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不大,经历战火,无比萧瑟。
北风袭来,万物萧森,层云如墨。
眼前的一条流水,如横亘平地上的大蛇,在夜幕里喘息。在暗淡的光线映照下,河面粼粼之光有如鱼鳞,随着波澜起伏。
站在城墙上的额尔楞身披一件大氅,大氅之下是厚重的铠甲。夜风习习,如泣如诉。额尔楞所率领军队一路南下,所向披靡,战况超乎他的预料。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感觉得意,反而越发的疑惑和忧虑。夜来不能眠,他来到城墙,内心里的忧虑越发的强烈,不知何故。
云层里,闪电如银蛇,不时的想挣脱云层的束缚。如此闪烁不定的光芒,让这夜还有这天地,更显诡异。
额尔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军明日即将开拔,一路南下,原有的气势已经锐减,兵士颓势已经显现。汉唐疆域何等之大,自己等人却得一路向前,不能停顿。查木汗现在如何,郭泰现在如何,前几日的战报,似乎都在以秋风扫落叶的形势往前推进。想到这两人,他不由轻声一笑,这两人都算是自己的对手,平日里多有争斗,互不相让,不过,说到底都只是权力之争,算不得什么!二人的军事指挥能力可不低啊!
扭头扫了一眼几步之外宿卫的兵士,眸光忽然一凝,这名兵士这个时候竟然恹恹欲睡身体摇摇晃晃。额尔楞抬起手掌便要拍过去,却又迟疑了,缓缓放下手。这些人可都是跟随自己一路冲过来的,大家都累了,他又岂能不累!低声一叹,额尔楞伸手推了一下那兵士,那兵士一个激灵便清醒了许多,连忙单膝跪地。额尔楞扯住他,摇了摇头。
“好生宿卫,莫要轻敌,我们可是在敌人的疆域内!”
“小人该死,将军恕罪!”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但是大局紧迫,不容歇息,等汉唐纳入我犬戎版图,到时候你们想怎样休息怎样取乐都随你们,不过现在还不是松弛的时候。”
“小人明白!”
“起来吧!”
在城墙上踱步,兵士们一个个都提起精神来,挺直身体昂首怒目,紧紧盯着城外。城墙上都有火把,火把的光连城一道蜿蜒的曲线,如蜷曲的龙。额尔楞从城墙走下去,在街道上踱步,街道上有兵士巡视,算是这城池难得活着的生物吧!
两边店铺都已破落,再无往日喧闹。当铺、医馆、杂货铺、胭脂水粉铺、粮铺、客栈、酒肆、青楼、赌场,等等,均遭到破坏,里面的人要么逃亡要么死去要么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地上有一块不知谁人掉下的杂玉玉佩,额尔楞屈身捡了起来。玉质不纯,触手冰凉,呈花瓣形状,中间雕着一个寿字。应该是小孩子的随身佩饰。
将玉佩拢入袖中,额尔楞继续往前走去,在一家酒肆停了下来,然后推门进去。酒香弥漫,地上到处是酒坛酒瓶等物的碎片。犬戎大军进城,大肆压制,造成很大的混乱,也让城内许多建筑遭到破坏。现在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气味。
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片,上面还有浅浅的一汪酒水,额尔楞闻了一下,然后倒入口中。酒水绵厚醇香,让人口舌敏锐,气血流畅。舔了舔舌头,额尔楞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出去,然后回到了自己暂时安歇的宅院。未想到,几名文士早已在那里等着自己。
额尔楞站在庭院中,皱了皱眉道,“你们怎么还没歇着?”
“大人外出,卑职等岂敢歇息!”几名文士都是汉人,纷纷躬身道。
“夜不能眠,只能出去走走。都坐下吧!”额尔楞走进大堂,在北向坐下。“大军明日开拔,想来前方会有不少汉唐军队严防死守,料来不能有今日以前的顺利。不过,南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我们这些人便是国主放出来的豺狼猛虎,只有将汉唐拿下,才有停留歇息的机会。刚才我出去看了下,将士们都疲乏不堪,颓势已经显现出来。你们汉人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我所担心的!”
“将军体恤将士,将士们定然感激。不过,将军所言还是多虑了!如今我犬戎将士所向披靡无有抵挡,而汉唐却是节节败退,如此双方气势截然相反,所成就战场气息完全不同。将士们虽然疲乏,但身心激昂,宛若滔滔江流,而汉唐却以靡靡颓势应对,宛若枯枝败叶,只等着我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扫这些颓废之军。”一名文士道。
“子宰所言有理,”另一名文士道。“如今战场局势完全在我们一方,汉唐虽然博大兵力不少,但却被其局部战局所困扰,一时难以恢复。所以将军,我军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扫汉唐,不给其喘息机会。”
额尔楞揉了揉眼睛,低声一叹道,“文公所言,我是知晓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若是给了他们喘息时间,难免激起其斗志,负隅顽抗之心,必然给我军造成很大困扰。呵,我也不过是一时犹豫,现在你们这一说,倒是一扫而空了!”
“将军天纵之资,其实心里早有打算,我等不过是浅薄之见罢了!”另一名文士微微一笑道。
“查木汗和郭泰那便可有消息?”额尔楞问道。
“两位将军处倒是没有消息,只是探子来报,国主所派的赤木、百代、蓝河三位将军却是没有遵照国主旨意来援助我们,反而是各领一军,直入汉唐疆域。”那名叫子宰的文士道。
额尔楞猛然抬头,目光锐利的盯着子宰,身子不由得坐直起来。
“他们现在何处?”
“南山郡。”
额尔楞起身,文公将地图在桌面展开,七尺长三尺宽的羊皮地图,线条或明或暗,万里疆域,一目了然。额尔楞伸手指着一处,面色略显凝重。
“率军深入,后无策应,这是取死之道。”额尔楞冷声道。
几名文士纷纷点头。子宰道,“正因为如此,卑职等才夜不能寐,想与将军谈谈。将军,我军是否派出一支队伍前去策应,以防不测。”
额尔楞徐徐吐出气息,道,“此时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分军,莫要忘了,前方我们要面对的,可是汉唐军神。”
文士互相对望一眼,面露凝重。额尔楞摇了摇头,道,“这些人平日里便只知道争权夺利搏取圣心,此时被放出来,把国家大事视如儿戏,呵,只可惜了我犬戎勇士啊!”
额尔楞背手踱步,走出大堂,来到院子。夜风簌簌,枝叶摇晃,暗影缭乱。额尔楞道,“不管他们,我们大军直逼郸城,看看所谓的军神,到底何等能耐!若是此战能成,或许也策应了他们。派人盯着点,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还有,查木汗和郭泰那边的消息要及时回报,莫要耽误了!三军作战,要互相串联,如此才能成为锋芒毕露的联军,而不是孤军作战的孤军!”
“卑职明白!”
“去吧,能休息一下就休息一下,不然大军开拔,可就没有机会了!”
“喏!”
南山郡,夜,山林之外,平原之上,是一座城。
夜雨不断,连绵不绝,让夜晚气温降到了顶点。在漆黑的密林之中,是三支军队的蛰伏。人数三万左右,一个个顶盔戴甲全副武装。在这三支队伍中,各有一名主帅。旌旗被缓缓升起,蛰伏的人慢慢起身。寒光熠熠,锋芒森森。
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流水在脚下汇成细小的河流。借着暗淡的光线,这些人如随时扑向猎物的野兽,而猎物,便是那座城。
而在城上,一名年轻人望着无边的黑暗,嘴角却是微微翘起,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他伸手在摆了一下,蹲伏在那里的兵士会意的压低自己的身子,只是握着兵刃的手却是紧紧攥着。刀兵出鞘,弓箭上弦。
一溜城墙,蹲伏着上万兵士,而在这些蹲伏的人中,可见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宿卫的兵士。夜雨朦胧,旌旗颓丧。四下里鸦雀无声。年轻男子冷哼了一声,转身步入城楼。城楼内,有烧着的铜炉,铜炉上放着一壶酒,案几上有长剑一柄,杯碗一副,案几旁边,有银色长枪一杆,枪芒锋锐,红缨簇簇。年轻男子在案几旁坐下,自斟自饮,无比洒脱。
南山城有内城和外城,外城城墙要高一些,城墙也厚实好几分。内城与外城相距三里左右,都有重兵防御。此时外城的百姓已经被迁走,只剩下一列列兵士严阵以待。
长剑出鞘半分,清幽的寒光映衬在男子的脸上。男子身材中等,肌肉扎实,一身青色衣裳,笔挺娟净,一尘不染,只是有雨水的浸染,贴在肌肤上。面白无须,鼻梁高挺,一双剑眉几乎入鬓,一双眸子细长,眸光深邃。如雪的肌肤多了几分病色,修长的手指如春笋一般。提起铜壶,倒上酒水,酒气弥漫,气雾蒸腾。
轻轻啜饮,男子便将酒杯放下,眸光凝视着一边的长剑。
一阵狂风忽然在城楼掠过,带来呼啸之声。
这时候,一名兵士快步而来,进入城楼,单膝跪地。
“将军,知州大人的信!”
男子接过信却是放在一边,望着兵士道,“他还没有走?”
“知州大人说了,他愿与南山城共存亡。”
“呵,倒是有一副铮铮铁骨。”
“不过,知州大人已将其家人送走。”
男子面色一滞,淡淡的道,“狡兔三窟,算是正常。”
“知州大人还将其财富转移至了南澹城,卑下偶听知州大人说过,若是南澹城也不能坚守,他便将财富全部转移到孟州去。”
“这个老狐狸!”
男子气恼的拍了下桌子,却是无可奈何。他道,“他还说什么了?”
兵士迟疑了下,道,“知州大人说,夜里风寒,将军独自饮酒是否孤独,是否要其招呼一声,让天一阁的老鸨子给将军送几位姑娘过来。”
“可耻!”
男子一脚将案几踢飞,苍白的面孔因为气恼而多了几分血色。而兵士却是垂下头偷偷一笑。
“还不快滚!”
“喏!”
男子站在城楼门口,胸口起伏,道,“老匹夫,你竟敢戏耍我,别以为你资格老岁数大,我萧炎便忌惮你!等打败了犬戎狗贼,我便上书陛下,查你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罪。”
忽然,风中传来号角呜鸣之声,男子的面孔骤然一凝,越发的冷酷。他大步走了出去,低声喝道,“传令下去,莫要轻动。老子倒要看看,这些犬戎杂碎有何等本事,竟敢愧疚我南山城。”
“喏!”
犬戎兵士从丛林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宛若潮涌。一阵箭雨冲天而起,宛若牛虻,落向城头。在队伍中央的统率赤木、百代、蓝河坐在马背上,傲慢的望着城墙。
“现在的汉唐,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我军全体冲锋,定然能让他们吓得尿裤子,哪还有反抗之力。拿下南山城,触手可及!”
“听说南山城富裕的流油,光一个知州府,财富便达百万之巨。攻破城池,允许大家劫掠一夜。”
“汉唐狗辈,便当以暴力手段将其压制,让其再无反抗之心!”
瞬息间,城墙外面,无数身影借着云梯攀附城上,在暗淡的光线上,那在城墙上攀爬的兵士,宛若蚂蚁,密密麻麻,而他们的身下,又有无数身影嘈杂着急促着,想要爬上去。
一轮箭雨过后,便是第二轮。上万的箭矢,破晓而出,纷纷落在城墙及城内。
城上的男子将手势压低,蹲伏在那里的兵士手持盾牌挡在身上。
惨叫声传来,那站立城墙的兵士倒了下来。
“告诉他们,叫,大声的叫,让犬戎贼寇们高兴高兴。”
“喏!”
“啊!”
惨叫不断,划破夜空。夜雨纷纷,流水不绝。顷刻间,南山城外城上似乎已没有了守军。
赤木大手一挥,喝道,“拿下南山城,让尔等劫掠一夜。”
“冲啊!”
如狼似虎,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头脑里想念着无数的财富,还有女人,血脉奋张之际,纷纷不要命的争抢着朝城墙上冲去。
年轻男子忽然起身,长剑出鞘,沉着脸冷声喝道,“杀!”
哗啦啦声响,无数身影站了起来,弓如满月,蓄势待发。随着年轻男子的一声喝令,箭矢呼啸而下,刹那间便听到鬼哭狼嚎之声,那蚁附城墙的身影大片大片的往地面落去。殷红的鲜血飙射而出,混融在雨水之中。
“打开城门,杀啊!”
年轻男子纵身一跃,跳入城下人群之中,长剑挥舞,长枪如长龙纵横。
城门洞开,无数戴甲之士怒吼着冲了出来。
血流成河,无数生命成了尸体。
骏马嘶鸣,刀光纵横,夜晚,成了嘈杂的沸水,久久不息。
内城城楼,管弦如流水,杯酒如花香,女子婀娜的身姿幻化成绝美的舞蹈。一名身着素色玄袍的老者坐在案几后,目光不时望着女子那婀娜的身影,脸上流露出痴痴地笑意。
在老者左右两手下方,各有十来个男子,这些人却是无心酒乐,脸上满是焦虑和担忧。当外城传来厮杀之声,更是让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不时朝老者望去。老者却稳如泰山,根本不在意外城的动静,满身心似乎都在眼前这个绝美女子的身上。
突然,一名中年人起身喝道,“大人,犬戎犯境,我们岂可坐视不顾在此饮酒作乐!外城已经交手,难道我们身为汉唐官员,不该在前线坐镇!”
“大人若是不管,我等便告辞了!身为汉唐臣子,可以无寸功,但绝不能做一个软骨头!告辞!”
几名男子拂袖而去,怒气冲冲。转瞬间,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坐在那里,面露不安和迟疑。而舞蹈的女子也迟疑的望着老者。老者摆了摆手道,“不要管,继续跳!这些蠢货,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如何知道领兵打仗的事情。有萧炎小儿在那里,我们担心个屁!更何况,我们身在内城,外城都没出事,我们担心什么。继续,继续!哦,对了,这桂花酿不错,承平啊,明日给老夫府上送十坛过来!”
一名中年男子面露苦涩笑意,道,“大人,只要南山城无事,别说十坛,即便是一百坛,小人也给您送去啊!”
“一百坛?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到时候可别搪塞老夫啊!啊,如月姑娘,你的舞蹈很美,老夫刚才都深陷其中,果然倾国倾城如嫦娥,美轮美奂塞天宫。不错,不错!”
一串烟花冲天而起,在雨幕中炸裂,四散的焰火,化作一朵绚丽的花开。
“犬戎狗贼败了,正要往北撤,兄弟们,给我追啊!”
“莫要走了犬戎狗贼,杀啊!”
女子眉头一皱,呆呆的朝外面望去,老者却是旋身而起,从女子身边走过。
“大局已定,犬戎已败,诸位同僚,老夫血气不足,难以熬夜,这便回府中休息,大家随意啊!”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老者已经步下城楼,钻进一顶早已等候的轿子里。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