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倾泻梧桐。
推开的窗,飘散着淡淡的烛光,一道孤独的身影,映照在庭院地上。
明净的眼眸,诉说不尽的幽思,还有疲惫。
一袭长裙,掩盖不住身段的风流,长发如瀑,闲散的垂落在肩上。
四下里一片沉寂,只闻得风拂动梧桐叶子的沙沙声,还有四处角落里虫子的鸣叫。一个宁静的夜晚,一个孤独相思的人,还有那无休止的虫吟,让这个夜越发的静谧沉寂。
多少次梦醒,是含着泪时的无奈;多少次梦境,是相聚时的欢喜离别后的哀伤。多少次,梦魇让人心碎,仿佛无形的手,硬生生将美好撕碎。
还记得黑风城毅然面对叛军,还记得黑风城顶住犬戎的汹汹攻势,还记得院门口,蓦然相见时的惊喜。可是,醒来之后,为何一切都变了!我在这里,你在哪?
晚风吹拂着发丝,如温柔的恋人,抚摸着她的心伤。
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就像是谁在低语,在诉说着另一个哀伤的故事。
伸手拂开遮挡在眼前的发丝,一张温柔忧郁憔悴的脸,在月色下显得苍白单薄。院门被人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靠近。谁在外屋的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眼睛,推门走到院子里。几个男人严肃的站在那里。
“高大人,罗大人,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小丫头娟儿问道。
“公主睡了吗?”高小飞问道。
娟儿回头望去,众人便见到窗户边的女子,女子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眼前。不一会儿,一身白色衣裳的女子走了出来,示意娟儿离去。几人便在梧桐树下坐下。
“怎么回事?”宁定公主问道。
“冀城和樊城出事,韩城知府和军部,有投靠犬戎倾向。”高小飞严肃的道,与黑风城的他相比,他已经成熟了许多,一张面孔如雕刻了一般,显得严厉。
宁定公主垂下眼帘,看不出喜怒。高小飞和罗靖互相对望了一眼。罗靖开口道,“要不,我们先清除韩城的间隙,固守韩城?”
宁定公主摇了摇头,问道,“启明先生什么意思?”
“启明先生的意思是按兵不动,现在敌强我弱,若是正面对决,很可能将摧垮我们的中坚力量。”罗靖道。
“冀城和樊城的事情启明先生知道了吗?”
“下官已经与启明先生说过,启明先生说,可以派一支力量前去查看情况,视情况而动。”罗靖道。
宁定公主起身,叶子沙沙作响,影子在地上拂动。她道,“婉儿姐姐在西川,不知情况如何?”
“婉儿姑娘以白莲起身,西川、洪州多地,已在我们手中。”高小飞道。
宁定公主点了点头,道,“韩城不动,冀城和樊城必须有人前往。”她转过身,望着罗靖。“罗大人,韩城便摆脱你和启明先生照看,若有变故,由罗大人和启明先生伺机而动。”
高小飞和罗靖吃了一惊,道,“公主的意思是?”
“我去两城看看。”
“不可,”罗靖道,“公主乃千斤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现在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大家可怎么办?”高小飞道。
宁定公主微微一笑,道,“你们忘了,我也是武道修者。”
高小飞和罗靖怔了一怔,脑海里不由的想起一个月前的画面,在山林里,静寂无声,忽然间,木屋轰然崩碎,一道可怕的力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漩涡,天雷轰鸣,电闪狰狞,一道曼妙娇弱的身影,冲天而起,横跨虚空,直冲九霄,手执苍雷,雷电不能侵。
罗靖点了点头,道,“下官知道了。公主放心,韩城必然无恙。”
“那就有劳罗大人和启明先生了!小飞,你和我一同前往。”
“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高小飞沉吟片刻,问道。
宁定公主抬手拢了拢头发,道,“今夜出发。”
“好,公主稍等,卑下这就去安排。”高小飞快步走出院子。
罗靖站在那里,道,“公主虽然身有奇遇,但下官还是需要嘱咐公主,万事不可轻动,莫要以身犯险,公主一身悬系万民之心,肩负陈国之责。”
宁定公主回头望去,含笑道,“罗大人,找到他,我就可以放下一切了!”
罗靖呆了一呆,双眸立时通红,带着泪光,声音也哽咽起来,道,“难为公主了!”
“下次见到他,我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走掉了,”宁定公主凝望着半空中的玄月,道,“他要是敢跑,我就把他绑住,让他一生一世都只能留在身边。”这时候,她仿佛见到那张脸,带着委屈和无奈,她的脸上便如花开一般的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深夜,快马出韩城,绝尘而去。
在韩城城楼之上,一张桌子,两道身影,对坐而饮。
“冀城十万,樊城八万,而且出奇兵,此战结局,已无变故。”
“冀城和樊城之后,便是韩城,不过听说汉唐大军已在路上。”
“呵,我就希望他们能来,而且越多越好,毕竟,能一下子将汉唐主力kengsha殆尽,于我犬戎一统天下,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共迎一统璀璨之局!”
“哈哈哈哈!”
百里之外,一座城,绵连夜幕。城池之上,硝烟弥漫,烈焰升腾。无数的叫喊,在城池四面响起,汇聚成了夜幕下的悲壮。
循着声音,自城外望去,可见到激烈战斗的痕迹。
血流,尸体,箭矢,残兵,还有在城墙上飘摇的战旗。
一具具尸体,是一往直前视死如归的勇者;一个个灵魂,即便无力,也绝不屈服于绝对强势的敌人。
战旗可倒,生命可灭,但意志不屈。
战者可能不是无敌,但却绝对勇猛。
如潮水一般的犬戎军队,瞬息间洞穿高耸的城墙,击溃守军的防御。战局瞬间倾斜,杀戮刹那展开。凶猛如野兽,滔滔如洪流,将冀城守军压制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年轻的面孔,霜雪容颜,在敌人的凶猛进攻中,爆发出如兵刃一般的锋芒。
进攻,进攻!
街道,小巷,到处是闪烁的身影。长刀,短剑,戈矛,长枪,箭矢,任何可以厮杀的器物,在人们的手里,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锋芒。狭路相逢,勇者不退!
军民一心,不分你我,生命可贵,意志如钢。
即便倒下,即便残缺,却不能浇灭内心那汹汹燃烧的怒火,也践踏不了那崇高而伟大的尊严。
犬戎十万大军,十万精锐,纵马狂奔,视人命如草芥,杀伐纵横,毫不手软。一道道生命被斩落在地,一片片鲜血,燃烧着城池。十万之众,入城之后,迅速分为无数小队,这些小队充斥在街头巷尾,充斥在殿宇民宿。杀伐之声,经久不绝。而在虚空之上,还可见密密麻麻的冷酷身影,俯望着脚下的城池。
一个时辰,冀城已经被占据大半,冀城军民死伤无数。
两个时辰,尸体堆叠如山,鲜血流淌如河。
残破的屋宇,弥漫的烟火,铿锵的马蹄。
兵锋森寒,生命脆弱的让人心酸。
一天,两天,三天之后,冀城只剩下北门还有残留守军顽强抵抗。犬戎倾注全部兵力,合围北城。
硝烟弥漫,四处的火光哔哔啵啵溅起火星。在血水之中,筋疲力乏的兵士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全是那殷红的血水。以为白发苍苍的老者,伫立在城墙下,手握着一杆残破的战旗。战旗猎猎,老者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孔,如花岗岩一般的坚毅。
放眼望去,屋宇破,城池颓,生命破碎。
老者也很疲惫,但是内心里的骨气,让他傲然挺身,不肯退步。
他手提着长剑,缓缓张开嘴道,“犬戎异族,杀我百姓,侵我疆域,罄竹难书。此仇不共戴天,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儿郎们,此乃我等最后一战,兵者,为国为民,守土保疆,抵抗敌军。儿郎们,可否再与老夫一战?”
那些疲乏的兵士,纷纷站了起来,面孔无惧色,双眸如寒芒。
“战!”
“战!”
“战!”
老者欣慰一笑,道,“好,好啊,你们都是老夫的骄傲,你们都是老夫的自豪。老夫年逾花甲,本该解甲归田颐养天年。可是,老夫早年征战沙场,与同袍相守三十余年,老夫不甘。今日,你们让老夫无憾!儿郎们,让该死的犬戎人看看,我们大陈,没有孬种,没有软骨头!杀!”长剑一挥,战旗飘扬,老者挺身而出,一剑轻鸣,扑向了密密麻麻围上来的犬戎大军。
“杀啊!”
几乎同时,樊城以西,疏落的身影纷纷从四面聚拢过来。在城墙之下,一名年轻男子抱着一名死去的中年人。年轻男子浑身血污,身边一柄长剑,早已残破的变了形。年轻男子面目僵硬,毫无悲色。聚拢过来的人们,凄哀悲肃,静静的望着年轻男子怀里的中年人。
年轻男子缓缓抬起头,冷冷一笑,道,“哭什么,死的又不是你们的老爹,你们哭什么!我都没哭,你们有什么资格哭!哈,你们怕了,害怕这群狗、娘养的犬戎人了?”
“不,我们不怕!”周围的人纷纷吼道。
“不怕?不怕你们哭个鸟啊!”年轻男子也大吼起来。
“我们为将军哭,为同袍哭,为百姓哭!”周围的人吼道。
“是啊,我们哭,我们悲伤,我们绝望,因为,我们的将军死了,因为我们的百姓死了,因为我们的朝廷没了!谁能支援我们?我们四面楚歌,我们毫无退路,我们身陷绝境。谁能支援我们?”
“我们支援自己,我们绝不退缩!”
年轻男子垂下头,泪水滴答滴答落在中年人那已经僵硬的脸上。久久的,他抬起头,圆瞪着双眼,放下怀里的中年人,一手抓起地上的长剑,一手抓起长枪。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他站起身,挺起胸膛,咬牙切齿的道。“我樊城戚家军,愿作守国魂,不作活死奴!杀!”
“杀啊!”
面对汹汹而来的敌军,这群已经疲乏到极限的幸存者,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第三个选择。一面残破的军旗,呼啦一声被竖了起来,迎风招展。
一声雷鸣,惊天动地,闪电划破了云层,撕裂了虚空,张牙舞爪,匹练当空。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鲜血飞溅。
在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汹涌的人潮之中,疏落的身影,便像是涓涓细流,瞬间被吞噬。厮杀,怒吼,咆哮,还有冷酷无情的嘲讽。兵戈交击,无情而铿锵。溅起的鲜血,弥漫了天地虚空。
腥红的世界,只剩下生命的渺小和卑微。
疾驰一昼夜,一群人到了冀城之外。停马凝望,只见一座古城已经被战火洗礼,变得沧桑悲哀。
“准备!”宁定公主冷声喝道。
刀剑立时出鞘,每个人的面孔都如岩石一般的绷紧严厉。
“冲!”
一声令下,骏马奋蹄而出,如离弦之箭。这些人,虽然不过千余,却如一杆锋芒毕露的长枪,撕碎空气,转瞬冲入破碎的城池。
虚空中的人似乎发觉了什么,纷纷朝着这群人掠去。一道道雷电从空中落下,击打在大地之上,只见到血水飙飞,尘土碎木,纷纷飞舞。宁定公主长剑一出,迎着虚空扑来的人,一剑刺去。旋身而起,如仙子临世,一剑光寒,万千雷电交织辉映。砰!血肉飞溅,衣裳满是血污。宁定公主凌空而起,长剑挥舞,一道道寒芒在半空绽放。
高小飞抬头扫了一眼,低声喝道,“驰援北城。”
“杀!”
这些人,就像是猛兽,就像是毒蛇,无人可挡。马蹄声敲击悲哀的大地,仿佛让整个城池生发出了一种悲壮和高昂。骏马嘶鸣,刀剑扬威。
北城,活着的人已经麻木,就像一个失控的机械,无意识的挣扎。
当高小飞等人赶到,只见到密密麻麻的人潮之中,只剩下寥寥身影兀自挣扎。高小飞眸光一凝,在那寥寥身影中,可见一名老者手持战旗,如困兽一般的横冲直撞。
一滴泪,悄然滑落。
高小飞仰天怒吼,厉声喝道,“杀!”
纵马狂奔,扑向了人潮。将冀城残兵围困的犬戎军队,蓦然回头,然后扑了过来。
宁定公主旋身虚空,无数雷电交织全身,手持长剑,冷面寒心,如杀神一般。无数身影呼啸而来,可怕的劲气、元力弥漫半空,将虚空撕裂。宁定公主凛然不惧,内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那里怒吼。
杀,杀!
长剑一扬,雷电轰鸣,电光匹练。
疾驰的雷电,宛若虬龙,弥漫四周。一道道身影惨叫着坠落大地,一道道身影尖叫着急窜。虚空已乱,宁定公主一人,将虚空之上冷漠的人击溃。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踏破虚空,一掌拍来,轰的一声击打在宁定公主的剑身上。剑身弯曲,可怕的纯粹之力,一下子将宁定公主击飞。
远处城墙轰然破碎,滚滚烟尘,腾空而起。
“国师!”
来人是一名老者,看不出多大岁数,但绝对已有耄耋以上。冷眼看了一下地面,老者淡淡的道,“一个不留,全部格杀!”
“是!”
虚空之上的人,除了老者,全部朝地面飞去。
老者抬头望着宁定公主飞去的方向,苍老的面孔浮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区区入虚,也敢在老夫面前张狂!”
轰!远处一道金色光芒冲天而起,一道身影踩踏气流,缓缓飘升。宁定公主双眸赤红,如利刃直刺老者。衣裳猎猎,长发飘飘。手中利剑,愤怒低吼,光芒璀璨。无数雷电,交织全身,雷鸣不绝。老者神色一变,喃喃道,“皇者之气!”
“你该死!”
宁定公主剑指老者,声音淡漠的道。
“哼,即便身具皇者气脉又如何,区区入虚,不过是蝼蚁罢了!”
老者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刹那已到了宁定公主的面前。宁定公主缓缓抬起长剑,双手握着剑柄,电流在剑身、双臂和身体流窜。她盯着已到面前的老者,眸子冷酷的近乎绝情。
“裂天,雷暴!”
声音一落,剑芒倏然窜出,雷鸣之声,让天地失色。
砰!老者身形震颤,无力倒飞,一口鲜血迸射。而剑芒,直冲数十里,远处山脉,轰隆隆塌陷。
千余人冲入十数万人的人潮之中,便如溪流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加上虚空之上飞落的百余人,更是让犬戎战力达到了顶峰。
高小飞箭步而出,一剑横削,斩落五名犬戎兵士,一手抓住了持旗老者的手臂。
“在下宁定公主坐下青衣卫校尉高小飞,老先生辛苦了!”
老者神色一动,呆呆的望着高小飞,呆滞的双眸,此时留下了滚烫的眼泪。
“你们来了!”
“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呵呵,好啊,好啊,老夫本以为再无援军,没想到,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到你们!公主,公主!”他仰头大喊。“大陈靠您了!”
噗,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老者身形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高小飞神色悲痛,一把将从老者手中脱落的战旗接住。战旗飘摇,满是破洞。
“老先生,谢谢你们,谢谢大家!”
强忍着泪水,高小飞重重的将战旗插在地上,然后凛然转身,双眸圆睁着瞪着不断靠近的犬戎兵士。
“此身为大陈,生死不需言,宁为战死鬼,不作卑膝颜。”
千余人,如千余激流,誓要将洪流击穿。
而就在这时,城外平原之上,万千骏马奔腾,白衣飘飘。
“玄女临世,只为黎明,苍生已苦,万劫加身,兹有妖魔,横行为祸,祸水滔滔,罪愆难消,今有白莲,愿护苍生,斩妖除魔,净我凡尘,救得苍生,为我姊妹!”
一朵白莲,在半空绽放,遮天蔽日,璀璨圣洁。
一名白衣女子,翩翩而立,俯视苍生,抬手剑指,残破古城。
“犬戎妖魔,残杀生灵,横行不法,违逆天道,白莲圣主,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
“犬戎妖魔,死来!”白衣女子化作一道白光冲入城池,她身后的万千身影,立时如洪流一般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