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老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大街小巷,在晨明之时,纷纷走出了自己的家。即便骤雨未停,即便风雨不息,人们宛若重生了一般,站在街道上,凝望自己所熟悉而现在有些陌生的家园。
残破,颓败,苍凉。
风雨,让这古城更加的萧瑟,更显得苍寂。
人们的目光有些茫然,有些疑惑,也有些沧桑。只是慢慢的,这种目光转而为一种坚定。信念的坚定,希望的坚定。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手提兵刃的男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他们的衣裳、面孔、兵刃,均带着血色。
“怎么样,犬戎狗贼肃清了吗?”花甲老者严肃的问道。
“启禀大人,已经肃清。”一名年轻而消瘦的男子道。
“城门是否关闭?守卫是否安排?探子是否布置?”花甲老者一连三问,每一问都无比的认真和严厉。
“城门已经关闭,破损之地正在修复,守卫三班,轮流巡视,探子十班,分布四方,昼以旗为号,夜以鼓为信。”年轻男子不慌不忙,正色道。
花甲老者的神色这时候才缓和下来,面带微笑,将手中的旗帜交给了男子,道,“插上城墙。”
男子肃身正色,双手在身上擦了好几遍,仿佛生怕自己的双手沾染污垢玷污旗帜,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来。
旗帜一扬,在雨中飞舞,人们纷纷跪倒在地。
“去吧!”花甲老者带着欣慰和希冀的道。
“喏!”年轻男子转身,扬起,然后正步而去,街道上,到处是神色欢欣的百姓。
就在这时,几个粗壮男子神色有些凝重的朝老者跑来,他们神色显得疲惫,昼夜未休,而且参与了激烈的搏斗,精力早已耗尽。花甲老者正望着持旗而去的男子,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寄托。而这几名匆匆而来的男子,无疑打破了老者的幻想。
“大人!”一人嘶哑的道。
老者回过神,望着他们,眉头微微一剔,道,“出什么事了吗?”
这几人迟疑了下,互相对望了一眼,先前说话的男子道,“犬戎守军数量明显不对,这其中恐怕有诈!”
“你们统计现有守军多少人数?”
“不足两千。”
老者的眉头皱的更深,脸上的皱纹紧紧的堆叠在一起。那几名男子不安的望着他,似乎希望他拿定注意。好一会儿,老者道,“是否全被额尔楞带走了?”
说话男子摇了摇头,道,“应该没有,樊城不是可有可无之地,额尔楞不可能拱手相让樊城。”
“是啊,好不容易拿下的樊城,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但是,既然不是放弃,要么额尔楞相信樊城再无危机故而只留少量驻军;要么,就是给我们设下了陷阱!”
“卑职深以为然,故特此来禀告大人!”几名男子压低声音道。
这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下来,只有周边的百姓沉浸在欢喜中,互相说着话儿。雨声潇潇,风声呼啸,街道两边的屋檐处,哗啦啦的流水声如飞瀑一般。
天光大亮,雾气凝聚在屋宇上空,挥之不去。
城墙上,取得胜利的韩城衙役和百姓兴高采烈,眉眼都是那种神采,将倦意一扫而空。旌旗猎猎,兵甲森森。他们驻守城墙,眼望城外,心里却想着城内自己那还活着的亲人。
就在城西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里,密密麻麻的掩藏着几万犬戎军队。他们蛰伏在此,如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猎手。兵甲藏锋,寂寥无声。四周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和灌木,将他们遮挡。流水在身前身后,树叶随着雨滴缓缓飘落。在这群人中一名骨架宽大体型肥硕的男子,则仰躺着凝望着不见缝隙的树梢,雨水滴落,甲胄不脱,却怡然自得的样子。
在这个男子的旁边,盘腿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老人神态阴冷,瘦长的脸颧骨高耸,一直鼻子下部扁平上部短小,须发垂散,如雪一般的白。骤雨淋淋,老人的身上却干燥异常,飞落的雨水仿佛忌惮他似的纷纷避开。男子伸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嘴里,目光斜斜的望着老人。
“国师,你先前在城外飞跑,到底是做了什么?是在为援军设陷阱吗?”
老人闻言,微微张开眼睛,瞥了男子一眼,淡淡的道,“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不能进去却又不能离去,你说,老夫在做什么?”
男子吐出嘴里的叶片,舌尖有些苦涩,道,“久闻国师阵法闻名,今日倒是可以一见了。对了,去年想送犬子到国师坐下修习,国师为何拒绝?”
“资质浅薄,难堪大任!”老人声调淡漠的道。
男子也不生气,嗯了一声,凝望着上空。灰蒙的天地,光线显得黯淡,雨水在空中密密麻麻的挥洒下来,如珠帘幕布。男子道,“我有三子,去年想送到国师坐下修习的是我大子,二子和三子年幼,国师也是见过的,不知他们资质如何?”
“犬儒尚可!”老者道。
男子忽然坐了起来,面露喜色,凑近老人的面前道,“这么说,国师答应了?”
老人合上眼睛,嘴唇不动,却是发出了嗯的声音。男子大喜,站起身来踱步,伸手折下不少枝条,任由雨水在铠甲上滑动。
“既然如此,此战之后,我便让家人将三儿送来。”
“可!”
此时,老人耳朵微微一动,嘴唇翕动,道,“有人来了!”
男子立即安静下来,喜笑颜开的神情也变得阴沉寡淡,道,“来人多少,现在何处?”
“离此地三十里,人数在五千左右。”
“看来是冀城的援军了!”男子将手上的枝条塞在嘴里咀嚼起来。“听说白莲教的人到了冀城,与冀城的皇家一系的人混融在一起,如果是他们来了,倒是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他们。不过,韩城算是他们的本部,不知道韩城这些人处理的如何了!”
渐渐地,天色黯淡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永远无法湛蓝明亮起来。雨水不断,城外早已成了汪洋,水面上漂浮着血液和碎片。城墙上寥落的身影,如雕塑一般的挺着胸膛,目光炯炯的凝望着城外。兵戈森森,旌旗招摇。
樊城城内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袅娜,饭菜之香在空气里弥漫。
从窗外可见一道道身影或坐或动,家庭的温馨,在如此静谧的暮后,显得无比的温馨。街道上可见到巡视的兵士,顶盔戴甲,正步而行。有人推门而出,手里抱着吃食,招呼着巡视的兵士,兵士们却是面露和善笑意委婉拒绝。
东面的大地上,一队人马冒雨飞奔而来,这些人服饰各异,男女参差。马蹄声敲击着地面,铿锵的响声划破暮后的沉寂。眼看着一座城池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寥落的旗帜,让人目光一凝。
“可有异动?”一骑问道。
“感觉不到异常,应该被他们解决了!”另一骑道。
“好,加速前进。”先前说话的女子语音一落,胯下坐骑便吃疼奋蹄而跑,眨眼领着一队人马朝着城池而去。
站在山林之中的男子瞭望者远来队伍靠近韩城,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
“果然,确实是白莲教和皇家一系的人,看来是大人物来了!”
老者如幽灵一般的飘到了男子的身边,眸子眯成了一条线,道,“还有五十丈,他们便进了老夫设下的阵法之内,阵法开启,他们便插翅难逃。”
“说实在的,”男子忽然望着老者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国师所说的阵法靠的是什么来维持威力。”
“天地之力,道法之力,还有灵石作为能量。”
“耗费可大?”
“如此一个困局和杀局,一炷香便要耗费五十万灵石。”
男子嘶的倒吸一口凉气,道,“耗费如此之大?”
老者瞥了他一眼,道,“不然你以为呢!”
“难怪国师建议尽快拿下陈国,原来还有另一层意思。”
“我犬戎土地贫瘠,灵矿难寻,而陈国位于九脉之上,灵矿不少,拿下陈国,我犬戎便可开采灵矿,所获得的灵石不但可以强壮龙脉、训练武者,更可勾画阵法,庇护皇都。”
“我明白了!”
男子说话间,眸子里流溢出贪婪之色,双手捏成了拳头,似乎在决定什么。而在这时,远来的队伍已经到了城墙之下,城墙上的守军纷纷张弓搭箭,严守以待。
“什么人?”
“大陈国宁定公主,速速打开城门。”一女子掏出一块腰牌,喝道。
城上的守军瞥了一眼,道,“等着!”一人飞奔而去。
天色越来越暗,四下里暗影幢幢,如野兽蛰伏。宁定公主和慕容婉对视一眼,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们全身衣物早已浸湿。在她们身后,是高小飞等人。
城门缓缓开启,一名老人领着一队校尉出现在那里。
“下官樊城城主高善德拜见公主陛下!”
宁定公主等人纷纷下马,宁定公主缓缓走过去,道,“高大人辛苦,韩城将士辛苦!”
“为国为家守土安民是我等职责,不辛苦!”老人等人纷纷道。
忽然,嗡的一声,一道光亮在城门内外绽放,朝着城门走去的宁定公主噗的一声,身形倒退,一口血喷了出来。
“怎么回事?”
高小飞箭步而出,一剑呛的一声出鞘,面带杀机冷冷的盯着老人等人。
老人高善德等人也是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望着城外。那道光一闪而逝,宛若幻觉。高善德身形一颤,急忙要跑出去。
“公主!”
“别动!”宁定公主手捂胸口,抬起手指着高善德。
慕容婉飘然到了她的身边,面色凝重的道,“是阵法!”
宁定公主面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刚才无形的力量击中她,让她气血翻涌,幸好反应快,不然脏腑都要受伤。她抬头望着高善德等人,道,“你们立刻回城,紧闭城门,防止有人偷袭。”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高善德疑惑的问道。
“修道界的高手,有人在城外布置了阵法。”慕容婉说道,目光却是朝城外扫去。
高善德虽然不知何为阵法,却明白她们的意思。高善德沉吟片刻,道,“公主,据下官发现,下官率领虽然夺回樊城,但驻守樊城的犬戎军队人数不多。下官怀疑,犬戎应在城外设有伏军。”
“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紧闭城门,莫要轻动。”宁定公主道。
“喏!”高善德等人纷纷退回城中,城门发出沉闷之声被关上了。
“你没事吧?”慕容婉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气血不定。你看看,到底是什么阵法,能否破解!”
“好!”
队伍摆开防御与攻击的阵型,高小飞站在中央,手中青剑如水,散发出阴冷的光芒。
慕容婉小心踱步,却散开神识,注意周边情况。两道无形之力分别包裹了韩城和他们这些人。这不是一个阵法,而是阵中之阵。慕容婉的眉头皱在一起。这不只是困守之阵,也是杀伐之阵。用防守困住对方,用杀伐攻击对方。攻防不弱。
“怎么样?”宁定公主深吸口气,体内气血已经平息下来。
“不妙!”慕容婉抿着嘴唇道。
“可有办法破解?”
慕容婉看着宁定公主,苦涩一笑,道,“你知道我的实力的!”
宁定公主无奈一叹。两人都是机缘巧合才获得修为,对于武道之事,还是知之甚少。
“如果我们强行破解,可有机会?”宁定公主问道。
“刚才的力量你觉得如何?”慕容婉反问道。
“很强!”
两人便都沉默下来。刚才那股力量既然很强,那以强力攻击,很容易造成力量的反噬,而且稍有不慎,还会将自己等所有人拖入绝境。怎么办?两人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山林中,犬戎伏军站起了身,等待着命令。
男子望着老者,道,“你的阵法已经开启,我们现在就得行动了!”
老人点了下头,道,“阵内之人由老夫处理,你们便将城内的宵小处理了就行。”
“入阵阵眼?”
“北城,西偏北二十步。”
男子嗯了一声,立刻挥手,蠢蠢欲动的兵士便纷纷朝北面而去。天色已暗,茂林一片漆黑,这些人行动不快,却很稳。寒光在树木丛中闪耀。男子回头瞅了一眼,脸上滑过一抹狞笑。
北城城墙,一队兵士在来回走动。沉重的铠甲让身体有些吃不消。这些人并非都是兵士,许多是由百姓组织过来的。手握长矛,让人感觉到气血的燃烧,也让人脊梁挺直。
城内灯火成排,让死寂萧瑟了好一阵子的樊城多了几分人气。
雨水不断,兵戈触碰青石墙砖,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队人马,以奇怪的路线,朝着城门而来。城墙上一人凝着眸子,用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才的人影明明存在,可是再定睛看去,却又消失了。难道是错觉,亦或是鬼魂?这人浑身一颤,有些戚戚,连忙将目光转开。
突然,嗖的一声,一道飞爪落在了城墙之上。
一个身影如猎豹一般闪烁,然后落在了城墙之上。弯刀出鞘,寒光迸射,一道鲜血喷涌而出。
“有人!”死者惊恐叫道,身体却是朝城下落去。
一道道身影跃上城墙,刀光骤起,原本安静的城墙,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鲜血弥漫,血腥气味充斥在雨水之中。
“打开城门,肃清蝼蚁!”
男子将弯刀缓缓递回刀鞘,冷声喝道。
城门咿咿呀呀开启,万余人的队伍轰然冲入城中。男子站在城墙之上,手臂挥舞,一队队人马分散,朝着樊城四面而去。樊城之内的守军不多,所以,即便这万余人散作十几个分队,也没什么影响。
男子伫立城墙,冷眼望着城东,那里,有被困住的援军,有最为高明的陷阱。冷声笑着,他拔下酒囊,大口大口的喝着烈酒,让酒水涌入腹中,燃烧起来。塞上盖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他瞬即领着百余人沿着城墙一路冲过去。
城东墙上,望着困在外面的宁定公主等人,高善德忽然开口道,“立刻传令下去,增加巡守,有任何移动,立刻通知全城。还有,让百姓做好准备。”
“喏!”
一道道身影冲下城墙,朝着城内四面而去。灯火一下子熄灭,整个城内陷入了恐慌的寂静之中。
“啊!”
突然,一声惨叫,在夜幕中响起,让本就惴惴不安的人们,一下子仿佛绷紧的心弦突然断裂,整个人如陷入冰窟一般。高善德神色大变,喝道,“城北!”
可是,他的声音刚落,城墙不远处,一道道惨叫之声响起。高善德等人纷纷转身望去,只见寒光起落,一道道身影坠落城下。
“完了!”高善德心中一痛。“犬戎人攻入城中了!”
“城内出事了!”高小飞冷着脸道。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虽然看不见,但是敏锐的嗅觉和听觉,却能感知到城墙之上发生了什么。这让被困守在这里的人心中焦虑起来。
“不行,不管是否反噬,必须立刻破开阵法!”宁定公主喝道。
慕容婉并未阻止,而是拉着她的手臂,道,“我先来,若是我不行,你再上。”
“不行!”
慕容婉的眸光变得锐利起来,明媚的面孔也变得严厉。她瞪着宁定公主,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宁定公主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慕容婉转身步出十步,然后缓缓抬起双臂,双臂如半月,气息如吐纳山河。周边气流,瞬间随着慕容婉的呼吸运转。
可就在这时,一名白发飘飘的老者自远处闪烁而来,瞬间到了几步之外。
“别白费力气了,老夫所布下的阵法凭你们是破不开的。”
“你是什么人?”宁定公主冷声道。
“什么人?”老者冷笑道。“别忘了你们在防备谁!”
“犬戎!”宁定公主道。
“狗贼,有本事真刀真枪的干,设下如此陷阱,算什么英雄好汉!”一名青衣卫怒斥道。
“呵呵,英雄好汉?”老者狞声道。“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还不值得老夫亲自出手。有这些阵法,就足够让你们结束卑微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