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片乌云遮住弯月,风从长街而来,渐远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街道两边的灯笼,不安的摇晃,有的坠落在地,在青石街面翻滚。
破碎的马车,留下满地的碎片,锋利的木屑,如利刃一般悬浮而起。
剑,幽森,青色的寒芒,如涟漪在剑身波荡。
两名男子瞳孔收缩,一股无形的肃杀压力,从四周滚滚而来,让人呼吸不畅。啪的一声,面具破碎,散落在地,露出了面具男子的真实面容。一张粗犷的面孔,微微扭曲,却不失威严。他的同伴,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上,面皮收缩,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皮,干涸抽搐,皱纹堆叠。
男子伸手在脸上一搓,一张薄薄的皮飘然而落。
军部周山,知府韩硕。
年轻男子背后的女子发出惊讶的叫声,浑身瑟瑟颤抖,一张姣好的面孔毫无血色。而年轻男子似乎早已知道那两人的真实身份,神色不变,只是眸光越发的冷漠。
“传言韩城多奸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两位世受皇恩,身居要职,在王朝危难之际,百姓流离劫难之时,不思尽忠报国庇护百姓,反而卑躬屈膝,苟延残喘于犬戎膝下。两位之品格,已然低贱卑陋,让人不齿。”
年轻男子声音淡漠,无丝毫感情色彩,如那剑光,森冷毕露。
“呵呵,”周山冷笑,眉目狰狞,一手拔出腰间的长剑。
韩硕却是上下打量年轻男子,眉头忽然一挑,道,“曾有传言,去岁寒冬,刘家来了一名乞丐,此乞丐鄙陋褴褛,几乎冻死,刘家心善,将其带入家中,请名医诊治,每日饮食不断。半月后,乞丐不留片纸,不告而别。外人多言,刘家伺候了一头白眼狼。”
年轻男子身后的女子眸光忽然一凝,紧紧的盯着年轻男子的后背。
“此乞丐,是你吧!”韩硕道。
年轻男子面孔却是骤然一沉,插在地上的剑嗡的一声飞出,落在了他的手中。
韩硕抚掌而笑,道,“果然,你便是那名乞丐。如果本官推测不错,你身份特殊,遇到刘家之前,你经历了一场恶战,辗转到了韩城,没想到刘家竟然会收留你,给你医药、饮食、住地。但你又不能与刘家有任何关系,因为,你的身份,绝对会让一个家庭破灭。”
“你是?”女子声音响起,素手抓住了年轻男子的胳膊。
年轻男子的身体微微一颤,脸庞沉了下来,一双眉毛如剑一般的锋利。
“你是邪教,是叛军,所以,无论你去哪,灾厄便跟着你去哪!”
韩硕说完,长剑一震,直指年轻男子。周山却是突然一剑刺出,剑尖轻鸣,裹挟着一团光芒。
年轻男子低声一叹,伸手拍了拍女子的手背,道,“紫霄,退后。”
听到年轻男子唤自己的名字,女子的双眸便濡湿了,缓缓的朝身后退出几步,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深深的凝望着年轻男子的背影。多少日夜,这个男人进入自己梦乡,却又在自己清醒之时,留给自己满心的失望和哀伤。而今,他真真实实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将自己从魔掌救出。
他一直没有走,他在保护我!
“你有剑道,某也有。你不是化境吗?那么,某便让你看看,修出剑意剑韵的某,剑道如何的霸道!”
周山脚步一盘,长剑横掠半空,年轻男子的视野里,刹那间出现一道烈焰,宛若霞光。年轻男子轻轻咬着薄唇。修为境界的差距,是自己的短板,但是,剑技的深度,又将这个短板补缺。当剑芒在眼前掠过的时候,年轻男子身形一动,剑起,剑芒刹那在周山的眼前炸开!
没有元力,没有神力,更没有轰鸣!
只有剑的锋芒,剑的杀意,果决,迅猛,如雷霆赫赫。
咣的一声,周山只觉得手臂一麻,手中剑不受控制脱手而出。周山身形倒飞,一道身影从他的身边飞快掠过。
“杀手之剑,只为致人死地,如你身手,确实不错。不过,区区凡俗,岂能与仙法抗衡。奔流斩!”
韩硕怒吼,长剑在虚空化作万千流光,疾啸着斩向年轻男子。
女子双手紧紧按在胸膛,仿佛一颗心因为担忧和焦虑,随时会从胸腔跳出。
年轻男子不退反进,瞅着万千剑影中的一道流光,长剑直刺。
叮的一声,剑影消散,两柄剑剑尖对峙。
韩硕狰狞的面孔微微一滞,眸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年轻男子却抿着嘴,面容绷紧,如雕刻般严肃。
嗡的一声,韩硕手中的剑旋起一道剑芒,长剑一递,错开年轻男子的剑,斜着砍向他的脖颈。年轻男子身形一闪,长剑在对方剑身滑过,嗤啦声响,火花四溅。当剑滑到对方剑锷的时候,年轻男子突然抽剑,剑身一震,剑芒四射。
璀璨的光芒眩晕人的视野,远近灯光竟然纷纷暗淡。
女子双眸圆睁,张开的樱唇,似乎想要叫喊。
嗤,一抹血光飙射而出。
剑光消遁,韩硕捂着左手蹬蹬往后退出十几步,怒目瞪着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静静的站在那里,夜风拂过,带起长发飘舞。
韩硕和周山互相对望一眼,彼此心里都在震惊对方剑道的高深。
羚羊挂角,鸿飞无迹,变幻莫测。
女子朝年轻男子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很想问问他,受伤了吗?可是她知道,她如果这样做便会给他干扰会影响他的心绪。高手对决,一心一意。女子绞着手,暗自祈祷。
周山和韩硕受伤不重,只是道心受到了干扰。周山随手一招,脱落的长剑无声飞回了手中。长街静默,风吹动着落地的灯笼翻转,远近光影明暗不定。
就在这时,几条街道之外,一团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尖叫,嘈杂,瞬时间打破了静默。
周山和韩硕吃惊的朝那边望去,女子惊叫一声,喊道,“是我家!”
年轻男子凝目望去,火光映天,烟尘滚滚。
深夜的韩城,仿佛被人从睡梦中抽醒,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沸水一般的嘈杂刺耳。
韩硕忽然狡黠一笑,望着年轻男子道,“看来,你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年轻男子厌恶的瞥了韩硕一眼,脚步后退,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臂,然后腾身而起,化作一道寒光,掠向火光之处。周山想要阻拦,却被韩硕一把扯住胳膊。
“小鱼小虾,没必要跟他较劲,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山疑惑的看着他,道,“更重要的事情?”
“那些隐藏在暗处企图阻挡犬戎攻势的人,我们是不是要采取行动了?”
周山闻言,恍然大悟,抚掌笑道,“还是你想的深远。这样,我去把巡防营调进来。”
韩硕略一点头,道,“提骑营撤去,将其余营房全部调进城内。”
“好!”
两人分道扬镳,暗淡的长街,一下子寂寥无人,显得冷清肃杀。
年轻男子抓着女子的手臂御空而行,女子则惊慌失措,不时望着他那严肃的面孔。渐渐地,女子不再惊慌,反而觉得心安,不由得搂住他的腰肢。年轻男子余光注视着女子,内心的枷锁不由得崩溃,心中无奈一叹。
渐近,冲天的焰火,将半片天幕染红,滚滚的浓烟,扑向四周,空气变得焦灼。
无数的身影,在四周惊慌奔走,有的叫喊,有的端着脸盆泼水,有的背着老人小孩逃离,有的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火源来自刘府,刘府周边,鳞次栉比的建筑,当刘府被烈焰吞噬,火焰便朝着四周蔓延。一片房屋,全部笼罩在汹汹火焰之中。火光映照,每个人的面孔都显得无比的哀伤绝望。
女子双目含泪,一张面孔苍白如雪。当两人飘然落在屋脊上,女子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若非年轻男子扶着她,恐怕她早已瘫坐在地上,六神无主。
年轻男子望着刘府,刘府已经毫无挽救机会,不论是建筑,更遑论里面的人。
夜深人静,火灾突发,火势起来的非常快,几乎是瞬间,便燎原凶张。
年轻男子的眸子如烈火般汹汹,双手不由得捏成拳头,牙齿被要的咯咯作响。绷紧的面庞,就像是安耐不住想要杀人的利器。
虽然他不知道起火的原因,但是他可以猜测,而且猜测的内容绝对符合事实。
这是冲着他来的!
当他的目光穿透火海,他的眉头便倒竖起来,一声杀意,几乎掩盖了扑过来的焰息。他回头望着痛苦绝望的女子,蹲下身,轻轻抓着她的双臂,凝望着她的眼睛。
“紫霄,是我对不起你。”
“不,不是你的错!”女子摇头,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照顾好自己。”年轻男子心如刀割,许多话堵在心里,想说又说不出来。此刻,他真想将女子紧紧搂在怀里,将自己内心的情愫倒出来,让她知晓。只是,他不能。他毅然站起身,长剑嗡鸣,“离开这里!”
年轻男子话音一落,倏然冲入火海,宛若一道寒光,刹那被烈焰吞噬。
“梦生!”女子大吃一惊,腾的站了起来,伸手大声叫道。可是,此刻哪有年轻男子的身影,他消失了,在火海之中。
烈焰于年轻男子,似乎毫无影响,只是让他内心的怒火,越发的膨胀。
他穿过火海,翩然落到了百丈之外一颗树上。迎面相对的,是一个阴森森如鬼魅一般的黑袍人。
在火光映照下,在暗影幢幢中,黑袍人全身被黑袍裹住,只留下一双眼睛阴森冷酷。
“啧啧,果然是少年侠客,真是感人肺腑!如此娇滴滴的一位美人,竟然伤心落泪,真是让人痛彻心扉啊!换做任何一位男人,都应该陪在她身边,拥抱她,安慰她!阁下却毅然离去,如此决绝,哎,如此铁石心肠,得让女子多么伤心啊!”
面对黑袍人看似感叹实则嘲讽的话语,年轻男子却是淡漠的看着他,道,“你放的火?”
“天罡之火,瞬间燎原,怎样,”黑袍人阴冷笑道。“这场面壮不壮观宏不宏大?你要知道,这一片的人,可都在睡梦之中,谁能想到祸从天上来!嘎嘎嘎嘎!”
剑气骤然冲起,倏然斩向黑袍人。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料,剑气斩来,他倏然腾身而起,袍袖一荡,那剑气瞬间崩溃。
“周山和韩硕那两个废物不是你的对手,但某却是你面前的一座大山,区区化境见到,算得了什么!”
黑袍人如展翅雄鹰,电闪一般扑向了年轻男子,双臂一探,劲气疾啸,轰然落向年轻男子。年轻男子横剑而起,剑光灿烂,宛若流星飞雨。一道黑影,从黑袍人袍袖中飞出,击破剑光,到了年轻男子的面前。
“鬼道,万鬼寻仇!”
黑袍人喝令一声,黑影猛然伸出无数狰狞鬼头,张开乌黑的口,锋利的牙齿流淌着腥臭液体,咔崩一声,竟然将长剑咬断,然后扑向了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神色一变,急忙往后撤去。可是,那些束缚在一起的鬼头,这个时候竟然纷纷散落开来,宛若无数苍蝇,发出阴森恐怖的叫喊。
黑袍人双臂一沉,化掌为爪,虚空一抓,年轻男子的头顶登时出现一道漩涡。
“恶鬼令,吞噬!”
哇的一声,漩涡中探出一道丑陋无比又气焰嚣张的恶鬼,张牙舞爪,猛然扑向年轻男子。万鬼齐出,恶鬼当空。年轻男子长吸口气,然后提身而起,避开万鬼,一剑刺向恶鬼。
断剑剑气委顿,锋芒暗淡,当断剑刺向恶鬼,一道道鬼影缠绕到了年轻男子的四肢。
嗡!
一道掌印轰然落在了年轻男子的胸口,年轻男子四肢受制,避无可避,砰的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撞击在一幢幢屋宇上,最后滑地而出,落在一棵树的树下。
黑袍人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双手捏拳,万鬼呼啸。
“在恶鬼道面前,区区凡人,只有引颈受戮的命!鬼印,业火焚身!”
双拳竖起,黑色的火焰从拳头中心钻出,翩然如羽,然后齐刷刷飞向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身受重伤,断剑早已不知飞落在了哪里,黑色火焰飞来,万鬼在身边缠绕,他已无闪避可能。低声一叹,他想起紫霄,想着她的悲伤,还有从此无依无靠的绝望。痛苦,深深的自责,如万千苦泉,在心里奔腾。
忽然,嗤啦一声,无数剑影从天而降,那万千鬼影猛然朝天空望去,然后倏然如过街老鼠,慌乱奔逃。可是,那漫天剑影速度极快,岂容它们遁逃。轰!
鬼影消失,黑色火焰如落叶飘摇,最后,在一道剑光下,泯然虚空。
黑袍人神色骤变,身形闪烁,落在了树梢上,抬眼朝北面望去。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静静的站在树上。
白衣,白发,白色的剑。
如幽灵,白色的幽灵。
“你是谁?”黑袍人压抑着内心的惊诧,问道。
白袍男子缓缓抬起头,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宛若冰霜。
年轻男子口吐鲜血,抬起目光望着白袍男子,苦涩一笑,道,“师傅!”
白袍男子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盯着黑袍人,声音如兵戈,冷酷如寒冰。
“犬戎都师?”
黑袍人神色闪烁,一双眸子如黑色潭水,看不出在想什么。他道,“既然知道我是谁,阁下也得自报门路吧!”
白袍男子抬起剑,直指对方,道,“白羽!”
黑袍人的心猛然一揪,如黑色潭水的眸子瞬间闪过惊慌。白羽,鬼剑道传人,剑神资质。刹那间,他想逃,逃的越远越好。可是,这个时候,白光骤然飞来,他看不清那是剑光,还是别的光焰,也看不出那白光有什么威胁,只是,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呐喊。
快逃!
黑袍人转身便要逃,可是,那看似缓慢的白光,倏然从他胸口飞出,然后消失在黑袍人那凝滞的视野里。
黑袍人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贯穿胸背的细小伤口,不知何时出现,鲜血缓缓的渗出来。
“你······”
噗!细小的伤口原本只是渗血,而此刻却落崩溃的堤坝,洪流迸射。黑袍人整个身体摇摇晃晃,从高处跌落下来,再无声息。
白袍男子望着年轻男子,道,“回去吧!”
年轻男子艰难的站起来,垂着头道,“是!”
远处红光潋滟,炙热的气流蜂拥扑来,白袍男子冷漠的眸光深处,是一丝丝的恼怒。他旋身而起,忽然一剑朝着烈焰斩了过去。白光滑过,烈焰尖叫,滚滚焰火,随着白光,刹那湮灭。
浓烟滚滚,白袍人已经不见踪影。
年轻男子望着远处,眼眸里满是忧郁和颓丧,在十步外捡起断剑,他回头朝女子所在方向望去,有些犹豫,最后咬着嘴唇,腾身而起,掠向韩城西面。
屋脊上,女子还在等待,浓烟弥漫,汹涌的火焰,随着刚才的一道白光,熄灭了。她以为是他,所以,她心里渴望着、急切的,想要见他。只是,时间悄然过去,她还没见到他。
东方出现一条白光,晨光无声无息而来,夜幕便慢慢的退却。
新的一天,已在近前。
女子伤心绝望的从屋脊下来,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再看不出原貌的刘府边上,望着余烟未尽的残破,看着灰烬中扭曲的尸体。泪眼婆娑,视野朦胧。
晨风滑过,远近,传来呜咽哭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