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戎国都,夜,皇城。
北风如一把巨大的镰刀,收割着大地上的生命。呼啸纵横,毫无怜悯。苍茫天地,已是森寒一片。
簇簇殿宇,被夜幕笼罩,四下游走的微弱光芒,如萤火一般的瑟瑟。
犬戎国主立在巨大的地图面前仔细端详,不时抚摸自己颔下刚刚长出的胡须。地图涵盖整个疆域,不少地方已经被朱红笔墨圈点。在犬戎国主的身后,是犬戎的战将,一个个身材魁梧体壮如牛。寒风呼啸,让大殿四周的铜铃发出急促的声音。
“额尔楞已经出发十余日,战况如何?”犬戎国主微微眯着眼睛问道。
“启禀国主,陈国已无抵抗之力,我大军过处,如秋风扫落叶。”一名老者开口道。“现在额尔楞王爷过了陈国皇城卞城,兵发天澜城,想来不日即会到达汉唐边境。”
“郭泰和查木汗呢?”
“郭泰将军从函谷出发,绕道北汉,直袭蒙城,现在还不知情况如何?查木汗将军从东面发军,攻破都城、聊城、奉城,不日即会抵达陈国与汉唐交界的郭城。”
“也就是说,我们与汉唐交锋的时日指日可待了?”
“国主英明,正是如此。”
犬戎国主托着下巴,细细打量汉唐疆域。他不过三十岁左右,面皮白净,精力充沛,即便日夜操持国务,也不会让其感觉疲惫。一名宦人端上滚热的马奶酒,犬戎国主接过轻轻啜饮,然后挥了下手,道,“给诸位大人也端上一杯,这天气太冷,不要让大家得了风寒。”
“喏!”
“多谢国主!”
“还有,北汉已是被一股力量控制,北燕也被侵占,这几股力量现在情况如何,可有动静?”犬戎国主剔了剔眉问道。
“北燕迟迟未动,想来是打算稳定局势,所以暂时没有动静。而北燕被破,三家分燕,疆域内一片混乱,隐藏幕后势力已经潜水。”一名武将道。
“从现有情报来看,这些人很可能是魔族、魔神族或者天神族,亦或是三者联合,实力不容小觑。所以,在我们与汉唐直接交锋之时,必须稳定后方,防止这些势力对我犬戎突袭。”犬戎国主转过身,灯光落在他的身上,让其身上浮现一种威严感。“天下气运十分,这些势力想来是向将这已经分散的气运凝聚一起,重整疆域。若是让他们得逞,我犬戎岂不为他人作嫁衣,反而赔上了自己?如此亏本买卖,我犬戎岂能去做。所以,我们不仅要拿下所有疆域,更要让这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敢对我犬戎心生叵测。”
“国主深谋远虑,卑下佩服。”
“传旨天心阁,让他们倾注一切,加强皇城阵法。”
“喏!”
“还有紫一阁,立刻遣出所有紫衣卫,监察四周,若有任何异常,速速来报,若有突发之变,可先斩后奏。”
“喏!”
“赤木,百代,蓝河,你们三人各领一军,明日出发,将陈国疆土还有子民收拢,等待我犬戎国运覆盖其上。”
“卑职遵命!”
“散吧!”
“国主保重龙体,卑职等告退!”
大殿空静,落针可闻,风在殿外疾啸,宛若游魂的讥讽和威吓。犬戎国主走出大殿,站在殿门外,凝望着漆黑的天空。狂风怒吼,寒意凛然。大雪将至!
“李皇,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可还记得昔日你对朕的告诫?朕是多么希望能在这都城里看见你,然后回答你昔日的告诫啊!”
汉唐皇城,天合殿。李皇打了个喷嚏,眸光幽幽的朝身后扫了一眼,嘴里呢喃着什么,然后回头望着面前的地图。李靖等人受伤不轻,已经在保合殿由太医医治。只有一名老太监在一旁侍候。望着地图上的各个城池要塞,红色勾画之地,是犬戎军队所在位置。近在咫尺啊!
李皇不由得皱起眉头,风雨欲来,压力如狂涛骇浪一般的拍过来!
老太监如木偶一般站在那里,发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苍白面孔,看不出丝毫神情,一双眼睛一直低低的望着地面,仿佛要透过砖石,看见地底下的世界一般。
李皇忽然咳嗽起来,老太监从回过神来,急忙跑过去伸手轻轻拍着李皇的后背。
“陛下,您初次使用国运,肉身难以承受,早已疲惫,此时需多加休息才是!”老太监道。
“朕知道,朕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朕岂会不知!只是,如今局面恶劣,李靖、叔保他们又身受重伤,哎,朕现在分身乏术啊!”
“陛下,以老奴之见,犬戎发兵,陛下可让骁勇之将领兵迎击,这并非最主要的麻烦;陛下其实所担心的不过是宗门的再次来袭,这才是需要重点预防的事情。”
李皇闻言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朕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主次难以分清。这样,你传旨下去,让咬金和尉迟恭的几个儿子各领一军出发,叔保他们伤势好些,朕会让他们前去指挥。”
“奴才遵旨。”
李皇的眸子忽然一闪,神情黯淡下来。程咬金和尉迟恭战死,这无疑是汉唐的损失,两人骁勇善战,几乎百战百胜,两人虽然平时表现得粗鲁鄙陋,但粗中有细,大事上从不含糊。两人与自己虽名为君臣,但本质上,又岂不是朋友!想当年为父皇攻城略地,这些人都在自己帐下效力,多少年了!
殿外雨水不断,让皇城显得无比清幽。夜风习习,寒意流动。屋顶、墙面还有地上,到处泛着青幽幽的光泽。
保合殿内,几十名受伤的武将和各家族人物,均在太医细心照料下养伤。李靖等人受伤很重,不仅仅是触目的表皮伤,更重的是脏腑、神魂之伤,这些可不是太医所能治疗。不一会儿,几名白袍老者走了进来,他们带来丹药,更有着可怕的修为。太医离去,白袍老者为伤者服下丹药,然后用自己的神力为伤者疗伤。
老太监在殿外站了许久,目光静静的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去。
一片片叶子飞落在积水中,积水涓涓,汇成一条条河流。
老太监从雨中掠过,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石亭。四周游廊、假山、流水、花木,井然有序,却又毫无雕琢之感。石亭边上有池塘,池塘四周是一块块白色的石块围着,有种嶙峋之感,池塘里的荷叶已经枯萎凋谢,瑟瑟的立在水中。此时烟雨不断,让池塘有种凄凉的诗意感。老太监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知在等什么。
一刻钟后,一名宫装女子片然而至,落在了老太监的身侧。
“你找我?”女子问道。
“汉唐边关危机,陛下手中无人可派。”老太监淡淡的道。
女子嘴角微微翘起,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
“昔日汉唐收留了你,也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莫要忘了,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
“若是我出手,区区犬戎何足道哉,可是我一旦暴露,你们汉唐可有实力应付?”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女子嗤的一声轻笑,转过身望着池塘,伸手迎接挥洒下来的雨水。
“看来你早有安排,也是我杞人忧天了!可以,我出马,事成之后,我与你们再无瓜葛。”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记得。”
女子回头望去,盯着老太监的脸瞅了好一会儿,忽然她腾身而起,哗啦一声,化入雨中,宛若夜幕中的一瞥惊鸿,瞬间消失。老太监缓缓转身,凝望着女子远去的方向,满是皱纹的嘴角微微耷拉下来。
“该来的已经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你即便暴露了身份,又还能怎样?局势变幻,已成一锅烂粥,有的时候,让这锅烂粥四溅而开,反而能成为一道美妙的峰景。”
老太监款款走出石亭,雨滴落下,却从他的身体绕过。
天合殿,老太监静静的站在殿外,呼吸微弱,神色淡漠,如雕塑一般。
殿内灯火熠熠,李皇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双目闭合,发出浅浅的呼吸。
云层中,一道道闪电无声滑过,绽放出一条条丝缕银光,在云层蔓延然后消失。
这夜,本就不算安静,如平静的水面,低下是如何的湍急,何以明白!
蒙城。一座宅院里,罗靖等人轻快的出入,只剩下启明先生一人静静的坐在屋子里。桌子上是一道道从四周传来的消息。书籍躺在那里,笔墨散发出墨香,一碗酒已经冰凉。启明先生凝视着桌面,右手抚摸着胡须,眸光闪溢,不知在想着什么。
罗靖等人在宅院门外散开,各自朝蒙城各个城区而去。罗靖到了一家客栈,直接到了楼上。门被打开,便见到了高小飞。高小飞更显成熟,朝着罗靖点了下头,两人便关上门在屋内的圆桌前坐下。
寒意凛然,没有炭火,罗靖皱了下眉。
“怎么不烧炭火,这样可会冻坏了身体!”罗靖道。
高小飞微微一笑,道,“练武之人,岂能害怕寒暑!罗大人过来是与启明先生商议好了吧,直接说怎么安排,小飞无不相从。”
“现在犬戎势大,又有地灵为宝熔炼国运,此时我大陈疆域大半沦入犬戎手中,剩余疆域,恐怕顷刻便会沦落。启明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虽然势弱,但若是大陈疆域全然被犬戎控制,而犬戎的国运覆盖在大陈疆域之上,那么,我们想要收服疆域,便难如登天。”
“启明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迎击犬戎军队?”
“必须守住一城一池,如此才能保住我大陈的微弱机运,如此我们日后才有机会。”
高小飞垂着头,阴影落在脸上,看上去无比的凝重。罗靖面色也不大好看,显然这一步棋很残酷也很无奈。罗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水是凉的,可他不在乎。高小飞抬起目光望着罗靖。
“此事要与公主商议。”
罗靖点了点头,道,“公主现在闭关,不过慕容姑娘只是为公主护法,与她商议,应该没有问题。”
“嗯,我去与她说。”
“那便辛苦你了!”
罗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高小飞,道,“这是启明先生的建议,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便里外合击,将郭泰这支军队吃了。”
罗靖离开后,高小飞便离开客栈,出了城。宁定公主和慕容婉等人在城外的一处山庄。这个山庄是白莲教以为长老所有,众人撤回来后便在这里歇脚,而此时又赶上了犬戎攻击蒙城。
白莲教众不少,此时聚集在蒙城的便有五千余人。而青衣卫所招纳的部众,也有三千左右,其中一千余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蒙城还有驻军,但是不多,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驻军已经散了不下八成,留下的都是对陈国异常忠贞又舍弃不下蒙城的老兵。
城防绵密,犬戎数次进攻无果而终,双方各有损伤。
北风呼啸,寒意森森,城外的树林如张开了嘴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动送入嘴里,然后合上嘴将猎物们咀嚼烂了吞入腹中。
高小飞见到慕容婉。慕容婉神色苍白,显得很是憔悴和疲惫。高小飞将罗靖等人商议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慕容婉便沉默下来。
“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我们执着于这一城一池,很可能最后我们所有的力量都会被击碎,即便我们能守下这城,没了力量,我们又如何坚守?”慕容婉严肃的道。
“启明先生等人的意思是,若是犬戎拿下大陈所有疆域,将国运笼罩其上,日后我们便更难收复。”高小飞道。
慕容婉起身,走到庭院里。梧桐如盖,翠柏清幽。
“有的时候死不可怕,最怕的是活着却如行尸走肉,毫无指望。郭泰能领一军南下,必然有其能力,而且其麾下兵力不下五万,你们想着万余不到的人来抵抗对方的大军,难道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吗?若是我们全部死在这里,陈国日后还有什么指望?谈何收复疆域和复兴陈国?你们的提议,我不大赞同,但若你们执意执行,我也不反对,我白莲教也不会退缩。”
“撤吧!”
一道身影飘然而落,到了慕容婉的身侧。
“公主!”高小飞楞了一下,连忙道。
宁定公主一袭白裙,蹁跹清丽,犹如仙子。慕容婉看着她,欣慰的点了点头,道,“你终于突破了!”
“多谢你为我护法!”宁定公主道。“陈国已经完了,没必要让忠心于我大陈的子民无辜牺牲。以前我一直想着,能将大陈收复,至少还有我皇家子嗣可以继承,能中兴下去。可是,现在连他也不在乎了,我们又何必再无意义的牺牲下去!”
“公主!”高小飞痛声道。
“不要多说,”宁定公主道。“那日的情景你还不清楚?他的心已不再世俗,更不在皇权,他所追求的,是我们这些俗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她那娇美的面容流露出了丝丝悲哀和无奈。“让这一切,就这样吧!”
一旁的慕容婉也面露哀色,眸子里流露出失望和迷惘。
高小飞失望而去,如这风,带着一片片落叶,无比的萧瑟和凄凉。
“你这是硬生生的打破了他们唯一的希望!”慕容婉道。
“有的时候,幻想虽然让人奋进,但过于沉溺,便是在坑害自己坑害别人。”宁定公主道。
“可是有些人,已经再没有其他期望,若是连幻想都没有了,又如何活下去!”慕容婉道。
“人总需要适应,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宁定公主道。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梧桐树下,风吹着她们的裙子还有秀发。
“你的心,不再如以前那般温柔了!”慕容婉叹息道。
宁定公主望着她,忽然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道,“我们都不是养在闺房里的大家闺秀。”
慕容婉回头望了她一眼,忽然嗤的一声笑,伸手打开她的手,道,“别忘了,你是大家闺秀,而我,才是浪荡江湖的老江湖!”
子时,天地漆黑,狂风肆虐。
一群群人从城里出来,朝着南方而去。有人在徘徊,有人在犹疑,有人深深的望着城门,满眼是不舍。泪光闪闪,人群中有人低声呜咽。
辰时,北城门外传来鼓声,号角如泣,脚步声震动天地。
一列列旌旗迎风招展,无数箭矢朝着蒙城上空,一声令下,疾风骤雨般的箭矢嗖然飞起。
“攻城!”
“杀啊!”
而在这时,一片乌云自北方而来,瞬息间,乌云膨胀,辐射四方,一下子覆盖住整个苍穹。乌云聚拢,越来越厚,宛若堆砌的密密麻麻的石块。一声雷鸣,闪电从云层中飞出,朝着地面而来。轰隆隆!闪电撕裂,化作一条条银蛇,漫天张牙舞爪。
龙吟声起,一道魁梧的身影站在蒙城城墙之上,双手展开明黄色的诏书,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念道,“犬戎蒙天神盘古庇护,有天道地德之泽,统御臣民,安抚天下,平定乱祸,收拢荒弃之地,聚拢流离之民,为天下苍生之念,为天地仁和之念,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纳蒙城为犬戎之地,赐名蒙都,国运昭昭,上下一体,无分其右,百废待兴。钦此!”
嗷——
“汉唐不臣,百姓不宁,犬戎顺势,拿下汉唐,出发!”
“拿下汉唐,拿下汉唐!”
犬戎拿下蒙城第三日,郭泰领着五万精兵,从蒙城出发,浩浩荡荡,气势如虹,一下子侵入汉唐疆域,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汉唐小将程处墨、尉迟宝林虽然勇猛,但经验欠缺,被打得措不及手连连溃退。身在皇城的秦琼伤势未好,闻得战场消息,泣血请战,李皇无奈之下只得让其出征。秦琼到得白帝城,立刻收拢军士,鼓舞士气,布置防线,一下子将溃乱的士气稳住,这才将犬戎的攻势迟滞。
但是,白帝城稳住的同时,犬戎查木汗率领的军队却飞渡黄河,奇袭洛城,攻破汉唐三处重镇,兵锋直指都城。
同时,犬戎大将额尔楞由中路出发,拿下陈国中路城镇后,一路飞奔,进入汉唐疆域,击破汉唐多路守军,一路直奔,拿下了郅城,遥望皇城。
汉唐,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