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不破的城上

樊城插着犬戎的旗帜，整座古老的城池显得无比的苍凉。

骤雨连绵，整个天地笼罩在阴雨之中，淫雨不断，四处汪洋。

在樊城的城墙上，疏落的身影，映衬着宽阔城池的苍死。狂风疾啸，吹动着沉重的旗帜无力的翻飞。

一名体型粗壮的男子穿戴着厚重的铠甲，缓步步上城墙，守卫的士卒纷纷朝男子行礼。步上城墙，背手而立，凝望远山，一种豪迈的情愫油然而生。在草原上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一种隐约诗意隐约感伤，却又让人振奋的感觉。

有人从后面走来，站在男子的身侧。

“将军！”

是一名汉人文士，一路追谁额尔楞，出谋划策，算是不错的。额尔楞点了点头，道，“樊城已在手中，但是冀城却已失手，韩城至今不知情况如何。文勉，你说我们下一步当如何？”

文士摸着下巴，道，“此三城落在我犬戎手中，便扼住了汉唐北进的道路，只要将此要塞守住，我犬戎便可将陈国疆域徐徐纳入版图。现在还不知汉唐计划如何，冀城虽然失手，却是一群乌合之众。韩城目下均在我犬戎的掌控之中，据韩城探知来报，未有汉唐军队的踪影，随意，凭着我们在韩城布下的力量，足以将韩城牢牢掌控在手中。”

“你的意思是我们击中力量拿下冀城？”

“卑下正是此意。”

额尔楞凝眸眺望，远山如黛，烟雨朦胧，雨水在耳边哗哗作响，城墙上的流水汇成一条条溪河，源源不断。额尔楞却是摇了摇头，道，“冀城不用我们考虑。”

文士吃了一惊道，“将军另有打算？”

额尔楞宽阔的脸庞露出一丝冷笑，道，“这是武道层次的问题，不归我们管。”

文士垂下头，瞬即又抬起来，露出恍然之色，道，“冀城失手，是武者出手所致，所以，既然武者插手俗世事务，便当由我犬戎的武者出面解决。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我们可以集中全力，分兵韩城，将其拿下。”

“你去传令木木，让其立刻准备，军令一下，即刻出发韩城。”

“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文士离去，额尔楞却是静静的伫立城墙，眺望远山，感受着大雨打落在脸上的感觉。伸手握着无数的雨滴，雨滴在掌心里破碎融合，然后手掌倾泻，任由其滑落。额尔楞低声一叹，喃喃道，“墨齿，你我老相识了，虽然各为其主，多有征伐，可是，为将者，难有知己，特别是你我这样为上位者忌惮又为下位者畏惧之人。你我年岁都不轻了，还能活得几年！哎，一路征伐，让人疲惫啊！墨齿，若是能席地而坐，饮酒取笑，高谈阔论一回，让人何等的满足啊！”

一刻钟过后，鼓声在城内响起，一队队兵士从四处街巷跑了出来，汇集在大街之上。

残破的屋宇，空阔的街道，没了往日人烟如织热闹喧杂的气氛。

额尔楞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视整个樊城，既而落在了兵士聚集的街道上。双手不由得捏紧，低声喃喃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只要上位者需要，我们便当为其驱驰，当有一日我们已经不被所用的时候，我们便只是廉颇老矣，只能在家里等死了！”走下城墙，甲胄发出咔擦咔擦的清脆响声，到了地面，他的脚步变得沉稳快速起来。

樊城的一处宅院，院子里的血迹还没有消散，院外的尸体已经腐烂。在一处丈许高的破缸底下，有一个入口，入口的深处，有一处地道，地道分三条岔口，从每一条岔口过去，便可见到一处丈许多宽阔的空间，这三个地方，瑟缩着几十个人。

这些人身形消瘦疲惫，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头发披散如败草。

当鼓声从一处通往地面的豁口传来，这些人忽然不再发抖，而是目光如幽灵一般冷漠精锐。

“他们这是要分兵了，看来，冀城或者韩城，还不在他们的手中。”

一名花甲之年的老者开口道，他伸手抓着下巴的胡子，一手在地上飞快的画着地图。四周的人都围在他的身边。

“派人去看看，是谁人出兵？若是那犬戎王爷额尔楞，我们便有机会。”

“可是大人，我们手里人员严重不足，即便额尔楞带兵撤离樊城，留守的犬戎兵士也不会少。”一名年轻人迟疑的道。

花甲老者淡淡一笑，道，“笨蛋，谁说我们要硬来！”

“嗯？”

花甲老者将所画的地图抹去，道，“我们人手不足，而且许多人体力严重不足，若是硬抗，我们无异于自找死路。所以，我们要另寻他路。”坑洞不高，老者站起身，背却得弓着。一群人都望着他，显然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好一会儿，花甲老者道，“严密注视敌军动向，敌军分兵出城，我们等候一段时间，待守城之军松懈，我们再伺机而动，以静制动。”

“大人，是额尔楞带兵出发韩城！”一名年岁不大的男孩这时候跑了过来。

“额尔楞啊！”花甲老者微微一笑，道，“他若是离去，我们便有十足把握了！你们仔细听着，立刻去传令你们手底下的人，告诉他们，做好准备，在我命令未下达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谁若是坏了我的计划，那便是千古罪人，别怪我不客气！”

“是！”

“还有，城外来的公主暗线，立刻将我们的计划告知他。”

“可是公主人马不多啊！”一人担忧的道。

“呸，你懂个屁，公主既然能拿下冀城，便有实力回援我们。”花甲老者斥道。“有公主相助，我们要将城内贼囚赶走，便轻而易举。立刻去办！”

“是！”

人呼呼啦啦从三条岔路离去，只剩下花甲老者一人盘腿坐在地上，伸手端起茶杯，啜饮着马尿一般的茶水。光线暗淡，气息有些滞闷，老者将茶杯放下，伸手抚摸着胡须，眸光炯炯的凝望着对面的洞壁。洞壁凹凸不平，显然匆匆开拓所致，未加雕琢。坑洞四周有直通上面的管子，管子接引的是流水。老者低声唏嘘，满是皱纹的脸孔，多为沧桑。

“我大陈境内，岂容宵小胡为，韩城之地，又岂容贼寇肆虐！尔等逞一时威风，就以为可让我韩城之人卑微吗？呵，你们太小觑我们的骨气了！韩城之地，有着最坚硬的骨头最傲然的骨气最喷张的热血，还有最无畏的勇气！”

花甲老者忽然腾身而起，双手比划，如疯子一般。

“即便是襁褓婴孩，即便是耄耋老者，只要一息尚存，便当勇往直前视死如归。”

花甲老者仰头大笑，却不料洞顶较矮，一头触在了上面，发出哎哟一声，一手捂着头，身子却是蹲了下来，眼眶里漾着浑浊的泪水。

烟雨空濛，一只灰色的猎鹰从樊城飞起，旋即钻入了云霄，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地上，一支队伍如长龙一般从樊城方向出发，逶迤在大雨中，向韩城而去。

韩城西，百里外，一支素衣队伍飞快的赶路，骏马如矢，昼夜不停。这群人神色淡漠，眸光凝锐，与坐下骏马合二为一，颠簸不动。两边青山飞逝，面前流水成空，一个时辰后，这支队伍已在二十里之外。

流水殷红，湍急奔流，两岸尸堆如山。

一面面锦旗在烟雨中伫立，寒兵闪烁，隐隐森冷。

程咬金和尉迟恭合兵一处，一下子将犬戎的攻势化解。周山面色青紫，急忙下令后撤入韩城。可是，程咬金二人岂会让他这般容易离去，若是让他们入了韩城，那么自己等人要将其拿下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

“拦住他们！”程咬金吆喝一声，将手中宣花大斧扔在了地上，抓住马槊，飞身跳上一匹坐骑，然后策马狂奔，一人如箭，飞向滚滚而逃的犬戎军队。

浑身是伤的廖杰，咬着牙翻身上马，赤红着双眼，一手握着长剑怒吼道，“韩城巡防营，给老子杀啊！”可是，巡防营除了他，已经没有活下来的了。然而，廖杰不管，他一声声怒吼，双目圆睁，眼眶几乎睁裂，眼睛里一丝丝血，不断的滚落下来。

“巡防营，杀啊！”

周山回头望去，面色阴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眼瞅着程咬金一骑当先便要杀入犬戎军阵，周山冷哼一声飞身而来，朝着程咬金扑去。一杆银色长枪从远处破晓而来，落在了周山的手中。

“程匹夫，你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无人能杀了你！”

周山一枪刺出，无数雨滴瞬息间化作暗器，蜂拥拍向程咬金。程咬金仰头一扫，冷哼道，“卖主求荣的狗贼，即便你武道高强又如何！莫忘了，邪不压正，你这早已没了正义廉耻的狗东西，老天不收你，亿兆汉族儿郎，自会将你斩杀！”

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马槊和长枪交击，纷纷弯曲，两人的身影不由得往后趔趄。程咬金飞身而起，马槊点地，一个飞纵，马槊化作一道弧光，重重的拍向周山。周山怡然不惧，反手一枪刺向程咬金的下腹。

正在两人你来我往争斗之时，尉迟恭率领兵马冲入了犬戎军阵之中。以气势如虹对狼狈奔走，犬戎军阵一下子溃散，汉唐军士如恶狼汹涌，一下子将犬戎兵士杀的丢盔弃甲，让周山见得心中怒火翻涌。

一枪荡开程咬金的攻势，周山急忙扭身便走。

“狗东西，哪里逃！”

人在地面的尉迟恭手持双锏，吆喝一声，冲天而起，手中双锏呼啸着斩向周山。

周山心中大乱，哪有与对方纠缠的心思，手中长枪猛然一掷，破啸飞向尉迟恭，尉迟恭不敢大意，双锏一撤，护在胸前。叮的一声，尉迟恭整个身躯落地，双膝一弯，差点跪在地上，而那杆长枪却是噗的一声没入地中。尉迟恭暗叫好险，抬头望去，周山已是掠出数里之外，程咬金一直锲而不舍的追赶。

后面的二狗一把将范东来背了起来，用布条缠紧，一身是血的他显得无比的狰狞，手握青剑，目光扫视，喝道，“青衣卫的袍泽，活着的，跟老子冲！”

“冲啊！”

一个个身影尽管无比的疲惫，甚至有的肢体残缺，却在这个时候纷纷站起来，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怒吼长啸，气吞山河。

范东来悠悠醒来，苦涩一笑道，“二狗兄弟，把我放下来吧，你这样背着我，无疑给自己增添包袱！”

“范先生，青衣卫冲来不放弃自己的兄弟手足！”

“可是我这······”

“范先生不要顾虑，只要二狗有一口气在，便带着你冲锋陷阵！”

“青衣不死，青剑长存，护我山河，保我百姓！冲啊！”

浩浩荡荡的队伍，四散溃败的犬戎，在城墙之外，可见汪洋之中人影不断。

城门洞开，可是，城墙之上，却是无数阴森冰冷的箭矢。

一名年轻男子静静的站在城墙，冷眼望着城外，一张消瘦的脸孔，满是残忍的神色。在他的两边，还有城墙之下，是呆滞的面孔还有凝滞的眼眸。

年轻男子弯起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喃喃道，“来吧，来吧，就让一场血宴，来迎接我犬戎一统寰宇的大势。”

骤雨不断，雨落青石城墙，噼噼啪啪作响。站在年轻男子身后的几名犬戎男子，互相对望一眼，彼此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周山远远便见到了城墙上的情景，心中一喜，急忙跺地而起，扑向了城墙。

程咬金紧随其后，忽然见到城墙之上，瞳孔微微一缩，当下一咬嘴唇，吆喝着提身而起，宛若一块巨石，砸向了城墙。城墙上的年轻男子注视着程咬金，自然垂落的手臂忽然抬起，张弓搭箭，铁箭森森，然后嗖的一声射向程咬金。程咬金也不避退，手中马槊朝着射来的箭刺去，叮的一声，寒芒相撞，箭矢噗的粉碎。程咬金趁机落在了城墙之上，一马槊拍向年轻男子。

尉迟恭等人发现城墙之上的情况时，当下放弃对溃兵的追击，全速向城墙冲去。洞开的城门，如潮水的汉唐兵士。席卷而过，一下子将城内的防守冲的纷乱。

韩城百姓，惊恐不安的躲在家里，外面的轰乱、厮杀、怒吼，宛若惊雷，在内心里炸响，让他们脆弱的灵魂，惴惴不安。连日阴雨，更将这种心惊胆战拖到了最为强烈的地步，一双双眼眸透过自家的缝隙，朝外面望去。

街巷死寂，不见人影。

可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发现，在他们对面或者隔壁的房间里，一群穿着素衣的人手执利刃冲了出来。仔细打量，这些人中很多都是自己所熟识的邻居、朋友甚至亲友，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韩城人。他们这是干什么？怎么穿着一身素衣如出丧似的。又为何手拿利刃出门，难道他们要为非作歹！

“犬戎异族，侵我疆域，杀我子民，乱我朝纲，身为陈国子民，面对家国将倾、百姓受苦，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唯有傲骨，可动天地，唯有热血，可洗我羞耻！当热血报国，驱逐qinlue！”

“白莲不灭，业火涤荡，降我神光，护我万民！悠悠我心，日月可鉴！”

于是乎，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百姓们见到，平日里的这些熟识的人，此刻竟然如此的悲壮雄伟，如奔赴战场的战士。他们的声音，在大街小巷响起，瞬息间如潮水一般的席卷每一寸城池。

无数的人走出了家门，手拿刀斧，面色刚正。

韩城上空，三道身影穿梭而过，年轻男子闷哼一声，砸落在地。一座屋宇，一下子坍塌。程咬金和尉迟恭飞身落地。可是，身形未稳，大地突然猛烈的摇晃。

一团黑气，从倒塌的屋宇中升起，骤然砸向了程咬金和尉迟恭。

程咬金和尉迟恭面色骤变变化，急忙闪身躲避，可那黑气一下子化作漩涡，无穷无尽的撕扯之力，仿佛要将韩城吞噬。程咬金将马槊重重的插在地上，紧紧的抓着马槊不让自己的身体被吸过去。尉迟恭却是身形翻飞，宛若败叶，眼看着便要被那黑气吸纳，程咬金咬牙拔起马槊，飞身一脚将尉迟恭踢了出去。

“老程！”

程咬金仰面大笑，身体急速飞转，他根本无法扭转局势，只能狠狠的一马槊刺向那漩涡。

噗！年轻男子跪在废墟之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团黑气，猛然一震，然后化作破碎的烟雾。程咬金的身体重重跌落下来，不知道压断了多少横梁木板。

年轻男子阴鸷的眼眸扫视四方，汉唐的军队与城内的百姓汇合，横扫犬戎兵士和投靠犬戎的势力。大势已去！年轻男子内心阴沉，如九幽黑暗。眸光随后落在了程咬金和尉迟恭的身上，一抹杀意瞬间掠过。可就在这时，年轻男子忽然抬头望着苍穹，只见暗沉的天空，一道道漩涡不知何时出现，而他，却露出了笑意。

夜深，樊城如鬼城一般无声无息，不见人影。四下里零散的灯笼，散发出暗淡昏黄的光彩。

一个个身影忽然从黑暗中窜出，如幽灵鬼魅。

他们穿街过巷，然后登上了城墙。城墙上下，都有犬戎的守军，这些人显得懒散，不时打着哈欠，显得疲惫不堪。城墙上的旗帜被扔了下来，软软的瘫在了满是积水的地面。

寒光起，爆射城墙。一道道身影无声无息从城墙坠落在城外的地上。鲜血飞溅，流淌在青石城墙之上。

“速战速决，绝不能给犬戎贼寇还手之机！”

一人冷声喝道，城墙上的人立时飞落地面，然后飞快的朝着巡防的犬戎兵士掠去。犬戎兵士猛然见到飞扑而来的不怀好意的身影，便要惊叫，可是，那些人动作敏捷果敢，速度极快，刹那间已然将他们吞噬。寒光飞闪，鲜血飙射，犬戎兵士一个个软软的倒在了地上，睁着眼睛无神的望着飞落的雨水。

“插上我大陈的旗帜，迎接公主！”

旌旗张扬，宛若夜色中的焰火。

那些关门闭户的屋子，忽然纷纷打开门窗，将自家的灯笼挂了出来。

樊城，多日之后，终于有了一丝烟火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