头望去，巧巧的美丽让他怦然心动，他急忙收摄心神，摆了摆手，一把将身侧的元灵树精提了起来，道，“不要谢我，是它救了你们。这家伙是打不死的小强，有着充沛的元灵之力，它自己受了伤却不管不顾，使出最后的力气将真元渡化给你们，你们才能这么快的恢复。所以，要谢也是谢它。”

巧巧心思灵敏，微微一笑，道，“唐宝宝是我们的朋友，它的恩情我们狐氏自不会忘记，公子刚才挺身而出，为我们护法，巧巧心里也清楚，所以，公子恩情，巧巧不敢忘记。”

低声一叹，姬无常垂头将元灵树精放在一边，道，“不要太过萦怀，我的修为并没有那么好，刚才差点护不住你们。哎，要是换做以前，这点威胁算什么！可惜，万物循环，不如意之事常有。”

巧巧的俏脸之上越发明艳，不由得痴痴的凝望着姬无常那张带有沧桑之色的英俊脸庞，睫毛颤动，眸光流溢，宛若秋水。

一直沉睡的元灵树精忽然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将众人吓了一跳，元灵树精蹦起三尺多高，扭身望着虚空，道，“不好，有人来了！”

姬无常愣了一愣，巧巧则是呆呆的望着坑洞顶部。忽然，姬无常一把将巧巧拉到身前，提身而起，右手一挥，小狐狸们纷纷落入他的储物空间之内。巧巧嗯哼一声，紧紧贴在姬无常宽阔的胸前，痴痴的望着那张刚毅凝重的脸，内心如有暖流流过。姬无常身形一闪，元灵树精已是如蝴蝶一般的朝着陈辛所去的那个洞口飞去。

轰隆隆！

巨大的威能瞬间降下，洞顶一下子破碎，可怕的紫光，刹那将坑洞照亮。一道道身影飘然而落，在雷电之光中，有如流光，瞬间射出。而几乎同时，一道道雷电刺入大地，可怕的雷电光焰，气势汹汹。

姬无常等一道道身影在刺目光幕之中，被威能掀翻，宛若飓风之中的叶片，无力抛掷。

“小鬼头，这方天道发疯了，抓紧老夫！”

两道身影从光幕之中飞出，朝着姬无常等人的方向掠去。

几乎同时，一道道身影落下，箭步而出，消失在洞窟之内。

幽暗的宫殿，融合着万古岁月里的沧桑，那一道道物体，似乎在诉说着过往岁月里的辉煌故事。

宽敞的地下宫殿，十二道高大威猛的雕塑，四周环形合抱的莲状灯台。气流无声，幽冥淡漠。陈辛从地上起来，一点火光从指间飞出，落在了一盏灯台之上，灯芯燃起，嗤啦一声，几十盏灯台全部亮起。火光盈盈，仿佛为十二尊雕塑守护。

陈辛站在十二尊雕塑中间，目光缓缓滑过，仔细打量这些雕塑。

每一尊雕塑似乎都代表了万古岁月里的能人，他们形貌不一，神色不同，却又都满面威严双目如电。

它们代表了万古岁月里的巅峰，代表了一个个时代的生灵。

它们曾经脚踩山河，手擎苍穹，力劈法则，洞穿虚空，斩妖除邪，让苍生膜拜。

它们曾经抗天道，外阻异族，血染疆场，风采飞扬。

可是，悠悠岁月过去，还有几人记得它们的存在，还有几人记得那一段段恢弘壮阔的经历。

或许在传说荒诞之中还能找寻到丝丝痕迹，或许在人们口耳相传的笑谈中还能听到点点事迹。

人，是善忘的，历史，是容易消失的。

陈辛垂下目光，这些雕塑的名字事迹，在脑海里回荡。

十二尊神，十二位人族天骄，十二位抗击天道阻击异族的英雄。

最终，十二个人，十二个名字，融合为一体，化为两个字。

十二！

对，十二就是它们的名字，十二就是它们的事迹。十二，也成了这些曾经生命的标记。

陈辛单膝跪地，伸手触摸着石面上的文字，那岁月不能消磨的痕迹，那如刀锋一般的笔画，仿佛是一场战阵杀伐，充满着英雄热血的激昂。隐约可闻得战阵之声，可闻得刀剑争鸣，可闻得气劲冲霄，更可见那热血溅洒，那术法纵横。

陈辛抚摸着那文字，一笔一画，就像是生命的晕染。

十二道虚影站立虚空，凝望着地面的陈辛，他们一动不动，就像是那气流。

当陈辛的手指触摸着十字的锋刃，一团虚光径直从他的指尖滑出。

十二道虚影面色骤变，互相凝望，虚影表面，升浮起一缕缕的虚无之力，互相融合凝聚，然后汇成一道源力之点。

陈辛指尖的虚光融入文字中，文字蓦然颤动，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

陈辛猛然起身，身如长枪一般的挺拔，面容严肃，眸光坚定。

一道道虚影瞬间从雕塑飞起，笼罩在陈辛的身上。

陈辛执剑而立，剑尖立在岩石之上。剑光闪烁，气息浮动。

十二道虚影立时飞入雕塑之中，此刻的雕塑，竟然像是活了一般。那神情，那眸光，有如长辈面对自己的晚辈，那样的和蔼欣慰。

铮！长剑飞起，悬挂虚空，宛若皓日。

一道道光能倾注而下，一道道源力宛若江水，汇入陈辛体内。

陈辛挺胸昂首，双眸熠熠的注视着前面的雕塑。

气海奔腾，源力滚滚，皮肤、血肉、经络、骨骼、脏腑，宛若得到甘霖的滋养，不断的生长、强化。脏腑轰鸣，神魂壮阔。

落在百丈之外的天吼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忽然呆呆的凝望着雕塑阵中的陈辛，惊愕茫然震惊。

轰！

一道巨光从陈辛体内飞起，瞬即冲上洞顶，山石破碎，万物消散。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四周，带着汹汹杀意。

吼！

十二雕塑同时发声，壮阔威严，气吞山河。

天吼大叫一声，身形跌飞，鲜血飞溅，身上的锁链轰然崩碎。

四周的灯台呼啦一声，尽皆熄灭。

整个宫殿，一下子陷入漆黑之中。

只有一双眸子，熠熠光彩，宛若星辰，眸子的主人手握长剑，身姿挺拔，昂然独立。

十二雕塑，在无声之中，出现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是如果能够看见，便会发现，那一张张脸孔上，竟然露出了笑意，和蔼欣慰满足的笑意。

咔擦！

一片碎石落地，然后便如疾风骤雨般，雕塑轰然碎裂，化作一道道碎片，滚落在地。

风声哀哀，气流呜咽。

铮！

剑光挥起，一道赤焰冲上半空，殿顶，立时绽开一朵红莲，红莲绽放，赤焰明晃，剑身震颤，一缕缕光辉挥洒而出，垂落而下，宛若丝绦。

赤焰之下，石面之上，雕塑裂片之中，“十二”二字失去了光泽，再无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