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的洞窟,四周都是乳白色的岩石,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是那透明的澄净的水。寒意凛然,包裹着每一寸空静;静寂沉沉,岩石也在岁月里涂抹着孤寂的色彩。
一朵红莲,冷艳高傲,淡淡的色彩,波荡的光晕,让人不敢亵渎。
它如出尘仙子,飘然而立,神色冷峻拒人千里之外。
天吼身形一闪,从虚空中现出身影,面色严厉的盯着红莲。
“你想带他去哪?”
天吼的声音带着愤怒,红莲如人一般的瞅着它,眸光不动,却让人发颤。
“他救了你,多次救你,即便你不愿沾染尘俗,即便你断绝七情六欲,难道,连是非也不分了吗?”
天吼的声音嘶哑,近乎声嘶力竭。红莲花瓣轻轻一颤,一道艳丽冰冷的面孔浮现在红莲表面,眸光如水,近乎冰霜。
“我做什么事情还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虽然你是天生神兽,天地怕你,我却不怕你!”
那张面孔传来冷厉的声音,周边山石为之凝结。天吼盯着那张面孔,眸光却是倦怠起来,高高抬起的头颅也稍微低垂下来。
“我知道你的来源,你源天地而生,却又沾染天道、地道、修罗道和佛道因果,可以说,你亦正亦邪,不属于任何一道。我天吼不受任何因素羁绊,但是他,他是应劫而生之人,我不得不为他出面。”
“何为劫,何为运,难道他的命运便是你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那张面孔微微一动,眸光如兵刃一般的穿透了天吼的内心,让天吼不由得身躯僵硬。“我不在乎你们任何人的成败生死,甚至也不在乎他的遭遇,但是,他的因果已与我纠缠,我便容不得任何人将其摆布,即便要摆布,也应由我来左右。”
天吼嘴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那张面孔绷紧,薄唇如利刃,柔和的线条在她的面孔上显得无比的峥嵘。她冷哼一声,缓缓抬头,凝望着洞顶上将要滴下而未滴下的水珠。
“他的命,比谁都珍贵!”
她的声音还在洞窟里回荡,如一柄柄锋利的剑刃,剐蹭着岩石,也切割着柔软的内心。天吼还在发呆,可是,红莲已经消失。
“他的命,比谁都珍贵!”天吼喃喃的道。
就在这时,它忽然尖叫一声,面前空间出现一道漩涡。
“你不能带他去那里!”
声波回荡,一面面岩壁龟裂,那将要滴下的水滴在半空中破碎成无数的粒子,弥漫排列,让人炫目。天吼消失了,那道漩涡也消失了,就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是,在不知名的地方,在四处洞壁上烛焰摇曳的地方,肃杀、阴森之气弥漫,诡异气息宛若幽灵在挑逗脆弱的生命。
红莲在暗淡的光线中出现,随着烛光的映衬,它整个身体披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妖异、迷离,让整个洞窟为其陪衬。红莲漂浮,朝着洞窟深处而去,而在前方,光线越来越明亮,只是那暗红色的光线,犹如血丝汇聚弥漫。
天吼的身体坠落在地,余光中,红莲的声音在前方转弯处消失。顾不得喘息,它腾身而起,朝着红莲追去。
无数声音从前方而来,若吵杂的水流,若无数生灵的争辩。
岩石黝黑,闪烁着狡黠的光影,就像是隐藏着无数的幽灵,对陌生来客的戏谑。
红莲以王者之姿,缓缓而动,四周一切的变化,于它无碍。
只是天吼,却是不屑而恼怒的扫视,然后怒吼而起,那嘈杂之声瞬间破碎,湮灭在天吼的声波之中。
一个宽阔的洞窟出现在眼前,岩石悬挂,如人似鬼怪的岩石不知何人雕刻,伫立在四方,就像是在守护什么。在洞窟的中央,有一方石座,石座宽大,足够坐下十来个人,两边扶手微微翘起,就像是一个骄傲的人翘起的嘴唇,而整个石座,就像是高傲戏谑的嘴。
红莲漂浮到石座的面前,就像是在注视着石座上的人。
一声叹息,无源无迹,凭空而来,厚重、沧桑、阴沉。
红莲花瓣绽开,一瓣瓣花瓣流洒着银色的光芒。在花瓣中央,花蕊之上,有一滴细小的血滴静静的沉眠。
“你想做什么?”
天吼出现在红莲后面,大口喘着气,面色变得乌黑,窍孔也渗着血。
红莲不语,只是那挥洒下来的光芒越来越灿烂,那一动不动的石座,这个时候竟然开始变化。如机械的组合,发出咔咔的声音。眨眼间,石座竟然变成了一颗人头,硕大高达丈许的人头,给人一种压抑感。
天吼的身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惊骇的望着那颗硕大的人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与它交易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疯了!你疯了!”天吼又气又急的道。
“交出你的血,还你自由。”
那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容置疑。那石头这时候发出簌簌的声音,无数的表皮化作尘屑,纷纷散落下来。而那厚重的眼皮,这个时候竟然在颤动。
红莲不动,天吼却是退出了丈许远,双目圆睁,带着惊惧和恐慌。
“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区区红莲,也敢与本尊做交易!”石头嘴唇翕动,发出沉厚的声音。
“交出你的血,还你自由。”红莲再次说道。
“呵呵,”石头笑了起来。“你有何资格敢对本尊说这样的话!”
“我不废话,你若是不答应,我保证你活不过三息。”红莲话音一落,焰火便从体内迸发,周边气流瞬间凝滞。石头表面剥落的尘屑这个时候竟然重新凝结在石头的表面。
“修罗道?”石头道。
“一。”
“为了一个卑贱的人族!”
“二。”
石头不再说话,而是缓缓合上眼睛,远处的天吼眸光一凝,一刹那,它便发觉石头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空气有些凝滞,飘逸在空中的红色光焰如缎带一般,只是,寒意刺骨,四周的岩石发出脆裂的声响,那烛火也仿佛被冰封了一般,露出了惨红色的光泽。红莲如故,却更加的刺目和超然。
时空刹那如凝滞了一般。许久,石头睁开了双眼,眼眸确实鲜红如血,就像是镶嵌其中的红色宝石。
“你要知道,我的血可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
“这不是你关心的问题。”
石头笑了,虽然僵硬,却如破冰的风,荡起了一圈涟漪。
“看来,你动心了!”石头道。
红莲却是光焰一滞,就像是人的情绪受到了感染,生出了迟疑。红莲道,“时间快到了!”
一滴血液从石头的左眼飘出,血液暗黑,看不出特殊之处,但随着血滴的出现,周边气息骤然变得空前的压抑,无数石壁破碎,一股冲天之气,朝着洞窟的上方喷涌而出。
洞壁赫然破碎,在气浪之中,红莲不动,如禅定之佛,可不远处的天吼,却是轰然砸向了远处,只听得破碎之声经久不绝。
面孔重新出现在红莲之上,纤尘不染,不染尘俗,卓绝独立,艳丽天下。素手缓缓探出,那滴黑色血滴急忙朝着石头而去,却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圆圆的血滴便成了一条丝线。石头低声一叹,道,“去吧,若能重生,也是你的机缘。能得修罗道红莲看中,也是你的福分。”血丝吱呀一声,便收入了那素手之中。
花瓣包起,一股沛然之力,从花苞之中迸射而出,荡起一圈圈的光链。
石头凝望着,低声一叹,道,“果然,当初破开修罗道,又未被佛道擒住,你果然是超脱一切法则之外的存在。到现在,本尊终于相信你有能力助本尊脱困了!说吧,什么办法?”
红莲旋转,光链螺旋形围绕着红莲向四周拂动。
寒意猎猎,与石头所迸射之力不同,红莲之力,显得柔和而温暖,即便是周边汹汹寒意,也不能将其吞噬。
从乱石中钻出来的天吼,一路趴着来到了洞窟入口,仰头望着石头和红莲,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石头的眸子转动,眸光落在了天吼身上,脸上浮出讥诮的神情。
“你为他们倒是心甘情愿,只是本尊不知道,他们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能让你这跳出六道之外的生灵,变得如此的虔诚和卑微。”
“哼,本神兽的志向岂是你所能揣测的!”
“是啊,正邪不两立,你有理由嘲笑本尊蔑视本尊!你血脉不凡,自有你之超然地位。呵,千万年过去,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天吼凝望着红莲,口中鲜血直流,瘦弱的身躯也不断的干瘪。
“你一定要这么做?你要知道,他若是出世,会给天下苍生造成何等危害?当初他们如此设计,不就是为了天下安宁生灵不灭吗?我知道你不管人间世事,我也知道任何生灵于你不过云烟,可是,你这样做,即便是他活过来了,他能心安?你不要小觑了他的善心,一路走来,他如此狼狈,岂不是因为心肠太软所致!家国天下,人总不能为一己之私而致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曾经的我,也与你一般,小觑生灵之力,小觑秩序破碎之害。你以为我愿意卑微,你以为我愿意为了一个信念千万年来苦苦挨着?不,我也想无拘无束,我也想独善其身。可是能吗?当整个时空陷入破碎之中,当自己也不能幸免,我们能独善其身吗?”
石头嗤的一声冷笑,道,“红莲冷血,铁石心肠,可动凡心,岂是凡俗所能理解!”
红莲突然一震,一道波能横扫而出,石头猛然一颤,咔咔的声响,整个石头表面竟然崩碎,连石头的左眼也破碎了。天吼噗的喷出大口的血来,恹恹的躺在那里。
红莲之影,阴沉的瞪着石头,石头缄默立在那里,似乎也忌惮了。
红莲花瓣缓缓展开,阴阳分明的血滴,从花蕊之中悬浮而起。
“泾渭分明,厉害,厉害!”石头开口道。“你这是希望本尊之血不干扰其神格,不乱其心智,如此手法,天下之间,果然只有你们这些超脱六道之人才能办成。”
“可莫要忘了,你即便将其分开,”恹恹的天吼艰难的抬起头,不屑的道,“他还能算是独一的吗?”
嗷——忽然,一声龙吟自血滴之中传来,那分明的红暗两色的血滴突然加速旋转,而分明清楚的血液,这个时候就像是墨汁与水的融合。红莲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石头也睁大了嘴巴呆滞,天吼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
龙吟声起,波荡四方,隐约可见血滴表面,一条龙的盘旋。
金色之光散播四方,强者之气如浪潮翻滚。
“神皇之气!”
“血脉复苏!”
石头突然一掌擎起,便要将那血滴拍入地面。可就在这时,红莲一闪,化作一道翩然身影,一柄烈焰包裹的长剑,无声斩在石头的巨掌之上。砰!巨掌破碎,无数的石块纷飞。石头啊的一声尖叫,竟然倒跌而起,重重的撞在了残破不堪的洞壁之上。
轰!
红光起舞,羽翼蹁跹。
女子孑然而立,薄如蝉翼的纱裙飞舞,一头黑色长发宛若飞瀑流云。
长剑森森,即便赤焰绚烂,也裹不住其锋芒。
被洞穿的洞顶,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斗之声,杂乱的神力之气,驳杂而急窜。被击中的石头,忽然朝着洞顶飞去。
女子朝洞顶扫了一眼,眸光淡漠冷厉,可是,当她的眸光落在血滴之上的时候,一抹杂色飘过,眸光变得温柔起来。
血滴已经变成了金色,原本的暗色和红色,消失了。长龙盘旋,然后稳稳的落在了血滴表面。血滴的中心,就像是有一盏长明灯,在那里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柔和光芒。女子来到血滴面前,素手轻轻将其托举,温暖的气息在掌心表面弥漫,女子的脸庞便如春日一般的和煦温润。
砰!
炎渊一剑斩在无天的面前,无天怒吼之下,反手一掌横扫。
一道道身影在湍流一般的气流之中无力飞起,一道道神力消散,可是自地底下冲起的力量,却越发的可怕。无天赤红着双眼,眼瞅着洞窟即在眼前,可炎渊阻挡,却又如有一道天堑横在脚下。
“炎渊,你这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吗?”
“同归于尽?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般天真吗?”
“如果不打算与我同归于尽,你又如何阻挡于我!”
“嗤,那便看看吧!”
无天是真的狂怒了,他长身而起,双臂挥舞,神力宛若狂涛海浪,席卷而起,拍向炎渊,炎渊却凛然不惧,手中王者之剑在绝对实力面前,却是将潜能全部爆发。剑浪冲叠,剑芒炸起,就像是勇者面对巨浪,一往直前。轰鸣不断,摧山倒海之力,将整个洞窟整个山峰夷为平地。
就在这时,一颗石头突然自地底下飞了出来。一剑将无天震开的炎渊,忽然眉头一皱,眸中闪过一抹疑惑。而就在炎渊迟疑的片刻,无天忽然袍袖一卷,将石头卷到了自己的怀里。
“啊哈哈哈哈,炎渊,你输了!”
炎渊抬眸望去,石头竟然在无天的怀中化为齑粉,而一滴墨汁般的漆黑血滴,滴溜溜的飞到了无天的手中。
“魔之血,魔之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天仰天长笑,“我无天,终于可以重回巅峰,可以驰骋寰宇了!”
炎渊厌恶的瞪了无天一眼,身形一闪,朝着地底深渊而去。
无天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什么,将血滴融入肌理,然后也朝着深渊而去。
天吼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抬手指着女子面前的血滴,开口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若是再不是他,即便是活着的肉身,又能算什么?你这是为他增添无数罪业,你这是将他推入火坑!”
女子冷冷的瞥了天吼一眼,忽然朝着洞顶望去,秀丽的眉头皱起,脸上浮过淡淡的厌恶,她整个人刹那间恢复了本源状态,然后将血滴包裹在花瓣之中。
“你要带他去哪?”
天吼发现了红莲的举动,大声喊道,可是,红莲却化作一道流光,呼吸间消失在破碎的地底世界之中。天吼颓然而立,窍穴满是鲜血,干瘪的身体,就像是破洞百出的袋子。而在此时,它忽然盯着洞顶,一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
“真他娘的,老子当初何苦答应那些小家伙,将自己陷入这泥水潭中!”
当炎渊的声音出现在洞窟之内,天吼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皱眉扫视四周,那熟悉的气息在这洞窟毫无踪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似的。难道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哈哈,”无天随后落下,在炎渊百步之外站立,扫了一眼四周。“炎渊,怎么,老朋友将要重回巅峰,不打算与老朋友庆祝一番!”
无天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是炎渊知道,魔之血与无天融合,他重回巅峰甚至超越巅峰,是迟早的事情。炎渊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的朝上方飞去。无天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无情无欲的红莲,竟然会为了一个人族小子动情,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此子若活下来,定然是我日后的对手。不行,必须找到此子,将其诛杀于萌芽之中。”
看了一眼破碎不堪的洞顶,无天露出一丝冷笑。
“你是找他吧,看来,这一次我们倒是走在一起了!不过炎渊,凭你现在的手段,可是有些不好看啊!”
“啊!”
突然,无天面孔骤然扭曲,身体一震,上身后仰,整个人绷紧如弓弦,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诞生。衣裳崩碎,一条条黑色经络如虬龙一般在体表凸起。鲜血喷涌,面孔狰狞,无天忍受着超出身体极限的痛苦,不再发出丝毫声音。
啪,啪,啪,啪!脆响在身体里传出,而随之而来的,是肉身那破碎的样子。
“啊!”
无天凄厉叫喊,锋锐可怕的力量,轰的一声,朝着四周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