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的祭庙在北,是一幢三层高的尖顶塔楼,前后各有院子。祭庙融化在夜色中,寂静冷清。祭庙的大门,是大理石雕刻的门楼,两边各有对联。大门两侧,有石雕文士,样貌谦恭和蔼,有大智慧。祭庙正对面,是韩城的宣化广场,平常多有士人、书生、乡绅在此述说教化、德行的问题。
天色明亮的时候,在无边的沉寂之中,可以听到寥落的扫地之声。
晨光熹微,晨风徐徐。
祭庙的大门被推开,一名身材矮小佝偻穿着麻衣的老人张着一双模糊浑浊的眼睛,呆呆的望着外面。天空中覆盖着薄薄的一层云,阳光从东方大地上艰难的洒落下来。风吹过街道巷子,如忧伤的呜咽。
老人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笤帚,然后开始打扫。
院子不大,却种植着松柏,松柏巍然,亭亭如盖,不时飞落偏偏枯萎的叶子。在松柏的旁边,有花圃,种植着稀有的花草。花开不争,异草芬芳。在翠绿掩隐之下,可见到大殿外匾额的沧桑。
大殿四角,悬挂着铃铛,风吹铃铛响,声音浑厚古朴。
大殿的门已经打开,也点上了蜡烛和线香,透过袅娜的烟火之光,能见到大殿之内一排丈许高的雕塑。文弱满怀书卷气,傲骨不逊匹夫张。三尊雕塑,代表着陈国三代最为杰出的文士,他们道德文章,天下第一,品行贞洁,如圣人在世,可却又有铮铮傲骨、汹汹武力。他们虽然是文人,却也是武人。
一条狗静静的趴在殿角,不时恹恹的抬头,扫一眼老者。
几片叶子飘落,如翩跹的蝴蝶,这条狗抽了抽湿漉漉的鼻子,似乎想站起来追逐。可是,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却是没有动作。
老人已经扫开了大半的院子,笤帚在地上划过,发出嘶嘶的声响。老人的身影,如亘古沧桑的凝化。衰老,沧桑,孤独,平凡。他佝偻着背,一步步的走过,一点点的清扫,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身上的麻衣,如被风撕碎了一般的叶子。
大殿之外的铜鼎上,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线香也垂着很长的灰烬。
一阵风从祭庙之外吹来,惊动了松柏,树叶哗啦啦作响,无数的叶子,纷纷飞落下来。落叶或落在老人的身上,或落在老人的背后,又或落在老人的脚下。老人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了无奈之色,却是继续的往前清扫。
有人来了。一行身着华丽衣袍的男女。他们不知从何处来,却忽然出现在了祭庙大门口。这些人明显身份不凡,一身穿着华丽奢侈,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不过,当他们见到院里的老人,这些人也是有些吃惊。当中似乎一名面如冠玉的白袍年轻男子地位最高,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手里拿着一柄折扇,卓尔不群、贵气逼人。
年轻男子摇着折扇,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上下打量,然后跨步而进。
老人恍若未觉,低垂着头弓着背,静静的打扫。当年轻男子拦在了他的面前,他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抬起头仰望着对方。
“公子有何贵干?”老人双眸浑浊,声音如破锣一般的嘶哑。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道,“远道而来,听闻韩城祭庙最为特殊,故此前来瞻拜。”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垂下头侧过身开始清扫,道,“公子随意。”
年轻男子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淡漠的笑意,朝自己的随从望了一眼,那些人便鱼贯而进,散开在大殿内外,似乎在找寻什么。年轻男子则走到一旁的一棵柏树之下的石桌前,翩然坐下。手摇折扇,如星月般的面目露出翩翩风采。
“老丈,不知这祭庙所祭祀的是圣人还是武圣?”年轻男子问道。
“是我大陈子民的英雄,”老人道,“他们文治子民武霸沙场,为我大陈带来了一次次的安宁与强盛,也为百姓带来了安居乐业。”
“哦?”年轻男子翘起腿,道,“可是并未听闻陈国有如此人物啊!”
“外间无人听闻算不得什么,他们到底是我陈国的英雄,能世代为我陈国所记忆和瞻拜,便可以了!”老人将扫在一起的落叶用双手拢起放入木桶之中。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道,“老丈说的有理。哦,对了,老丈便是这祭庙的庙祝吧!”
老人这时候缓缓回过头,满是皱纹的脸孔露出一抹沧桑的神色。
“我一个六根不全的糟老头子算什么庙祝,不过是扫地的罢了!”
“咦,老丈不是吗?”年轻男子似乎有些吃惊,问道。“可是这祭庙似乎只有老丈一人啊!”
“祭庙有大人们主持,我不过是看守和打扫罢了!”
“原来如此!对了,韩城似乎经历大战,城中居民已经寥寥,为何老丈还在这里?”
“此生陈国,死也在陈国,能去哪里!”
“蝼蚁尚且惜命,老丈何必如此颓废!”
“都黄土没顶的人了,有什么颓废不颓废的。既然大人们看顾的起,让我这老头子看管祭庙,那即便是天崩地裂,老头子也是要坚守的。”
“老丈气节,晚辈佩服!”
这时候,在大殿内外的人朝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们面露失望之色,也是让年轻男子面色凝重起来。好一会儿,只听得风吹树叶的声音。年轻男子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扒拉着落叶,不时的塞在木桶里。今日的落叶,明显多了不少,但是季节还未到啊!
年轻男子的眸光忽然一凝,起身到了老人的身侧,目光落在了老人的手上。老人的手干枯如失去水分的树枝,只是在这满是皱起皮肤的手上,可见到残缺的断指,还有拇指与食指指尖的老茧。年轻男子笑了,笑的有些阴森。
“老丈早年是干什么的?”年轻男子问道,他身后的那些随从不解的看着他。
“能干什么,四处流离,居无定所,乞讨为生。”老人起身,提起木桶朝门外走去。
“这么说,老丈不是韩城人?”年轻男子的目光仍然停在老人的背上。
“是,也不是,生活了几十年,即便不是,也算是了!”
“有理!”年轻男子道。“只是恐怕老丈并不只是如此吧!”
老人已在大门外,将木桶里的叶子倒在了旁边的一个池子里,池子里没有水,平常便是堆放垃圾的地方。老人将木桶里的叶子倒掉,然后缓慢的朝院子走来。
“公子客气,老头子草芥人物,只等着入土为安。”将木桶放在松树下,他拍了拍手,然后去大殿西面的的井那里取水。
“如果我猜得不错,老丈曾经参过军吧!”年轻男子起身,刷的一声收起折扇,面容不善的道。可惜老人背对着他,根本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倒是他的那几个随从忽然目光不善的盯着老人,似乎等待着年轻男子的号令,出手擒拿。
“岁月匆匆,同袍之情,可惜生不如死,阴阳两隔,活在记忆中罢了!”
一桶水打上来,老人显得有些吃力的将它放在地上。
年轻男子展颜一笑,道,“若是老丈信得过在下,返老还童,并非神话。”
“此心已死,即便肉身活着,又有什么用!”老人淡淡的道,提着水,一手拿着瓢,走到花圃前,开始浇水。“看公子等人,想来也不是为了瞻拜祭庙吧!”
年轻男子等人神色微微一变,众皆心道,这老头子不简单!
年轻男子微微扬起面孔,道,“既然老丈知晓,那么我们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确实,区区祭庙算得了什么,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过来观赏。我们此来,是为了九龙之地的秘钥。老丈,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国完了,韩城也完了,交出秘钥,保你一世荣华。”
老人将水浇在花圃上,那些花静静的将水吸入自己的体内。阳光熠熠,饱含水汽的花草,熠熠生辉。老人的颓废身影,也在此时显得有些神秘。
“一世荣华?”老人道。“我都快要死了,还要一世荣华干什么?”
“法术,丹药,宝器,可任老丈挑选!”年轻男子道。
“身外之物,于我何用!”老人的声音有些低,但是那些人耳目何等敏锐,岂会听不见。年轻男子身后的一名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子面含煞气,便要冲过来,可是被年轻男子制止了。
“要么,交出秘钥,保你祭庙完整。”年轻男子微微眯着眼睛,道。
哗啦一声,一瓢水落下,老人抬起头,眸光悠悠的盯着年轻男子。
“你在威胁我?”老人的声音带着煞气。
“老东西,我家公子看得起你才如此对你说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名粗壮男子怒斥道。
年轻男子却一展折扇,白皙的面孔露出淡淡笑意,道,“老丈也可以这样认为。不管如何,此行,秘钥我必须到手。”
“祭庙乃我陈国圣地,谁敢乱来,老头子虽然一把子骨头,但也不忌讳与人拼杀一场。”
“老丈军人出身,自然有些本事,但莫要自误,仙凡有别,你即便再如何厉害,又如何能强的过我们!”
“军人自有诺言和风骨!”
“蚍蜉撼树,蠢不可及!”
老人将手中的瓢仍在水桶中,垂下头,浑浊的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呼啦一声,佝偻老迈的老人,电闪一般,竟然出人意料的到了年轻男子的面前。年轻男子显然未有防备或者反应不及,砰的一声,老人一掌重重的拍在了他的胸口。年轻男子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倒跌而非,穿过樟树树杈,落在了院外。年轻男子的那几名随从面露惊讶呆了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东西,你找死!”
放在柏树之下的笤帚无声飞来,落在了老人的手中。老人没有霸道的气息,还是那样的颓废和苍老,看上去行走也显得艰难。可是,老人双手握着笤帚杆,眼瞅着那几人朝自己扑来,他忽然将笤帚一扫,一式秋风扫落叶,如电闪如风狂,旁边的树木花草,纷纷弯腰。
啪啪啪啪的声响,笤帚击打在那几人的身上,便若有万钧之力,让被笤帚击打之处宛若粉碎了一般。这些人心中震惊,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竟然隐藏的如此之深,心中懊恼之际,却止不住身体的飞舞,纷纷落在了院外。
大门轰然合上。
老人转过身,佝偻着背,拖着双腿,缓缓的朝大殿而去。
轰!可就在这时,一道雷电从天而降,猛然落向老人。老人身形一滞,提着笤帚,迎天而起,笤帚拍向了雷电,刹那间,只见到光芒炸裂,笤帚尾部破碎,只剩下笤帚杆还在老人的手中。老人身形趔趄,往后退了几步,满是皱纹的脸孔,一道道血色丝线浮现。
院落上空,一名穿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冷冷的站在那里。年轻男子等人飞上虚空,朝着中年男子恭敬行礼。
“师尊(长老)!”
中年男子瞥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区区蝼蚁,也能让你们如此狼狈,真丢我们宗门的脸面!”
“师尊,是弟子疏忽,未想到此人隐藏如此之深!”年轻男子苦涩的道。
“哼!”中年男子望着老人,淡淡的道。“一身霸气,化神奇为腐朽,也只有韩城老兵能做到这一点了!不过,你们也不必心存惭愧,此行本就是让你们将此人引出来。”
“啊?师尊,难道这人很有名?”年轻男子讶然道。
“有些人,即便寂寂无名,也是武道高手,特别是此种不为名禄所累的隐士。”中年男子话音一落,飘然落在了地上,目光淡漠的望着老人。“交出来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老人将手中的笤帚杆扔在地上,整张面孔被一条条的红色丝线覆盖,显得无比的丑陋和可怕。不过,老人的气息和眸光却依然平静淡漠。他站在那里,道,“这是祭庙,是祭祀文武先圣的圣地,如果你们执意在此胡为,那么老头子即便舍了这身皮,也要阻止你们。”
“呵,区区祭庙,犯得着不顾自己的性命吗?”中年男子道。“别忘了,想要秘钥之人可不止我们,即便我们带不走,也自然有别人来取。你若想祭庙平静,留着秘钥只能适得其反。”
“这是老头子自己的事,多谢关心!”老人语调平缓的道。
“执迷不悟!”中年男子阴冷的哼了一声,忽然一掌甩出,袍袖轰然,宛若狂涛怒浪席卷而起。老人一双干枯的手掌,迎着这气势磅礴的掌风而去。松柏瑟瑟,落叶纷飞。不远处的铜鼎,飞灰弥漫。砰!老人手捂着胸口,滑地而出,重重的撞在了柏树树干上,一口血随着他闷哼一声,鲜血从他紧闭的嘴里渗出来。柏树咔擦一声,落叶漫天,柏树半腰而断,砰的落在了地上。
中年男子收回手掌,肃身而立,沉着脸,冷冷的道,“找,即便是掘地三尺,也必须找出来。”
“是!”
年轻男子和他的随从,纷纷散开,片刻间便听到东西被砸落的声响。
中年男子朝着老人缓步走去,道,“你很强,霸气精纯,肉身坚韧,但是,你到底还只是俗人,而且又油尽灯枯,不出三招,我便能将你体内霸气逼尽,霸气耗尽,你便只有任我宰割!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秘钥,饶你不死!”
老人一双眸子无光无彩,嘴里渗出的血淌在下巴处。他挺起身子,佝偻而消瘦的身影似乎挺拔了许多。一步步迈出,脚下碎叶纷纷旋起。
“老兵自有老兵的尊严和骨气,昔日以诺,当生命捍卫!”
“好,有骨气!”
中年男子高声一喝,突然拔地而起,青衣一震,猎猎作响。
老人也是冲天而起,一双干瘦的拳头迎天怒击。
空中一声暴响,就像是爆竹炸裂的声音。
瞬即,只见到老人那干瘦的身体如纸片一般砸落在地。青石砖面,卡擦擦的声响,一道深坑呈现在面前,四周的地面,满是蛛网般的裂纹。
“你还有两次机会,坚持,还是臣服?”
中年男子阴沉的道。
深坑里,老人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一般。清风拂过,落叶纷飞,绽放的花失去了光华,变得黯淡。就像是生命,羁绊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不说话,那我便让你和这祭庙,一起从这个世间消失。”
一动不动的老人,缓缓睁开双眼,红色血,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人总是会死的,万事万物,总是新旧交替,所以,即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要坚守,不然,即便是或上百岁无数岁月,又有什么意义。或许,这样朴素而平凡的道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不屑一顾了吧!”
老人动了动,可是体内不知多少骨头折断,霸气也已经耗尽的差不多了。
“说些废话有什么用,自然的规律,总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总是会被淘汰的。”中年男子蹲下身,凝视着老人那浑浊的眼睛。“说吧,秘钥在哪里?”
一阵风从背后而来,几片叶子,如蝴蝶一般的飞舞。老人掠过中年男子,凝视着那几片飞舞的叶子,宛若陷入美好的回忆之中。
中年男子消瘦的面庞沉了下了,一拳提起,咬着牙齿道,“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便休要怪我出手狠辣!”
中年男子已经失去耐心,而且老人的神态表明,中年男子在他身上是什么也得不到的,既然如此,还留着他干什么?拳头抬起,风在周边旋转,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个时候,老人忽然低声一叹,缓缓合上双眼。那几片如蝴蝶一般的叶子,已经在中年男子的背后,悄无声息的落下来了。就像是一个世界的消失,就像是一个美好的年代的逝去。
“曾经兵戈蜂起的时候,我们在为每一寸疆域奋战,那时候,许多年轻的同袍,前一天还在一起吃酒耍乐,第二天便得将他们埋葬。一批一批,多少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多少年轻而健壮的生命,他们都走了,离开了这个世间。谁能想到,他们身后,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女,谁能想到呢!从军队离开,受不了那些羁绊,便在这清冷的庙里与世隔绝,沉浸在往昔的峥嵘岁月里,与那些早已离去的同袍们,说些痴话!祭庙,可能算不得什么,上不了庙堂,可到底是许多人的羁绊之根,是许多人的信念之源。我一介老迈,能守在这里,也算是不错的归宿吧!”
轰!
祭庙大殿突然炸响,几道身影狼狈窜出,还未落地,中年男子已是猛然转身,只见在迷蒙的尘埃之中,一道寒光骤然朝着他刺来。
祭庙门外,一群人肃身而来,推门而进,甲胄森森,兵戈锋芒,一张张面孔憔悴凝重,却又坚毅,如他们手里的兵戈。
“秘钥!”
一道声音冷冽而起,便见到半空之中,一道道身影扑向其中,宛若蛰伏已久的猛兽,突然发现猎物的出现,发动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