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天神者,视苍生蝼蚁,渺渺云端上,鄙夷凡尘俗,只手控天地,睚眦必杀人。苍生如草芥,庸碌只为神,难有自由志,苟且所为何?卑微且匍匐,血汗为盘剥,喏喏不敢违,唯恐祸加身。乾坤为左右,道法为刀斧,若有不从者,藉天引杀戮。白骨露于野,冤魂无处归,挤挤怨戾色,哀哀不敢声。流血染天地,悲风怒苍穹,若有肝胆志,岂愿为狗彘,欺凌不敢言,杀害愿引颈?但有壮怀者,拔刀自抗衡,血溅天地间,豪气动凡尘,燎原星火力,洞破暗沉天。”
一步一吟咏,一句一肃杀。弦琴声切切,语调自铿锵。
陈辛的身体里,一道神魂抱头挣扎,然后,只见到一道虚影笼罩在陈辛的身体上,一身黑衣,孑然而立,长发飘飞,双眸猩红。凝望着男子,那猩红的双眸满带着怨戾和杀意。
“刀剑自争鸣,热血自舒张,驰骋天与地,纵横硝烟中。昔日高贵者,杀伐一念间,只手遮天道,意念为法旨,视苍生蝼蚁,视生命草芥,傲然控生灵,欲壑血来填。壮士一杯酒,洒然对天神,铁骨自铮铮,胆气难湮灭,风云齐威吓,雷霆自凶张,一笑斥骄狂,一怒陈罪愆,生死难兼顾,傲立风云间。”
陈辛身上的那道虚影忽然长啸一声,脱离陈辛,扑向了那名男子。狂风疾啸,神力滔滔。一道白光在男子身后出现,既而放大,宛若一条界河。那道虚影双手结印,虚无之力衍化万千,白光瞬间消失。虚影狰狞一笑,冷哼喝道,“即便你踏入神境又能如何,即便你堪破大道又能如何?道源于虚,虚之力,才是世间力之源,才是道法之根基。你想阻拦我,可你却没有那个实力。”
男子忽然回过头,双眸如星辰,熠熠深邃,他抬起手,一指点向虚影。
波光绽放,洞穿虚妄。虚影却是一拳轰了过来。手指与拳头,刹那接触,一道道光晕呼啸而起,宛若银河光芒绽放。猎猎风声,神力四射。男子却是淡然一笑。
“累累白骨地,殷殷血肉池,怨魂声切切,残兵锋茫茫,岁月难消弭,劫难难消沉,战意仍凛冽,归来自锋张。”
轰!
虚影倒飞,几乎从陈辛的身体飞过,只是,一道道如丝线一般的气体牵连虚影与陈辛。而男子却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无喜无悲无忧无虑,只是平静的凝望着虚影。虚影咬了咬牙,冷笑道,“不错,千万年过去,竟然修为未倒退,若是将你的传承灌注在我的身上,岂不是能让我更快的恢复巅峰!”他再次离开陈辛的身体,一道道法则光芒绽放,战意汹汹,坑洞之内,犹如银河风暴。
男子平静的面孔沉凝起来,双眸闪烁着淡淡的忧虑。他双臂平举,衣袍在狂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音。弦琴之声忽然消失,一道鼓声仿佛来自幽冥,沉沉,如敲击人的内心。刹那间,无数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
虚影身形骤然一滞,那冷酷而狰狞的面孔变得灰白,眸光也闪烁着惊慌和不安。
“这是什么?”
“葬神之地,自然是神灵。”
“不,不可能。”
“世间万物,自有存在,我既然说是,那便是。”
“呵,想吓我,别忘了,在另一个时空,比你们更强大的存在,我也战过。”
“你能来,便说明你那个时刻不一定是真正单独存在。”
瞳孔收缩,一股寒意自心底里升起。虚影道,“什么意思?”
“来到这个时空的,不只是你吧?”
虚影咬着嘴唇,紧紧地盯着对方,可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
“所以,有因有果,自有缘由,你能存在,他们能存在,世事能变化,你以为,岂是偶然?莫忘了,封天之后,术法消失,武道不昌,仙神如传说。可是,当封天之力溃退,被封印的那些力量,一点点的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封天,可没有那般简单啊!”
“这么说,”虚影阴沉的道,“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的?”
“不是设计,而是引导。”男子道。“当我们这些抵抗天道的人全都身负重伤再难一战的时候,我们只能给与人族时间,也只能为人族增添一些变数。”
“于是,你们就破开了域面禁忌,让我们这些人能够进入这方天域?”虚影道。
“天道不道,破开域面禁忌也就变得没那么困难。”
虚影垂下头,忽然大笑起来,指着男子道,“恐怕,连我们那方时空也是你们设计的吧?”
“对于神皇而言,衍化世界并非不可能。”
“这么说,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你们衍化世界里的生灵,我们不过是你们为了保全自身世界人族存续的后院打手?”
“总要有一股清流汇入浑浊的流水,如此才能有更多的变数。”
“那么,我遨游虚界,所得虚之力,也是你们布置的?”
“虚之力,为万法之源,为时空存续之根本。要得到虚之力,几乎不可能。不过,有一神皇,不惜陨落自身放逐于位面之外,历经千年,始得奥妙。”
虚影垂下头,整个身影显得颓丧和萧瑟,他喃喃道,“这一切,原来不过是你们为我们设计的梦罢了!”
“但你们却是真实存在,即便是梦,也改变不了你们存在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你们的经历,还有你们的修为。”男子道。
“但是,”虚影抬起头愤怒的道,“我们就像是活在你们身影下的木偶,任由你们摆弄。”
“你错了,”男子道,“我们并没有干预你们什么,相反,小乾坤里的一切事情,都是按照其自身运转而衍生的。小乾坤世界定型,神皇们便着手封天,封天之后,神皇消失。”
“呵,”虚影阴沉一笑,道,“既然我们是你们的后援,那么,你们既然已经死去,你们的所有传承,自当由我们这些给你们带来希望变数的人来获得。”
“你的心性变了,”男子严肃的道。“若是小乾坤的你,我不会阻拦。”
“我的心性?”虚影不屑的道。“我的心性由我做主,我之所为,由我做主。”
“所以,我便要阻拦你!”
“那便要看你能否阻拦得住!”
法则之力忽然蒙漫着虚无之力,虚影身形一动,无穷无尽之力便落到了男子的身上,男子的身影闪烁,身形往前面落去,目光却是平静的盯着虚影。虚影冷笑,欺身而进,一剑嗡鸣,剑光环绕法则符文,尖锐的声音撕破空气,让天地静寂。男子长叹一声,双臂一招,轰然间,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嘈杂之声,宛若沸水,又如怒潮,可怕的威严,密不透风的碾压过来。
虚影急忙刹住身形,运转神力,护住身体。在幽暗之中,一道道虚影密密麻麻朝这边而来。这些虚影,看不清模样,甚至看不清体型,他们就像是墨水在水面上散开成形而成。杀意滚滚,战意滔滔。男子背手而立,眸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孤独,在四周物体上缓缓滑过。
轰!
时空嗡鸣震颤,可怕的威严让时空变得压抑窒息。
虚影身形不动,面孔上却是一片灰白,手中的剑也颤栗不止。
一动不动的陈辛,这个时候双眸微微一动,抬起目光,疑惑的望着前方,牵连于彼此的那丝线一般的光源,这个时候竟然变得脆弱,一条光源无声的绷断。虚影回过头来,面露惊恐。
“你想干什么?”虚影喝道。
陈辛望着他,道,“谢谢你给与我的力量,也谢谢你一次次让我脱离险境,但是,我不想做你的木偶。”
“你放肆!”虚影怒喝道。
陈辛垂下目光,幽幽地道,“我可能一生卑贱,也可能一生碌碌无为庸碌而死,但是,我是陈辛,我是荆哥儿,但我却不是炎渊。”
“你要知道,你的力量来自于我,你的修为来自于我,甚至,你的安危祸福,均需依赖于我。”
“安危祸福,自有天定,若是老天非要让我死,我也没有办法。”
“你想断绝我们的联系?”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木偶,不想成为别人,我只想成为自己。”
虚影死死地盯着陈辛,牙齿因为用力的咬合,发出咔咔的声音。虚影冷笑道,“好哇,好哇,翅膀硬了就翻脸无情了,果然,果然你们的心性,便是如此凉薄,如此的忘恩负义!”
一条条光源断裂,只剩下寥寥数条依然牵连着。四下里,密密麻麻的虚影挤在一起,似独自存在,又似一团墨汁上出现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挤压在那里,怒目圆睁。
就在这时,陈辛身后传来轰鸣之声,一道道身影飘然而入,砸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碎石纷飞。一道道身影发出惊惧的呜咽声。
“师傅,您老没事吧?”
“小兔崽子,还不赶紧起来,你压着老夫了!”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师傅,徒儿不是故意的。”
“还不快滚起来,老夫骨头架子都要让你压扁了!”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转动,望着陌生的压抑的空间,当它望见了不远处的陈辛,它忽然跳了起来,发出惊喜的欢呼的声音,只是,一只手这个时候却将它抓住。
“阿狸,不要乱跑!”
“吱吱,吱吱!”
姬无常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几乎一片漆黑,他晃了晃头,但整个天地这个时候仿佛在旋转一般。姬无常低声一叹,艰难的直起身想要坐起来。在他身边的元灵树精这个时候探出枝条拉扯姬无常的双臂,帮助他坐在地上。元灵树精的双目却是在注视四周,它也见到了陈辛,却不敢说话,因为它发现,四周密密麻麻的虚影,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元灵树精急忙将目光移开,注视着不远处的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姬无常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刚才可怕的威能将他震飞,让他的脏腑受损严重,气血翻涌,连神魂也受到了创伤。服下丹药,运转气息,不暇周边情况,他强行让自己进入空静,调息身体。而就在这时,一道道身影飘然落在了洞中,这些人神色淡漠,扫了姬无常等人一眼,便将眸光落在了陈辛等人的身上,最后注视着那密密麻麻的虚影。
背手而立的男子掠过虚影和陈辛,目光落在了后面进来的人身上,面孔冷漠下来,眸光带着淡淡的戏谑之意,淡淡的道,“果然,你们阴魂不散,到底还是会死灰复燃的。”
站在阴影之中的一群人,一名老者冷哼一声道,“你们悖逆天道,横行不法,死有余辜,且居然丧心病狂到同归于尽封禁天道,尔等所为,万死不足惜!”
“呵!”男子仰头望着上方,道,“可惜你们所谓的天道,只剩下一缕残魂罢了!”
“放肆!”那老者呵斥道。“天道完整,岂容你这蝼蚁亵渎!”
“是吗?”男子道,“不信,你这奴仆去把你家主人叫来,看看它是否还有脸面来见我。”
“一介蝼蚁,有何资格让我家主人屈尊降贵,即便是你想去拜见我家主人,你也没有资格!”
“呵呵,它是怕了!”男子道。“怕再次陨落,怕再也没有机会苟且!”
老者眸光扫过,冷笑一声,道,“一群残魂,也想翻天,你们活着的时候尚且只能鼠窜,这个时候,呵,想要有所作为,不过是痴人说梦。怎么,想传承给你们这些蝼蚁后辈?想让他们继承你们的衣钵,想让他们重走你们的旧路?你死了这条心,凡是敢悖逆天道横行不法之辈,我天道宫,必然除恶务尽!”
“瞧瞧,瞧瞧,”虚影这个时候开口道,“区区一介入神境的老不死的,竟然能在你们的面前口出狂言,看来,你们也真是败落了啊!”
“炎渊!”一名老者忽然惊喜的叫喊道。
进入空静之中的姬无常双眉骤然一动,一口血哇的喷了出来,睁开双眸,急忙朝远处望去。一旁照顾佳佳等小家伙的巧巧闻声大惊,急忙跑了过来。
“公子,你怎么样了?”
姬无常急忙站起身来,巧巧搀扶着他,面露关切。姬无常喊道,“炎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虚影回过头,眸光落在老者的身上,然后又落在了姬无常的身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老友,好久不见!”
“臭小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老者涕泪横流,惊喜的叫道。
“炎渊,真的是你!”姬无常想要冲过去,但是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若非巧巧搀扶着他,他早就倒下了。
虚影望着姬无常,皱起眉头道,“什么时候你的修为如此弱了?”
姬无常苦涩一笑,道,“我没有你的天赋,更没有你的勤奋,虽然得益于你,却终究还不是我的。”
虚影垂头,暗影重重,看不清神色,他道,“你不该执着的,花上百年时间,你足以将它们融化,成就大修为。”
“可是兄弟有难,我姬无常岂能安心修炼!”姬无常道。
虚影抬起头,眸光静静的望着姬无常,随后又落在了老者的身上。
“你们去过那里了?”
老者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小男孩这个时候跑过来,道,“你就是炎渊?我是师傅的徒弟,一直听师傅聒噪,说你如何厉害,今日终于见到你了!”
虚影望着小男孩,而后看着他手里的断剑,点了点头,道,“无天没有死吧!”
老者点头道,“我们被禁地空间之力送到了这里,现在不知他身在何处。”
虚影抬起头仰望着上方,低声一叹道,“宿命难断,终有一战,必决生死。”虚影随后望着男子。“我为人族,愿尽一力。”
男子抿着嘴,只是看着昏暗中的人影,他忽然往后一退,消失在昏暗之中。
弦琴声起,鼓声如骤雨,围在四周密密麻麻的虚影,这个时候忽然一动,扑了上来。
虚影冷声一笑,飘然朝着陈辛而去。陈辛却是闪身一避,一口血从嘴里喷出,一道道光源断裂,只剩下一道如弱丝飘绕。虚影面如寒霜,双目闪烁着杀意,紧紧盯着面色苍白的陈辛。
吼!
就在这时,一道撕裂天地的声音响起,声波震荡,将压抑而窒息的源源不断的力量震散。一道瘦小身影朝着陈辛扑了过来。吼声不绝,牵连陈辛与血影的那道光源崩的一声,彻底断裂。虚影怒吼,飞身扑来。陈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在模糊中,一道身影裹挟着他朝远处而去。
天吼回头,朝着虚影怒吼,虚影瞬时倒飞。
“天有日月,道有阴阳,循环不断,秩序有恒。万古之初,混沌初成,道有凶恶,欺弱畏强。名曰主宰,身为仆臣,怙恶不悛,罄竹难书。神者虚也,仆者自强,流血漂橹,只为公义。战者不怠,义者无畏,前仆后继,只为和平。引异族以逞威,助虚神以统御,杀苍生如草芥,视万物如蝼蚁。神,不足畏,道,自有恒,人族之命,自当刚强。”
男子的声音清晰明锐,浩荡深渊,仿佛近在身边,且又似乎远在阴阳两隔。
声音浩浩,宛若法则,又如诰誓,无数虚影瞬间气势高涨,时空转瞬,刹那在万里疆域之上,大地流血,苍穹撕裂,沧桑亘古的天地,笼罩着肃杀,弥漫着悲伤。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悖逆不法的蝼蚁,此天,乃我之所有,此地,乃我之统御,尔等生灵,无尊卑,无谦敬,企图以渺小之力,倾覆我之道法,尔等之愚蠢卑贱,当万法临刑,业火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在时空转换的刹那,一道巨大的身影飘然而出,高傲,冷漠,残酷,声音如兵戈脆响,锋芒凛冽。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便再战!战!”
一排排虚影在这道巨大的声音后面出现,金戈铁马,疆域气冲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