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地下,不知多深,只是身体坠落,下方的岩层土层纷纷溶解,化作一道无底的深渊。渐渐的,一股寒意涌来,让虚弱的身体瞬息间如被冰封。寒意凛冽,源源不绝,皮肤、肌肉、血脉经络、脏腑,在寒意侵入下,冻结,甚至连神魂也几乎成了冰海。
气息调动,神力运转,冰结之处发出咔咔之声,似乎被碾碎。
砰!
女子重重的砸落在地,这里已经不是岩层土层,而是真真切切的山洞。远处,可见到赤红的岩浆流动,女子所在,就像是漂浮在岩浆之上的浮萍,岩浆如流水,缓慢的沿着一道道沟槽移动。女子艰难的抬起头,一张冷眼的面孔苍白如霜,噗的一口鲜血涌出来,女子晕厥过去。
四周都是流动的岩浆,可是气温却低到了极点,隐约可见四周洞壁上,一道道冰晶闪烁着光芒,如攀附在岩石上的花开,纯净洁白,细小可爱。风从远处而来,带来一阵阵呜咽般的声音。
等女子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在这沉睡的几天里,她的身体无声无息的自愈,当然,自愈的只是肉身的伤,而神魂的伤却如一座难以撼动的山,越发的严重。一口乌血吐出,女子悠悠坐起来,眸光冷酷的扫过四周,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拂过一抹冷笑。
“好啊,好啊,居然串通在一起加害于我,你们真是长本事了!厉害,这次我认栽了,不过,等我出来,等我找到你们,到时候,可就别像个鼻涕虫一般的跪在我面前痛哭求饶。呵呵,呵呵呵呵!”
双臂一展,高举头顶,双掌合适,气息平稳。丹田一缕神力蔓延,气血开始往头顶运转。女子眸光锐利,一声喝令,身体立时迸发出磅礴之力。狂风呼啸,周边岩浆如浪潮腾起,化作围绕在四周的赤色幕布。气浪在幕布之内涌动,各色光焰疾驰而出,穿梭舞蹈。女子身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七窍渗出黑色的血液。
真气运转,神力渗入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经络、脏腑,在充盈神力滋养下越发的强壮。洁白而结实的肌肤,如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一声呵斥,双掌朝前方拍击,虚影飞出,幕布破碎,前方洞壁轰然炸响,滚落的岩石瞬时化为齑粉。刹那间,一道不见底的山洞出现在前面。
双臂下垂,合于丹田位置,双目闭合。
汗水蒸腾,污垢消散,莹白色的光芒越发璀璨。
气流交织,如龙盘旋,围绕周身。一道星辰在女子头顶出现,既而又是一道,当第七道星辰呈圆形悬浮女子头顶的时候,女子双眸睁开,眸光闪溢星辰之光,无形之力灌注头顶。光辉耀耀,洞窟空茫。女子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悬浮而起,七道星辰越来越明亮。素手一招,神力漩涡,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山洞赫然成形。
呼吸吐纳,身心通畅,气运连绵,神力不竭。
星辰落在女子的额头,化作一道星辰印记。女子飘然而落,莲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下光晕如涟漪散开。飞身而起,越过岩浆,落在对面的山洞深处。
寂静,幽森,荒古。
不知走了多久,寒意越来越浓烈,空气就像是一道道刃气,落在身体上。只是,此时的女子不再孱弱,即便天雷加身,也不能伤其分毫,这些寒气落在身上,身体表面立时波荡起一道道光晕。女子虚步而过,薄裙飘飘,体香飘绕。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当这双眸子落在淡薄瘦弱的身影上,眸子的光便温柔起来。
寂静黑暗,不知边际。无声无息,宛若梦幻。
眸子的面前,坐着一个人,身上不着寸缕,肌肤如处子,白皙毫无瑕疵,如白玉雕琢而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也无。只是,白皙的肌肤上是一道道经络的跳动,单薄的胸口,也有力的跳动着。这不是一具雕塑,也不是一具尸体,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眸子里流露出了浓浓的羁绊和依恋,那温柔的光芒,如春风,如晨光,如花开,那样的恬静,那样的纯粹澄净。
眸子合上,寒意凝聚在每一寸空间,风刃在洞壁上滑过。
物我两忘,意念唯一。
只是这时候,女子飘然落到了十丈之外,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前方。
“原来你在这里!”女子薄唇翕动,声音中听不出是冷漠还是欢喜。
黑暗中的眸子立时睁开,不再柔和,而是冷酷。
“何必如此,你我同根而生,本就一体,即便分开这么久,也有着血脉亲情。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好伤心啊!”女子道。
那双眸子紧紧盯着她,却没有回应。
女子素手一挥,整个黑暗的洞窟一下子暴露出来。红焰翻飞,炎翼飘舞。这个洞窟很大,地面却是岩浆,没有尺寸落脚之地。女子就站在岩浆的边缘,岩浆溅起,却不沾身。女子移开目光,落在了坐在岩浆中央的男子身上。男子很年轻,容貌不算俊逸,却是超脱凡俗无比清秀,不着寸缕的身上,是白皙稚嫩的肌肤,身形有些消瘦。
“呀呀呀呀,你竟然也相信爱情了,这可真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为神奇的事情!这个人是谁啊?你的爱人?”女子嬉笑起来,几乎要鼓掌。
在她不远处,悬浮着岩浆坐着的,是红莲所化的女子。一袭红色薄裙,曼妙身姿风流夺目,只是那冷艳,却如冰山之上的白莲,让人可远观而不敢接近。
“你来干什么?”红莲所化女子冷冷的道,吐气成雾,声若冰刃。
“找你啊!”女子带着笑意道。
“找我干什么?”红莲所化女子道。
“哎呀呀,你这是要与我玩说话游戏啊!”女子蹲下身来,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露出一副可爱的样子。“这样好玩吗?你喜欢玩吗?”
红莲所化女子紧闭薄唇,一张脸孔隐隐有杀意,眸子如兵刃一般锋芒不减。
“好吧,好吧,”女子道,“不开玩笑。我自然是来找你,这你是知道的,至于我来找你,你不会忘了吧?”
“什么?”红莲所化女子道。
“哎,”女子低叹一声,道,“你这样说话就没有意思了!当初你为何逃走,你为何躲避不出,这还用我挑明了吗?我们并蒂而生,本为一体,你斩断羁绊,独自逃离,留我一人忍受无边黑暗,若非机缘巧合,恐怕我还在那个鬼地方苦苦挨着呢!姐姐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呢!”女子流露出委屈之色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呵呵,”红莲所化女子忽然冷笑起来,冷酷之意并无丝毫减弱,反而越发的浓烈,杀意在身体周边环绕。“你这是在寻我开玩笑?”
女子面色一敛,一抹怨毒拂过,冷声道,“若非你,我的魔罗哥哥岂会陨落,若非你,我的魔罗哥哥岂会丧失一切复活的机会。是你,亲手斩断了我的幸福,是你,亲手将我最亲爱的人送上了不归路。红莲,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你以为你躲藏起来我便找不到你。我发过誓,即便是我并蒂而生,即便我们是姐妹,可你对我的伤害,却葬送了我们的羁绊,也让你自己走上了必死之路。”嗡的一声,光焰翻滚,杀机磅礴,如云涛倾泻,四周洞壁瞬时间传来破碎之声,面前的岩浆轰然翻滚而起,便要将岩浆中央的男子覆盖。
红莲所化女子素手一招,一道白色光焰立时将男子罩住。她旋身而起,一柄赤焰包裹的长剑呛然出鞘。
“魔罗是谁?侵蚀天地机运,妄图覆灭寰宇的魔头,你是失心疯了,才会对这样的魔头唯命是从。”红莲所化女子冷声喝道。“当初,他觊觎天心,企图染指,可却不得其法,若非是你告诉其天心秘诀,他何以能到天心秘境,何以能让天地震荡,几乎让天心被蚀。你我随天地而生,本该固守本分,守护天地秩序,庇护应运而生之生灵,但你却为一己之私蒙蔽双眼,为魔头利用。到现在为止,你还不知悔改,以为天下人均负于你,你如此执迷不悟,要将错就错到何时!”
“呵,就你心怀仁义,就你立身纯正,可是,你做了这么些,天道对你如何,地道对你如何,人道又对你如何?你舍尽一切为了你所守护的,可他们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天地之宝,沦落凡尘,争抢不断,沦为私物。你,你的尊严呢?你的傲骨呢?”女子声嘶力竭的吼道。
“别人负我,自是别人的事,我无愧于心,生死又当如何!”红莲所化女子淡漠的道。
“呵,好一个无愧于心!贱人,为我魔罗哥哥偿命来!”女子忽然飞身而起,一道匹练红光倏然刺向红莲所化女子。红莲所化女子几乎同时旋身而起,一剑直刺而出。
神力碰撞,洞窟立时崩溃,时空瞬间扭曲。只见到气浪翻滚中,凹曲的光线如被扭曲变型的弦。
岩浆溅起,密密麻麻如漫天红色的雨。
两道曼妙身影来回闪烁,神力交织,法则之力挥展。
剑光乍起,万道剑芒顷刻斩落下来。
女子右臂一挥,一道红色彩带随手挥舞,彩带飘扬,红光潋滟,无数光带横亘上空。
剑芒落下,瞬息间爆炸开来。可怕的肃杀劲气,席卷四方。双方立时倒退,撞在了洞壁之上,本就崩溃的洞窟,一下子扩大了不知几倍。而在空气里疾驰的神力,却纷纷落向了她们二人。可怕的伤口在身体上呈现出来,鲜血飙飞,两人都受了重伤。一手抓着岩石,大口喘着气,两人眸光锋利,互不相让。
“呵呵,看来这些年过去,你的修为倒是跌落不少!”女子冷笑道。
“你也没什么进步,还是蹒跚学步时的样子!”红莲所化女子道。
“呸,若非是你,我岂能被打落到如此地步!”女子却怒吼道。
“你自作自受,正邪不分,善恶不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是你自找的!”红莲所化女子淡漠的道。
“你找死!”女子飞身而起,彩带倏然砸向红莲所化女子。红莲所化女子也是扑身而去,长剑一展,剑意肃杀,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双方拳掌交击,彩带破碎,长剑断裂。砰!两人均被对方重重击中,瞬即砸落在洞壁上,洞壁碎裂,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
“红莲,还记得我们并蒂而立的时候我给你说的话吗?”岩层深处,女子大声喊道。
“记得又怎么样?”同样被砸在岩层深处的红莲所化女子道。
“记得我给你说过,若是我们能分开独立,我便要与魔罗哥哥成亲,到时候让你作我的证婚人!”女子道。
红莲所化女子却沉默下来,往日历历在目,那时候两人在一起,即便是黑暗,即便是孤独,却那样的平静快乐。两人性格不同,白莲更为活泼,经常能想出许多奇怪的东西来,两人讨论甚至想象。可惜,往昔一去不复返,自从那个人出现,自从那件事发生。
“我恨那个地方,我恨不能自由,为什么我们与天地同生,却要束缚在黑暗孤独的地方不能离开,为什么我们生出了灵智,却不能如后我们而生的那些蠢东西一样,追求自己的快乐和幸福。为什么?我恨,我不服。红莲,你知道吗?多少次我想杀了你,杀了你之后,我便能独自离开,我便能周游四方自由自在。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动手,红莲,你是我姐姐啊!”
女子的声音高昂激动,却又带着哽咽和痛苦。
红莲所化女子的心口骤然一痛,如无数锋芒扎在柔软的心里。泪水,悄然滑落,晶莹剔透,闪烁着纯净的光泽。
“白莲。”红莲所化女子痛苦的说道。
“你住嘴!”女子忽然撕裂严惩,怒吼着朝着红莲所化女子扑去,气焰滔滔,黑浪汹涌。猛然间,整个岩层崩溃,洞窟淹没。只听到大地痛苦的撕裂之声,地脉崩塌,岩石翻滚。
时空,在这一刻得到了难得的安宁,而这安宁,又无比的残酷。
在乱石堆叠之中,一双眼眸睁开,眸光熠熠,澄净宁和,身躯一动,压在身上的乱石瞬间飞起。身形一闪,已在虚空之上。
寒风呼啸,漆黑如墨。这道身影站在那里,凝望着远处,澄净的眸子却又迷惘起来。他垂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不着寸缕的身体在寒风中感觉到寒冷,可是,内心的空茫犹如无边的海洋,他就像是一个在海洋里挣扎而迷茫的孤儿。
眸光收敛,他忽然旋身一跃,落在了数十里之外的废墟之上,挥掌将乱石击飞。
无名山,十万大山。
吾飞身冲入山洞,但在百丈之外忽然刹住,一股淳厚蛮荒一般的气息忽然扑来,立时将他震飞出去。吾惨叫一声,面色惊恐而慌惧,砰的砸在了地上,滑地而出,将一道道合抱之木撞飞。
“仲,他醒了!”
吾厉声喝道。便在这时,山峰轰的一声碎裂,无数乱石激射。在混沌之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气势滔天,仿佛要撕碎苍穹。一声长啸,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嗤啦一声劈了下来。而那道身影却是擎天一掌,扯住闪电,轰然砸向大地。闪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一下子砸落在地,化作无数丝缕银光,在山林飞窜。
“哈哈哈哈,我魔罗终于回来了!”
一道身影落在吾的身边,趔趄不稳,几乎坐倒在地。吾抬头望去,却是一个额头长角一双眼睛阔大几乎占据整张面孔的奇怪之人。
“快跟我跪下!”那人扯着吾,急忙跪在地上。
“奴吾/仲,恭迎魔王归来!”两人匍匐在地,极其恭敬,声音卑微如同草芥。虚空中的巨大身影闻声俯望,即便天雷滚滚乌云翻涌,却不能让其有丝毫畏惧。
“是你们助我苏醒的?”那道身影声音浑厚沧桑。
“奴等机缘巧合窥见魔王尊颜,不愿魔王埋没,遂穷尽几世,希望让魔王脱困,重回人间。”
“呵,想来花费不少精力吧!”
“魔王能重回人间,奴等即便捐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嗯,难得你们忠心,日后便跟着我吧!”
“多谢魔王,奴等必定鞠躬尽瘁,为魔王效力!”吾和仲欢喜叫道。
“不过,”虚空身影望着远方,眸光有些凝滞。“虽然苏醒过来,但是我昔日的力量却不见了许多。”
“魔王不必担心,奴等已经想尽办法为魔王收集灵石异宝,帮助魔王重回巅峰。”仲急忙道。
“不是这个,”那身影摇头道,“区区灵石异宝算不得什么,只能淬炼肉身提升境界罢了!我昔日的力量,可是源自天地本身之力啊!”
吾忽然眸光一凝,道,“启禀魔王,奴发现白莲踪迹。”
吾声音一落,虚空的身影突然落在了他的面前,轰!地面震颤,玄力激荡,吾几乎飘起来,胸口一闷,气息迟滞,一口血被他紧紧含在嘴里。
“你说什么?”
“奴说白莲出现在这方世界中。”
“白莲!”那人抬起头,眸光冷酷起来。“这个贱人竟然还活着!不对,她既然在这里,那么红莲也在这里!呵,这两个至亲的并蒂姐妹,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有趣,有趣!白莲啊,不知道你找到让你只有恨的姐姐了没有,你若是找到了她,可会痛下杀手,将其斩杀呢!或者,她把你给斩杀了!”这人笑了起来,笑声阴沉,如夜枭一般,让吾和仲毛骨悚然。
“你们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那身影横着一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吾和仲抬起头互相凝望,彼此都一身冷汗,即便两人修为都高可通天,可是在这样一位神秘诡异的人物面前,却仍然卑微低贱的如同蝼蚁。四周寒风恢复正常,烟尘也已沉降,身下和四周几座山峰,已经破败不堪。两人连忙起身。
“魔罗既然苏醒,便是我们将魔神族、魔族和天神族统一起来的时候。”仲开口道。“不过在此之时,”他的目光忽然投向汉唐皇都。“这个负隅顽抗冥顽不灵的俗世王朝,也不必存在了!”
“你的伤势如何?”吾问道。
“呵,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莫要忘了,现在的我,可是这方世界的天道啊!”仲狞声一笑,身形掠起,刹那已在数十里之外。吾剔了剔眉,扫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山峰,淡淡一笑,闪身而起,御空掠去。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在不远处的山峰之上炸响,漫天电光,如巨大树木的根系,蔓延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