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恶客

武堂在京城偏北，靠近靠山营。武堂被围墙围住，内部建筑不少，东西南北合围，高低不一，却错落有致。有塔楼，有殿堂，有一排排的厢房。武堂之内，多为安静，人影寥寥。不过在演武场，却时常能见到比斗的身影。

武堂有密室，密室是闭关之所，闲杂人难以靠近。

在一间密室之内，烟雾缭绕，真气如浪潮翻涌。密室不大，如一个密封的盒子。无灯，无光，漆黑一片。但是，密室之内气流急窜，化作一道道高昂战意，似要纵横捭阖横扫战场。激昂的战意，便如千军万马的宏阔战场，是视死如归百折不挠的意志，是出鞘染血绝不回头的信念。战意怒吼，宛若游龙，充斥在上下四方之间。

在这间密室的外面，几个身穿宽敞长袍的老者神色紧张，不时对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内心里的焦虑和不安，还有兴奋，夹杂在一起如不息的潮水，在内心里纠缠。

忽然，砰的一声，密室竟然被杂碎，无数碎片飞舞，可怕的真气化作一道道罡风刃气，朝这几个老者扑来。这几名老者也不简单，身形一动，双手挥舞，体内纯正浑厚的神力化作一道道光圈拦在了面前。罡风刃气斩在光圈之上，一道道光圈破碎，渐至这几名老人的体表的时候，罡风刃气化为轻柔的和风。

几名老者长须口气，互相对望一眼，彼此有些无奈，却掩盖不住内心里的激动和雀跃。一名黑发年轻男子从尘埃中走了出来。

“小易，怎么样，成了吗？”几名老者朝年轻男子走去，其中一人问道。

易水寒深吸口气，严肃的表情消散，转而平和。朝着几名老者躬身行礼，他道，“多谢上师厚爱，水寒幸不辱命，堪破化虚。”

“好，好啊，”一名老者抚着长须笑道。“我汉唐，终于出了一位神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哈哈哈哈，现在陛下可以放心了，有神人坐镇，谁敢染指我汉唐都城。”另一名老者道。

易水寒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望着几名老者那激动和欣慰的神情，自己内心里无比的感动，若非陛下的重视，若非长辈们的关爱，自己何时能有如此造化。武道之路，拼的不仅仅是资质、勤奋，还有无数的资源。这些时日来，自己所花费的灵石，不下于百万，而这百万灵石以金钱衡量，岂止千万。一个王朝，竟然愿意倾国之力来培养一个武道之人，这是何等的魄力！而由此也可看出，陛下对武道的重视。

想念至此，易水寒不由得捏紧拳头，暗自警惕自己，无论日后成就如何，不可忘了家国，不可忘了陛下，更不可忘了这些日夜关心呵护自己的长辈。

这个时候，一名身着铠甲的兵士匆匆而来。易水寒眉头一剔，内心里莫名的生出一丝不安。几名老者也收敛神色，转身望去。

“何事？”

“启禀大人，有贼人侵入皇宫，皇宫卫军难以抵挡。”

“什么，竟然发生这样的大事？陛下现在怎么样，可有受伤？”一名老者大步靠近抓住那兵士急切的问道。

“陛下现在无碍，只是那强人入了皇宫，正在天合殿。”

“走，我们快去皇宫！”

急切切的一群人，匆匆忙忙离开了武堂，去了皇宫。而此时的皇宫，无数禁卫军将天合殿围住。兵戈森森，严阵以待，气氛极为紧张不安。

天合殿。青铜鼎飘起缕缕青烟，烟雾飘绕，袅娜化作不同形状，气味迷人。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那里，一点点将瓶子里的粉末倒入其中。

坐在御座上的老者瞥了李皇一眼，道，“别担心，这可是好东西，能醒脑安神强筋健骨，对你们而言，有莫大好处。”

李皇站在那里，耻辱感如利刃插在心里。他挺胸昂首，淡然的道，“阁下还是请说明来意吧，朕虽然不过俗世帝王，却有俗世帝王的无尽琐事，有亿万生民的疾苦需要朕去关心。”

“呵，”老者一笑道，“区区俗事，难道比的了仙家的大事？”

“生民安，则朕安，生民苦，则朕苦。至于修仙得道，是否长生不死是否飞天遁地，非朕这俗人所在乎的。既然生在俗世，又受天命掌管俗世权力，朕自然更关心这些所谓的俗事。”

轻轻敲了敲案桌，老者点了点头道，“安身立命，不错。好吧，老夫也不跟你摆龙门阵，既然你不愿意多听，老夫也不愿多说。直言吧，老夫的宗门要成为你汉唐的国宗，你们汉唐世代尊拜我宗门，受我宗门辖制，受我宗门庇佑，为我宗门提供资源、人才，而我宗门为你汉唐提供武力庇护。”

“呵，阁下果然快人快语，却毫不含蓄。”李皇冷声笑道。“我汉唐万里疆域，无数子民，而阁下一家之言便让我王权臣服让我汉唐无数子民沦为奴役！阁下所言，是否太过高傲了！”

“武道世界，俗世为附庸，宗门为支柱，若无宗门庇护，王权不过是狗屁！蝼蚁之民不过草芥！”老者严肃的道。

“可是我汉唐疆域辽阔资源丰沛，又有精忠于国的无数百姓，何谈我汉唐武力不强！”李皇反驳道。

“嗤，区区蛮力，岂能与仙力抗衡！”老者道。

“可我们这些蝼蚁团结一心啊！”李皇道。

“团结一心？”老者不屑的道。“即便你们拧成一股绳，又能如何？只要老夫愿意，老夫一手便能让你这皇都化为废墟，让你的兵士成为齑粉！你可要试试？”

忽然间，可怕的威势在大殿之内翻滚，青铜鼎噗的一声化为齑粉，蒙漫在视野之中，梁柱颤抖，大地出现一条条细小的裂纹。李皇面色骤然变得难看，呼吸变得迟滞，他紧紧握着拳头，挺直的身体在倔强中纹丝不动。李皇艰难的抬起目光，平静而坚定的望着对方。

“阁下现在就想与我汉唐开战吗？”

“开战？区区汉唐，还不够资格与我宗门开战。”

“那阁下何意？”

“臣服，或者死。”

在沉默中，可闻得木材撕裂的声音，可闻得砖石破碎的响动，还有周边青铜器物，喳喳的似乎难以承受般的声音。一道狂风扑面而过，让李皇头顶的皇冠赫然飞去，长发披散，迎风飞舞。那风，如刀子一般让皮肤散发出剧烈的痛楚。

老者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朝殿外走去。脚下的砖石破碎，一个个深坑出现。这些人，带着浓烈的杀意。

老者歪着身体坐在御座上，眯着眼睛望着李皇，手里把玩着一只碧绿的酒杯。

“你可以沉默，可以继续拒绝，老夫也可以让你看看我宗门的武力到底如何。这几人，不过是我宗门的内门弟子，算不得天才，更算不得支柱，老夫让你看看，不过我宗门的平凡弟子，便可让你皇宫血流成河鸡犬不宁。”

李皇当然相信他们的实力，也相信他们的决绝。那几个年轻人身上所散发的威势和杀意，足以让皇宫的禁卫军如草芥般让人斩杀。他的心沉入谷底，无力在内心里蔓延。可是，他的尊严如利刃，挺直在心里，支撑着自己的天地。紧紧咬着嘴唇，血液在唇边漾开。

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到了殿外，淡漠的扫了一眼四周，可见到密密麻麻顶盔戴甲的兵士，一个个如狼似虎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这些兵，抛开武道而言，绝对是精兵，可是，在武道面前，这些莽夫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们一根手指，便能让他们刹那离开这个世界。

老者忽然坐直身子，手里的酒杯放到唇边，轻轻啜饮起来。一股馥郁的醇香飘然而至，纯净通透的玉杯，可见到酒水如琼浆一般的波动。李皇目光一沉，紧紧握着的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忽然落在了兵士的面前，盯着老者的几名弟子。

“尔等何人，竟敢在皇宫闹事？”一名老者喝道。

李皇闻声，心中一动，内心的无力一扫而空，可是当他看见老者嘴边的笑意的时候，他的心却又是沉了下来。那是讥诮，还有淡漠。

老者放下酒杯，伸手揉着太阳穴，淡淡的道，“跳梁小丑罢了，真以为能救得了你的皇宫，能撑起你所要的尊严？太过短视了！罢了，既然你不撞南山不回头，那老夫便让你死了这条心。动手吧！”

老者声音一落，他手下的那几名弟子忽然出手。如飞虹，如电闪，一出手便狠辣决绝。狂暴的气劲，宛若飓风，席卷天合殿外的广场。围在四周的兵士发出惊慌的尖叫，无数身影席卷在半空。易水寒等人急忙出手，战气开，直冲云霄，罡风刃气，扑向了那几名男子。

易水寒修为破了化虚，算是几人中修为最高者，而其他几名老者的修为还在化虚之境。不过，他们几人修得都是战道，战道之道，根基是强悍的肉身。霹雳间，双方纠缠在一起，从地面到半空，又从半空到地面，可怕的元力劲气，纵横驰骋，让人瞠目结舌。而虚空中，一道道痕迹，宛若被撕裂的伤口。

坐在御座上的老者皱了皱眉，露出不悦之色，伸手抓起酒杯，淡淡的道，“区区蚱蜢，也让你们拖延至此，真要让他们小觑我们宗门乎？”这声音很轻，但门外的几名年轻男子却是如被雷击一般，本就狂暴的攻势，一下子变得如疾风骤雨，毫无迟滞。转瞬间，易水寒身边的几名老者被击落在地，易水寒心中越发焦急，忽然腾身而起，旋身数十丈之高，双臂举起，晴空之上，一道道雷电嗤啦一声撕破虚空，落到了他的手中。

“元雷掌！”易水寒高声一喝，整个人携着雷电，轰然砸了下来。那几名年轻男子神色一滞，急忙扭身后撤。可是，易水寒手中雷电却化作一道道的虬龙，脱手而出，朝着那几人飞去。

砰！

“啊！”一名年轻男子被雷电击中，整个身体里外透亮，然后重重的砸在了石阶上，石阶崩碎，碎石漫天。易水寒旋身一跃，突然到了一名年轻男子的身后，右臂一探，粗大的手掌重重的按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跪下！”易水寒怒吼一声，那人应声跪地，脚下砖石发出啪的碎响，年轻男子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来，整个人神情委顿，如枯萎的花草。易水寒放开他，扭身望去，避开雷电的另外几名男子趔趄站在檐下，易水寒狞声一笑，右脚踏在地上，然后整个身体微微一躬，便如一头雷豹，电闪一般扑了上去。

老者的神色越发的难看，不悦和愤怒，在满是皱纹的脸孔堆叠。他忽然拍案而起。

“够了！”

声震四方，无数器物轰然崩碎，天合殿的门窗，一下子碎裂。李皇闷哼一声，吐血倒飞，重重的撞在了立柱上，然后跌落在地。而老者却是化作一道黑影，从大殿掠出，眨眼已是到了易水寒的身侧。

“区区入神，也敢在老夫面前逞强，须知，萤火岂可与皓日争光！跪下！”

面对易水寒的强势和霸道，老者却是一掌拍下，刹那间，风云变色，气流急速的往其掌心汇聚。轰！易水寒身形一顿，整个身躯被砸落在地下深处。深坑中，雷电吱吱作响，一条条电流，如银色的蛇在那里爬动。老者却是右臂一招，被砸入地下的易水寒被强势提了出来，然后被老者猛的掼在地上。

老者抬起头，目光阴冷的盯着自己那几名弟子，那几人浑身一颤，急忙避开老者的目光畏惧的垂下头。

“丢人现眼！”老者冷哼一声，背手朝着大殿内走去。“还不快将那小子锁住，等着老夫给你们擦屁股呢！”

老者进入大殿，他的那几名弟子连忙将易水寒制住。大殿内外，一片狼藉。沉寂之中，是不安和惶恐。

老者扫了李皇一眼，径直在御座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夫天元宗执法长老，今日代表天元宗来招降你，你若臣服，便让你汉唐无兵戈之患，你若不服，便让你汉唐成为地狱永不超生。天元宗，作为顶尖宗门，绝不是世俗阿猫阿狗可以拂逆，你这个俗世帝王，莫要以为有傲骨和傲气，便可阻挡宗门的立威和立势，别但是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连帝王也做不了。”

李皇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他艰难的抬起头，老者的身影模糊而晃动。他剧烈的咳嗽着，很显然，外面是以自己的失败而结束。眼前的人太强大了！血液随着他的咳嗽从嘴里溅出，苦涩从每一寸经络流向心里。

“你们太过招摇，但却实力低落，要知道，现在武道当世，宗门无数，即便我天元宗不将你们收入门下，也会有其他宗门来招揽你们。但是莫要忘记，武道世界，便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不要以为光靠着孱弱不济的自尊、傲气、信念，便可以让自己独善其身。在这个世界上，要么成为强者，要么成为附庸，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特别是弱者。”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李皇伸手将凌乱的头发理顺，然后整了整衣冠。

“你算有明之君，知道在这逆变局势中发展武力，但是，太迟了，宗门的存在，少的也有数十年，长的有百年千年甚至万年，它们的底蕴要比你的俗世王朝要深的多，要强的多，这便是天赋的差距，无论你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弥补。”

“我需要时间。”李皇忽然开口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是何种情绪。

“多长时间？”老者不喜不怒，道。

“一个月。”

“三天。”

沉默，如大殿角落里的铜器，带着岁月的沧桑和无奈。

“好，”李皇垂下头，咬着嘴唇道。“三天就三天，但是在此期间，你们不能干涉我王朝事务。”

“俗世事务，与我宗门何干，即便你们邀请我们插手，我们也不见得愿意。不过，在此期间，老夫会留下来。这个大殿不错，老夫在这三天里，会在这里闭关修炼。”

李皇抬起头，眸子里闪过愤怒，但他却忍住了，紧紧握着拳头，道，“好。”

看着李皇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外走的背影，老者嘴角翘起，露出冷漠的笑意，他一手撑着扶手，歪着身体，道，“不要自误，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我天元宗愿意庇护你们汉唐，是你们的福分，不要因为自己的短视，而毁了这大好山河，更让无辜黎明，陷入悲惨境地。”

门砰的一声合上。

“把那小子带进来，老夫瞧着顺眼，他要是心甘情愿拜老夫为师，老夫不吝将其收入门下。”

老者的话音一落，他的几名弟子便将易水寒推了进去，然后各自守在大殿之外，面无表情的瞪着外面的人。

“陛下！”一群人轰然扑上来，焦虑而担心的喊道。

李皇颓丧的身影停了下来，缓缓抬头，眼眸里满是屈辱和不甘。他抬起手，道，“随朕来。”

一座座殿宇坐落在皇城之内，巍峨、堂皇，在殿宇之间，有不少的鸽子叽叽咕咕的鸣叫，从屋顶飞起，振翼飞向了远方。一声钟声，飘荡在寂静的皇宫上空，声音隐隐带有沧桑和落寞。

咚！咚！

皇城上空，袅娜炊烟，随风飞舞，就像一道道婀娜身影，在那里武道。暮色沉沉，天地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