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元魔

在狭长的地下世界里，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峡谷，两边峭壁耸立，岩石尖锐，如果透过高耸无边的岩壁上方俯视，可见一条弯弯曲曲的疤痕或者蜈蚣，在大地上逶迤。这条裂缝般的地下世界，并不算狭小，至少在上方岩壁以下特别是左右两边，可见悬挂的石柱四周，是空阔的。

不过，这个地下世界让人奇异的，并非其构造，也非高耸岩壁，更非那悬挂的如珠帘一般的石柱，而是纵横交错如织网一般的光线。这些光线有规律的穿梭，彼此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便使得这无数光线穿梭交错，却不重叠。

而在这些光网之中，有一尊石像。石像高大，用完整的岩石雕刻而成，线条刚硬，更显得石像本身的性格和威严。这尊石像高达十来丈，顶部几乎沿及洞顶，不过，这尊石像却没有头。

石像的四周，是倒悬的石柱，还有坑坑洼洼的地坑，并不见其他遗迹。

红莲落在光网的前面，它一出现，天吼随后便到了。

天吼伤势很重，看上去奄奄一息。

红莲静止，红光温柔。

天吼大口吐着血，却是执着的抬起手指着红莲，想说什么。可是，红莲倏然化为一道曼妙的身影，薄裙飘逸，身段风流，气质脱俗，冷艳而高傲。女子莲步轻移，朝着光网而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天吼大声喊道。

“他既然愿意为我而死，自然，为了他的生，我也愿意冒一切风险。”

女子说话，却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冷淡，却无比的轻灵，给人一种风吹风铃的感觉。

“元魔出世，天下大乱，那些小家伙们所布置的计划，便会遭受威胁，你要知道，为了生灵安宁，为了时空有序，他们不惜让自己牺牲。”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女子穿过光网，光网透过身体，她如幻影一般。只是，无穷的力量，瞬间朝着她涌来，每一步的迈出，便有千万钧力量的增加。刹那间，女子那婀娜曼妙的身影，变得鲜血淋漓。

“你是疯子！”

“我以前也是疯子，”女子道，“只是以前，我为的是我自己的自在。”

“现在呢？”天吼怒笑道。“为了一文不值的爱情？”

女子脚步微微一滞，喃喃道，“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如果这就是爱，那么，它让人很舒服很温暖，让人不再觉得孤独，也不再觉得迷惘。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爱情，那么，我愿意为它奉献一切。”再次抬起脚，她的脚血肉模糊，鲜血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

“呵，这就是你们的自私，为了自己的感受，为了自己的拥有，不惜让无数生灵遭受灭顶之灾！”天吼讥笑道。

“其他人与我无关，他们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当女子不如光网中央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模糊，如烟雾一般慢慢散去。

天吼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无比的疲惫和颓丧，喃喃道，“是啊，是啊，他们与你无关，因为你本就是与天地同生之物，那些生灵，算得了什么！呵，只可怜那些小家伙们，本以为自己卷起一切算尽一切，可以为万物生灵提供喘息之机，可是他们什么如何能想象，不插手世事的业火红莲，竟然也会为情所困，成了最大的变局。呵，呵呵呵呵，可惜啊！可惜啊！”

当女子的身体消失，当红莲再次出现，她们已经到了石像的脚下，光网密布在石像的四周，纵横交织，如梦如幻。花瓣绽放，吐露红光，红光如雾，袅娜升腾。一滴血，纯净无垢，宛若珠玉，静静的躺在花蕊之上，血滴释放出金色的光芒，弥漫着醇厚的温润的气息。

一片花瓣朝下软软的垂下来，血滴从花蕊滑下，顺着这片花瓣滚落。

血滴被炽焰包裹，轻轻的漂浮到地上，血滴立刻散开，化作一滩血迹。而石像，这个时候竟然移动，朝着后面移出寸许远的距离，露出一方炭黑色的木盒。血滴朝着木盒流去，从缝隙钻入。血滴消失了。石像再次移动，将先前空出来的寸许位置盖住。

红莲落在地上，如凋谢的花，显得萎靡不振。

天吼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你的行为已经玷污了他的品质，也让他变得不纯，即便十二帝能认可他，可是现在，他已经被你的行为所污染，再也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所以，你想借元木让其复活，是痴人说梦！”

天吼声音一落，那木盒忽然迸射出七色的光芒。天吼双目圆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这怎么可能？”

萎靡的红莲，忽然腾空而起，在距离地面三尺左右的位置停下，然后，表面出现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水珠，这些水珠顺着花瓣滑落，滴落在木盒之上。

一朵花瓣悄然落地，红莲的气息便弱了一分。

一条红色的细线从石像脚下开始，飞快的蔓延至石像的顶部，就像一条血管。石像轻轻颤动，就像是里面有某个生灵，忽然苏醒过来，然后开始挣扎。又一片花瓣坠落，整个红莲气息又弱化一分。

“疯了，疯了，你们都是疯子！”

天吼赤红着双眼叫道，它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段的画面，这些画面是一道道身影那平静的面庞。它隐约记得他们的话语。错了，错了！它在内心里呐喊，叫道，“我他娘的竟然错了，这些小家伙们，原来，原来坑人可以坑到如此地步。”它忽然啊的一声惨叫，身体趔趄后退，撞在了岩壁上，鲜血汩汩的从口中流出。“你们，你们这是非让他死不可，而且还要让他死的凄惨无比！原以为我已经够冷酷，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们比我冷酷千万倍啊！”

眼前一黑，天吼缓缓的坐到了地上，而耳边，隐约是那些熟悉的声音在大笑。

当红莲所有的花瓣坠落，甚至连花蕊也散落一地的时候，红莲死了，只剩下一道女子的身影，盘腿坐在地上，面目平静柔和的望着木盒，宛若一名神情的女子正痴痴地凝望着自己的爱人。而此时，木盒破碎，石像破碎，一道寸许长的魂影，双目闭合静静的躺在血池之上，血池有一条红色的线，延伸至山洞的洞顶，如一条管子在输送着什么。而四周的光网，依然熠熠明亮。女子抬起手咬破手指，一滴血悄然落在了那道魂影之上。

“睡吧，睡吧，等你醒来，你便无灾无厄！”

睫毛微微颤动，女子的眼眸流露着淡淡的笑意，白静柔嫩的脸颊，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女子闭上眼睛，呼吸如此的轻柔，如在梦中。远处的天吼睁开双目，眸光赤红如血，带着疯狂的意味，却最终合上了，留下了一声叹息。

剑芒在天地间留下一道勾连天地的虚影，时空破碎，乱流如潮，这方世界瞬息间在混乱与无序中剥离分析，流质如水中虫卵，被乱流裹挟，惊慌绝望尖锐的叫喊，消失在了浑浑噩噩之中。

在被剑芒劈开的大地裂缝深处，深达千百丈，一团灰白色的碎末，发出斯斯如蛇吐信般的声音，一缕缕气雾，缠绕其上，如星辰引力一般。在这团灰白色碎末下方，一条血色丝线，如长蛇挪动，呼吸间连接这团碎末。碎末立时如受到了刺激一般，就像是绵状生物发出尖锐的叫声，跳了起来。于是，这绵状生物开始变化，一根根骨头成形，骨头勾连，变成了矮小的无天。

凹陷在骨头里的眼睛，赤红如血，如混沌之中的皓日。

而就在这时，裂缝上方，一道剑光骤然斩落下来，裂缝轰隆作响，数丈宽的裂缝，一下子宽达百余丈。剑芒一下子落在了无天的身上。可是，剑芒消失，无天却一动不动毫发无损。无天伸手抓住那条血色丝线，用力一扯，丝线断了，一股沛然之力，从身下喷来。无天仰头望着裂缝上方，化掌为拳，擎天一拳，轰向上空，身体立时化作一粒微尘，夹带虹光极速冲出了裂缝。

在乱流之中，一道道剑光从天而降，可是，化作光芒微粒的无天，却是凛然不惧，一拳轰出，剑光戛然破碎。刹那间，光芒直冲天际。九霄之上，层云裂开，一尊佛像，不知何时安详的坐在那里。

“阿弥陀佛，元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莫要一错再错。”

“元佛，呵呵，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罪过罪过，贫僧当年不惜发下宏愿，以身侍魔，罪愆不断，可惜，贫僧未能让你迷途知返，实为罪过！”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以身侍魔，迷途知返？呸，你不就是想占据先天之位，让你佛门能成为天地原始大宗之一吗？呵呵，你们这些秃驴，看似看破红尘，实则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啊，好啊，我元魔早就看你这秃驴不顺眼，今日你既然出现，那便好好让我捶打一番。”

嗖的一声，无天刹那出现在佛像面前，双拳轰出，一道道光焰波荡。佛光猎猎，佛音渺渺。佛像宝相庄严，低眉顺目，可是眨眼间，佛像呈怒目金刚样，捻着莲花指的手立时化作刀刃，呼啦一声砍了下去。

“佛有慈悲，不忘凶恶，执迷不悟者，当以武力镇压。”

佛像怒吼，腾身而起，百衲衣猎猎作响，悬挂在脖颈的佛珠嗖的分离，然后飞向无天。一百零八颗骷髅状佛珠，一百零八道白光，一下子将无天困在中央。无天冷笑一声，骷髅手臂抡起，带起一道道漩涡，漩涡之中，气流层层推进。

一柄剑悬在虚空之上，若天罚之剑，此剑冷酷威严，俯视苍生。

当无天被佛珠围困，剑便横亘苍穹，豁然落下一道锋芒盖住天地的剑芒。

无天抬头扫了一眼，护在周边的漩涡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分别出击。

“呵，想困住我，让我与这天地同归于尽。你们这些蠢货，别忘了，我元魔与天地同生，法自我出，道随我衍，区区禁地，岂能困住我。”

无天忽然双掌合适，肃身而起，化作一道烈焰冲向虚空中的巨剑。

漩涡与佛珠碰撞，佛珠立时衍化为一个个秃头僧人。

秃头僧人面貌各异，或怒，或悲，或喜，或哀，或嗔，形态各异，却化为一道阵法。佛音滚滚，佛光源源。漩涡却是化作一道道狰狞诡笑的面孔，冲着那些僧人扑去。

佛像探手而起，一声低叹道，“元魔，你我相识一场，本不欲灭你元魂，只欲将你拘拿随我一同修习佛法消除罪愆，可你执迷不悟，贫僧亦无可奈何，为苍生计，为天地计，贫僧不得不行修罗手段，将你镇压。”

佛掌擎天，遮蔽半片天地。

无天却是毫不在乎，径直撞在了巨剑之上。巨剑身形微微一颤，一道道剑韵迸射而出。化作赤焰的无天片刻间显化身体，森森白骨，出现无数的裂纹。无天怒吼一声，一拳轰在了巨剑的剑身上，咣！巨剑倒飞，无天追上，双手结印，然后轰的拍在了巨剑之上。而此时，佛掌拍了下来。

佛掌落在无天的头顶，无天的身体猛然下沉，本就满是裂纹的白骨，立刻发出咔咔的碎裂的声响，半边身子竟然破碎了。无天狞笑一声，仰头望着遮蔽天日的手掌，冷哼一声道，“区区鬼蜮伎俩，也想让我元魔身陨，自不量力！”他顶住巨掌的手突然竖起，化作一柄长刀，长刀嗡的一声刺穿巨掌，然后，无天随着长刀，穿透了巨掌，飞上了九霄之上。

佛像噗的一声，化为烟雾。

一声雷鸣，破开的九天，一团焰火汹汹冲撞下来。

乱流骤然一滞，流质猛然收缩，崩溃而消逝的世界，竟然在此刻，出现了回光返照，一点点的恢复。

惊慌失措的面孔，仓皇逃窜的声音，怒吼状，尖叫状，匍匐状，哀怨状，山，石，猛兽，如从卷轴中出现。

可是，当那团焰火直冲而下的时候，这些景物，又突然化作飞灰，化为烟尘。

砰！

焰火砸在地上，直冲千万丈，冲击之力，辐射四方，让本就破碎不堪的大地，一下子化为尘埃烟气，飞快的消逝。

静定中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眸，原本温柔的眸光如利刃一般锋芒毕露，她扬起头，白皙的脖颈，如凝滞一般的洁净无尘。她飘然而起，宽大袖子一卷，将在地上的尺寸魂影拢入袖中。

“总有不长眼的东西跳出来，不知死活！”

时间不长，却也不短。焰火吞噬大地，径直到了头顶。女子冷眼瞅着，素手捏成拳头，拳头被寒焰覆盖。

“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元魔。”

焰火猛然一滞，直直的盯着女子。

“红莲！”

女子却是一拳轰了过去，身体随之而动。赤焰千万里，冰封乾坤。

焰火急忙收缩，幻化为人形。在蜂拥的赤焰之中，无天元整双目，怔怔的望着女子那冷厉的面庞。

“为何是你？你为何插手这件事？”

女子却是不言，双手飞舞，如飞花穿蝶，一道道光焰疾驰冲向无天。

“呵，哈哈哈哈，原来，原来你也不例外，原来你也不过是俗物罢了！想我元魔，自以为同天地而生，不受万法束缚，不受凡俗所扰，而你，阴阳二分，占据邪焰，本就逆天不屈，本就独来独往，本就不理世事，与我相似。看来，我错了！”

无天话音一落，狂笑而起，在赤炎之中爆发。纯粹之力，切割着赤焰；纯粹之气，吞噬赤焰。当无天与女子近在咫尺。女子忽然翻起手掌，手中一道红莲业火，倏的一声拍在了无天的头上。

轰!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自桀骜，你自张狂，可与我何干？天地初成，与天地同生者，岂止你我，难道乱天而行，肆意而为，便是伟大！命体有识，灵者自生，能不拘凡尘而孑然独立，可乎？”

“啊！”

无天凄厉惨叫，整个身躯沿着来路倒飞而起，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上空尽头。

女子垂下头，万千青丝如飞瀑垂落在肩上，那稚嫩白皙的面庞，孤独忧郁，又带着丝丝柔情，如幽谷百合，如秋水静默。抬手按着胸口，那里，有温度源源。她那忧郁的脸上，缓缓浮出春风一般的笑容。

“所以，说到底我们还是需要结伴而行，不然，生命岂不太过冷漠！”

手臂在面前一挥，裙袍飞舞，一道时空之门出现在面前。女子飞身而入，时空之门旋转，化作一道光点，消失无踪。而此时，裂缝化作虚无，时空彻底消失。

乱流成了无意义时空的最后旅行者，漫无目的，在那虚度游荡。

“谁也不能设定我的命运，谁也不能左右我的命运，我的不能，你的也不能，就让我，为你把那无边无际的因果纠缠，把那些冷酷无情的束缚，为你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