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犬戎发兵以来,其不仅将陈国纳入其版图,更是节节胜利,将我汉唐北面多处城镇攻破,我汉唐不但疆域被占,军民死伤无数,更是士气如此低下!朕想问问在座臣公,夷狄虽然强大,可何时强大到如此地步?我汉唐虽然不强,却又何时如此软弱可欺?”
大雨纷飞,屋檐上雨水哗啦啦滚落下来。天色暗沉,乌云密布,不时有闪电滑过虚空。重重殿宇,冷冰冰的让人疏远。
殿内文武百余人,各自面色难看,低垂着头,带着一种耻辱感。
李皇在御座前踱步,手里的奏折被捏的变了形。
“程处墨等人年轻,作战经验不足,御敌过于草率,又压制不住乱军,故而败退,情有可原,可是老将李靖等人为何坐镇前线,却依然止不住颓势?你们不用说,朕岂会不知南山城的胜利,可是小小的胜利如何能抵得过朕大局上的溃败!诸位臣公,犬戎已经兵锋直指我皇都,我等项上人头已经被人拿剑指着,诸位还没有感觉到脖颈上的寒意吗?”
“陛下息怒,”兵部左侍郎走了出来跪在地上。“战局虽然不妙,但未到危机时刻。李靖、秦琼诸位将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料敌之策也已奏报,臣私以为,该骄敌、示弱之策并无不可。如今犬戎锋芒毕露,但其长驱直入,必然出现颓势,一鼓作气再而衰,待敌陷入颓势,我军机会便出现。”
“陛下,如今之际,当给与前线官军多一份信任。”御史台的人走了出来道。
李皇摆了摆手,低声一叹道,“诸卿皆为谋国之言,朕焉能不懂!只是如今内外交困,前所未有的危机摆在面前,朕如何能不急!罢了,罢了!朕便恭候他们的佳音吧!传旨,萧炎能于危乱之际冷静处置,料敌于先,将汹汹犬戎引入伏地,秘而杀之,功不可没。特赐其为右路先锋,领三品衔,其余赏赐,待击退犬戎再行封赏。”
“陛下圣明!”文武百官跪地道。
“退朝!”
李皇离开崇明殿,回到天合殿。老太监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大殿一片森寒,宫女内宦纷纷将铜炉点燃,送上热酒和吃食。这些人离开后,李皇却是盯着老太监,老太监站在丹犀之下低眉顺目。
“你放她出去了?”
“是。”
“为何?”
“她的身份太过特殊,而且,我们之间只有一个条件。”
“若是过早使用,岂不是将我汉唐最后的底牌耗尽了!”
“如若不现在使用,到最后她也不能成为陛下的力量。”
“可是你看看,她在前线都做了什么!敌我不分,杀伐残暴,毫无仁人之心。一座城,无数百姓,尽皆被其残害。这可是我汉唐的城,是我汉唐的子民!”
老太监沉默着,好一会儿,他抬起苍老的面孔,道,“恩怨了结,老奴向其传达了最后的请求。”
“什么请求?”
“向北。”
李皇呆了一呆,既而盘腿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上酒。此时铜炉内的热气弥漫开来,大殿之内才有了些热度。
李皇饮下一杯酒,道,“我知道你的用意,刚才朕如此说你,并不是责怪你。她早点离开也是好事,这么些年来,看其神态,并无丝毫改变,一副倨傲冷漠的样子,这样的人,是无法用俗世情感来感化的。她露面,那些势力便将目光注视到她的身上,如此也可减少我汉唐的压力。”
“向北,是犬戎和其他势力的范围,若是闹得轰轰烈烈,损失的也不会是汉唐。”老太监道。
“她答应了吗?”李皇问道。
“她没回复,但是应该是答应了!”老太监道。
“算了,不理她了!你来说说,城内的情况如何?”李皇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问道。
“据下面传来的信息显示,不少朝中大臣还有京中富户都有饮用丹药的习惯,暂时还没有看出异样。”老太监道。
“不可小视,莫要忘了陈国境内发生的事情!”李皇严肃道。
“老奴知道,已经吩咐下去,严加监视,若有异样,定然果断出手。”老太监道。
李皇点了点头,道,“武道之事,神鬼莫测,不是我们用凡俗思维可以度量,也正因为如此,才需更加谨慎。皇都是汉唐的根本,也是心脏,若是皇都出现大的变故,便会波及周边,不但影响士气,更会让百姓慌乱。这是乱国本之事,不可不防!”
“陛下圣明!”
“通知下去,加派三成人手,所需花费由内帑承担。”
“喏。”
李皇抓起酒壶,一口饮尽,带着微醺对老太监道,“为朕护法。”
“喏!”
老太监走出宫殿,殿门紧闭,他便如雕塑一般静静的站在门外。风雨如晦,天色如墨,四下里一片湿冷的寂静。老太监那浑浊的眼眸却在夜里显得深邃锐利。
雨夜里,一团白色米粒般的物体滑过夜空,朝着一处宅院飞去。
这宅院很大,在皇城南面,院墙高耸,屋宇罗列。夜深,宅院暗沉寂静,风雨让草木发出簌簌之声。流水潺潺,假山重叠,游廊环绕,石亭雅致。内外三进的院落,中院北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的房屋清幽静谧。竹林耸立,叶片袅娜,一条蜿蜒的石径从外面沿着林木花草,到屋子的门口。
灯光如昼,身影映在窗棂上。
几个身影盘腿坐在榻上,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呼吸流畅。
榻上摆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酒菜。菜肴凌乱,酒水已空。可这些人并无醉酒的样子。
当白色米粒般物体透窗而出,纷纷钻入这几个人的额头的时候,这几人纷纷张开双眸,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狰狞冷酷,一双眼眸更是猩红如烈火。他们裂开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牙齿洁白而森然。
嘎嘎,嘎嘎!
他们翻身而起,突然破窗而出,腾身掠上雨空,朝四个方位而去。
一道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沉静的夜晚。
在玄武街上,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仓皇奔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却依旧回头望去,一张圆润的面孔此刻早已因为恐惧而扭曲,一双眸子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当一粒白色物体朝他飞来,越来越近的时候,男子喉咙咕嘟咕嘟作响,而后“啊”的一声叫喊,身体一僵,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街道两边,有人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好奇的望去,却倏然缩回头,窗户吭的一声合上,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而躺在街道上的男子此时却是爬了起来,四肢着地,嘴巴张开,口水横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忽然侧过脸,一张煞白狰狞的面孔上,双眸猩红带着无限的贪婪,然后他突然腾身而起,四肢抓在墙上,然后一头撞破窗户,扑了进去。
“干什么,干什么,啊!”
蒙城,内外到处是血水,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汉唐军士默默的将自己的同袍的尸体搬起,放在城东的宽阔广场上。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生与死,在激烈交锋的时候毫无意义,但当一切都平静下来,这样的意义便无比沉重的摆在人们的眼前。
李靖抓着长枪伫立在城墙上,眸光幽幽的望着城外。
犬戎大军已经被打退,此一役双方损失惨重;犬戎本打算一击即中,将汉唐的抵抗击溃,却不料遇到了李靖,被李靖多层次的狙击打破,转而双方混战。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汉唐军队便如激流,一下子将犬戎攻势打破。
可是,牺牲在所难免!
看着城外的血水,李靖内心一叹。回头望去,是一道道身影的移动,还有无数身影再也起不来了。生与死,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情。这就是战场,这就是军人。不由得捏紧枪杆,指节在雨水中泛着白色。
城外犬戎军队严阵以待,攻防阵型如一杆长矛,两翼部队死死盯着蒙城。一次失败,便如在内心里增添了一倍的怒火。自犬戎出发,席卷陈国,先后攻克多座汉唐重镇,却没想到这一次便吃了如此大的亏。这是一种耻辱,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有着同样的情感。
犬戎主帅郭泰召集众将领在帐内议事,气氛压抑。
郭泰虽然已经五十有余,但体格健硕,精力无穷,宛若一头蛮牛。他顶盔戴甲,阴冷的扫了众人一眼,随手将手中的鞭子仍在桌上。
“你们的表现简直是狗屎,我犬戎勇士的威严呢,我犬戎勇士的狼的本性呢!区区汉唐孱弱之兵,竟然能刹那将你们的攻势瓦解,让你们抱头鼠窜!你们还是勇士吗?你们就是一坨狗屎,简直比狗屎还要恶心!身为你们的主帅,我都要羞愧自尽!”
踱步帐中,忽然一脚踹在一名男子的身上,那男子砰的飞出大帐。
“跪在外面!”
男子爬起来,默不作声的跪在那里。夜雨连绵,寒意森森,男子一张脸苍白无色。
郭泰转过头,冷冷的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犬戎国运昌盛,拿下整个疆域势不可挡,绝不能因为你们的丑陋表现而迟滞。现在额尔楞还有查木汗已经拿下多座汉唐重镇,我郭泰,绝不能输在他们手下。所以,我重申一次,若是再攻不下蒙城拿不到李靖的首级,我便让你们全都去死。犬戎不缺将领,杀了你们,自有人为本帅效命!”
“卑职等愿立军令状,拿不下蒙城,愿意一死!”
郭泰却不以为意,站在门边,望着孟尝那模糊的影子,喃喃道,“李靖号位汉唐军神,但毕竟不过是血肉之躯,汉人体质孱弱,没有我犬戎子民那般强壮,而且如今我犬戎攻势如火,汉唐气势低沉,正是将他们彻底击溃的时候。我郭泰,不仅要拿下前面的所有城池,更要斩杀汉唐的军神,挥兵直指汉唐的都城。”
一道闪电在远处虚空划下,将半片天幕照亮,也让郭泰那狰狞的面孔清晰无比。
“传令下去,敢死队分为三路,从北门、西门和东门同时进攻,两翼部队及时跟进,不管汉唐军队反击如何激烈,天亮之前,我必须要马踏蒙城!”
“喏!”
轰隆隆一声雷鸣,整个苍穹为之颤抖。闪电哗啦啦刺下,就像是要让整个天地化为雷池。
一道闪电落在蒙城北门城楼上,轰隆一声巨响,城楼破碎,一道道身影惨叫着飞跌而下。
“进攻!”
“杀啊!”
十余万大军分为三路,北门一路,郭泰率领。大纛矗立,战旗飞扬。郭泰拔起沉重的长枪直指城门,喝道,“犬戎的勇士们,冲啊!”
轰隆隆的声响,水花飞溅,躺在地上的尸体,被践踏成了肉泥。
可是,疯狂的人们已经再无柔软心肠,内心里只有残酷的军令,还有如烈焰一般的怒火。刀兵争鸣,怒马长嘶。疯狂的进攻,如潮水拍案。一下子涌到了城下,云梯,飞锁,坑楞楞落在城墙上,如蚂蚁一般的人群蜂拥而上。而在这群冲锋的人之后,是一列列兵士,或蹲着,或伫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
李靖一张铁青的脸阴沉沉的对着城外疯狂的犬戎军队,他的身侧,是一名名鲜血染身的裨将校尉。李靖拔出佩剑,沉声喝道,“城破人亡,城在人在。杀啊!”
“杀啊!”
三座城门,三处战场。战火如荼,夜雨难熄。
犬戎军队攻破了城门,涌入了内城,汉唐军队奋力抵抗,双方厮杀成魔。鲜血成河,尸堆如山。每一个活着的人,此时都像是一个杀伐的工具。李靖受伤,一条臂膀被斩落在地,一名裨将扑到他面前,挥剑隔开几十道兵刃,回身而起,却被一杆长矛钉在了地上。李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长枪挥舞,枪风赫赫,如龙吟,如虎啸,长枪扫开一片空间,他躬身向前,长枪猛的刺了出去,一道道身影惨叫着被贯穿胸膛。弃了长枪,李靖抓着长剑扑身上前,手中长剑舞作密不透风的剑雨。
呼啦一声,一杆长枪忽然朝着李靖刺来,瞬即见到了孔武有力的郭泰。
“李靖,某来会会你!”
枪芒一闪,已是刺在了剑刃之上,叮的一声,李靖整个人倒跌而出,几乎飞了起来。滑地而出丈许远,李靖才稳住身形,只是嘴角已经汤出血来。
郭泰大笑而起,箭步而出,沉重的长枪虚空一旋,既而随着他的吆喝,重重的砸了下来。长剑格挡,断为两截,沉重的枪身砸在了李靖的肩膀上,李靖身形一顿,几乎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却是喷在了郭泰的脸上。
蒙城已经大乱,犬戎军队从东西两门攻入,赶着汉唐军队朝北门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曼妙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蒙城的上空。这道身影此时却显得无比狼狈。她回头望去,虚空之上,一双眼眸如幽魂一般保持着距离跟随在后,而在那双眼眸之下,是一道丑陋的声音。如人,如犬,声音尖锐而冷酷。女子回过头扫了一眼混乱的蒙城,双臂忽然一展,霞光自双臂垂下。
璀璨的光芒,一下子将蒙城覆盖其中。激烈的厮杀,刹那凝滞。
女子翘起嘴角,冷酷一笑,双手飞快结印,一道道寒芒隐遁在虚空之中。那无数的雨滴,仿佛顺其摆布,变幻序列,排列在那。女子喘了口气,然后沉身掠向蒙城城内,既而在百丈外的一条巷子飞起,遁入虚空。
“不能让她跑了!”虚空之上的那双眼眸喊道。
“不用你说,她的狡黠,我又不是没有领教过。如今她已被我重伤,修为又比我弱,若不趁其虚弱将其斩杀后患无穷的道理,我岂会不知!”犬形身形冷笑一声,双臂往前一探,就像是抓着什么,然后纵身往前射去。如一道黑点,如虚光,刹那已在蒙城上空。
蒙城之中如梦初醒的人们立时厮杀起来,身体的惯性突破了意识的迟钝。一道道鲜血迸射而起,化作血色的花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虚空的雨滴,突然化作无边寒刃,裹挟整个天地。
犬形身影未闻,猛然察觉可怕的杀机,面色剧变,急忙欲要腾身而起,可是,那无边的汉人已是从他身上闪过。
“可恶啊!”
犬形身影怒吼一声,身体立时化作几十块,乌黑的血液如泼洒的墨汁,洒落在虚空。而蒙城及蒙城的人,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四处逃窜。这已经不是厮杀,而是仓惶的逃命!
远处往来,蒙城陷入无数光影交织之中,就像是有无数可怕的刀剑光芒纵横交织驰骋无忌。虚空之上的那双眼眸低吼一声,却是猛然一缩,掠过畏惧。
“将军,快走!”一名裨将忽然将李靖推倒在地,而他自身却是被几道寒光击中,立时爆碎开来。
“带将军走!”不远处的几个男子扑上前来,两人架着李靖箭步而出,穿堂过户,朝着南门而去。
“撤!”
挥舞长枪的郭泰心胆俱裂,大声喝令之下,自己已是冲向城外。
化作碎块的犬形身影忽然出现在千丈高空之上,碎块不断组合,最后变成了满是裂痕的犬形身体。
“可恶,可恶!早知道她狡黠异常,却没想到还是着了她的道了!可恶!快说,她现在去哪了?”
那双眼眸恢复了冷静,低声一叹,道,“往北去了,我还锁定着她。”
“为我引路!”
犬形身影怒吼道,立时化作一道狂风,扑向了北面。北面山峰重叠之处,一道雷电轰然从云层刺下,轰的落在了一道娇小的身影上,那身影微微一滞,噗的喷出大口鲜血,然后整个人跌落下去。
“你们找死!”
女子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怒意和仇恨,却在一道道雷电轰鸣之下,散落无踪。四周,已是一片漆黑,飞雨溅落,天地阴冷湿重。群山连绵之间,是云涛如潮,浓雾缥缈。当犬形身影出现在群山之上的时候,虚空的那双眼眸露出了惊疑之光。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