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时节,白雪皑皑,北风呼啸。
整个天地,彷如披着厚厚的丧衣,无比的凄冷萧瑟。
蒙城,坐落在辽阔的平地上,高大的城墙,宛若铜皮铁骨,守护着城内的居民。北风疾啸,飞雪漫天,四野一片迷蒙。在北城门外,可见到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枝丫横斜,挂着一朵朵的雪球,如含苞的花朵。一棵树上,一只羽毛不整的乌鸦,瑟瑟着身体,站在一条横枝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凝望着如老迈神兽一般的城池。
城墙上可见到汉唐军旗,猎猎飞舞,在风中发出嘶吼与咆哮。
一名名魁梧军士,伫立在城墙,铠甲森森,刀兵赫赫,一张张面孔威严肃穆,眸光如利刃,注视着城下的动静。飞雪漫漫,狂风传胸而过,但他们却如雕塑一般兀立不动。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厚重的铠甲,盘腿坐在城楼上,浑浊的眸子不时抬起,瞥一眼苍茫的天地。案几上的酒水,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身边的炉子,也已熄灭。
风从旷野而来,撕扯着城墙,穿透各个缝隙,发出如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老者歪着身子,一手支撑着脑袋,满是皱纹的脸孔,微微浮出一抹笑意。左手摆弄着酒杯,酒杯边上是一柄长刀。刀身幽暗,闪烁着森冷的光泽。
“老家伙啊,我们都活得够久了,真的够久了!以前他们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他娘的,老子都活了一百多岁了,像这样老朽不堪,活着这么长干什么呢!去的已经去了,年轻人啊,都有着自己的奔头,我这样的老家伙,还滞留着干什么呢,再拖延下去,可就找不到那些老哥们了啊!”
咕嘟一声,冰冷刺骨的酒水,从口腔顺着食道滑下,流入脏腑,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酒杯坑楞一声,从桌面坠落,在地下旋转。
老人豁然站了起来,一手抓住了案几上的长刀,然后大步走出城楼。狂风扑面而至,发白的头发呼啦啦飞舞起来,雪花迎面,钻入发丝和铠甲之中。他站在城墙上,远望着迷茫的远方。远山,河流,尽皆隐没在风雪之中。
哇啊!哇啊!
乌鸦凄凉而孤独的叫声,撕破风声,远远的飘来。老者循着声音望去,却只见到模糊的树木的影子。
呜——呜——
号角的呜鸣,如雕塑一般的军士,此刻纷纷活动起来。牛皮靴踩踏在城砖上,发出镗镗之声。兵戈和甲胄摩擦之声,清晰而冷刻。一道道身影在城墙上交错,白净的血花,很快如污泥一般杂乱。
树上的乌鸦扑棱棱的振翅而起,在狂风中发出哀戚的嘶鸣,掠上九霄,俯望大地。在那丑陋的面孔上,可见到无尽的森然寒意。它忽然俯下身,如一支利箭,俯冲飞向城池。
而大地之上,在茫茫雪原之中,忽然之间出现一道道身影。
大地在震颤,空气里弥漫着可怕的杀机。
白色的身影,如幽灵,瞬息间如潮水一般出现,然后咆哮着奔腾而去。
老者手摸着长刀,静静的伫立在城墙上,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白色怪兽身影,满是皱纹的面孔,没有惊慌,有的只是无尽的思念。
“陛下,老臣已经朽木不堪,再难为陛下坚守我汉唐的最后一寸土地,陛下啊,你我君臣百年,你却去了,留下老臣一人面对这孤立无援的局面,老臣实在难以坚持了!年轻人,都有着自己的追逐,有着自己的机缘,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还可以见到汉唐的旗帜,在每一寸山河土地上飞扬,靠他们了啊!”
一道沉浑的声音在北面响起,“开启大阵!”
轰轰轰轰,一道道光亮在蒙城四周亮起,宛若光罩,一层层的将蒙城包裹其中。风瞬间被分割,雪刹那被切断。在光罩之内,那漫漫飞扬的雪花变得无比的温柔。
“幽冥卫,离墙十丈,凶兽一旦破城,立刻击杀!”
“喏!”
“骁勇营,守护百姓,护送离城。”
“喏!”
“铁血营,断后!”
“喏!”
鼓声响起,军士一列列在城内列阵而立。屋宇之中,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不少人抬头望去,面孔却无丝毫惊慌失措,显得异常的镇定和平静。
乌鸦落在一栋屋宇的屋顶上,扑闪着翅膀,将身上的雪花弹落,然后走到了屋脊的兽首之上,俯视着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百姓。
百姓们在大街小巷形成潮流,有条不紊的朝着东城方向而去。
鼓声已过七遍,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
在雪白的怪兽身后,出现一道道如人一般的身影,这些身影有着血红的眸子,有着瘦长的面孔,五官不算丑陋,却又极其不规整的扭在脸上,一身长袍,却遮掩不住他们那如野兽般的身体。雪白怪兽蜂拥冲向了城池,有的已经撞在了光罩之上。
嘶吼,咆哮,汹汹。
在光罩上,瞬息间的鲜血,将光罩染的通红,血液顺着光罩流淌下来,而怪兽那庞大的身躯,却是化作血肉,弥漫在空中。源源不绝,如江河大海。一盏茶功夫,第一道光罩出现裂纹,而后破碎。怪兽兴奋的狂啸,然后朝着第二道光罩扑去。
血肉之地,凶焰嚣张。
城墙上却是鸦雀无声,只剩下无边的冷漠。
如人般的身影突然悬空而起,双臂挥舞,竟然将狂啸的风操纵在手中,化作一道道风刃。
老者眸子一凝,握着长刀的手不由的捏紧。而此时,他周边的军士忽然张弓搭箭,朝着光罩的顶部。老者咬了咬嘴唇,冷笑一声,低声道,“老子征战沙场百年有余,别说敌军、夷狄,亦或是妖魔鬼怪,老子也是斩杀不少,如今别以为老子老朽便不堪一战,老子即便是死,也要让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杂碎,付出惨重代价。”
风刃斩下,虚空刹那间宛若被撕裂了一般,发出痛苦的声音。
轰!第二道光罩破碎,第三道光罩出现裂痕。怪兽潮一下子扑到了城下,堆叠在一起,奋力的朝着城头上扑去。
人影般的生命飘然到了它们的上空,然后各自施展手段,风之力,雪之力,空气之力,法则之力,交杂在一起,幻化出无穷而可怕的威力,轰隆隆落了下去。光罩扭曲,然后轰然崩碎。
“杀!”
老者忽然怒吼一声,长刀一指,纵身而起,一道朝着城外劈了过去。
他已老迈,气血亏败,但是,他有一腔热血,有着即便是岁月也无法压制的凶猛。他如一头回光返照的凶兽,随着长刀劈砍,整个人便突然间如回到了中年,生命之机,勃然绽放。血花在眼前飞起,他的身影已是落在了密密麻麻的怪兽群中。
嗖!万箭齐发,交织在虚空之中。
刀剑鸣,长枪吼,万夫不退,勇当寸土。
“吼!”军士齐出,刀兵飞掠,枪影叠叠。刹那间的接触,顷刻间的血花。这是生死之战,是生命模糊的时刻。在这里,生命便如激流之中的水花,随时湮灭,却又在洪流之中勾勒除了它们应有的风采。
老者长刀所向,无有匹敌,怪兽虽然凶猛,却被他砍落的失去了气势。刀锋绽放,老者一刀一拳,纵横其中。四周的怪兽忽然朝着他扑来,只见到寒光在周身掠过,一只只怪兽哀嚎着倒跌而出,那飞舞的血花,如燃放的烟花,璀璨着衬托老者生命之花的美丽。
军士们杂落在老者的四周,看似散乱,却隐隐可觉得出这些人对老者的护卫。这些人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有的人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可是,眨眼间便有人落在了他们的位置上,继续厮杀。
老者大笑一声,忽然长身而起,一刀斩向虚空。
长刀锋芒毕露,刀光闪烁,映衬着暗沉的天空。
人影般的生命冷笑一声,右臂一探,仿佛抓着什么东西然后狠狠的甩向老者。老者身形一顿,然后长刀一缩,片刻又捅了出去。咔擦的声响,无形的空气仿佛被斩碎,发出脆裂的响声。人影般的生命微微一滞,老者却是大笑一声,扑身而去,双臂抡起,长刀豁然斩落。
噗!
血液溅起,一条臂膀在空中飞舞。
“狗、娘养的王八蛋,真以为老子老眼昏花不识时务不懂变化?你们这些人模狗样的王八蛋,老子即便是老迈,也能斩下你们的狗头!哈哈哈哈!”
长刀一槊,老者左臂探出,一拳轰在了那生命的脸颊上。咔擦的声响,那生命丑陋的面孔竟然扭曲,墨绿色的血液顺着窍孔流淌下来。阴沉沉的眸子,杀机毕露。
“人族蝼蚁,你找死!”
“老子是找死,但是你们这些狗杂碎还不至于让老子乖乖奉上生命。死来!”
可怕的威势忽然自那生命体迸射而出,老者气息一滞,身体忽然往下沉降。
“保护将军!”地面上的年轻人忽然大声喝道,然后便见到十几道身影冲天而起。
“呵,蝼蚁,我魔族卫士,岂是尔等卑贱之物可以掀起风浪的,滚下去!”
生命体冷呵一声,那飞起的年轻军士重重的砸落在地,而老者,此时已然到了他的面前。生命体右臂弹起,一把扼住老者的咽喉,将他扯到了自己的面前。老者似乎一点也不惊慌,双眸冷冷的望着生命体那扭曲的面孔。
“果然够丑,当日老夫还说程老匹夫和尉迟老儿丑陋不堪,没想到你们比他们两个老东西还丑,呸,如你们这般丑陋,也敢在世间抛头露面!”
“老东西,今日我便让你归西!”生命体阴冷的道。
“可惜啊,陛下不在,不然定然擒下你给陛下当狗!”
一道风刃豁然自老者的身后刺来,而老者却是将长刀一弃,双手捏着拳头轰然砸向生命体的胸膛。刹那的光阴,生命体轰的一声炸裂,一道黑气冲天而起,惊慌失措。而老者却是长啸一声,重重的落向地面,风刃疾啸,斩在了城墙之上。
老者摊开双掌,只见掌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墨绿色的珠子。
“哈哈哈哈,处墨这小家伙给的东西果然不错,可惜啊,可惜,老夫油尽灯枯,不然真想再战一百年啊!”
长刀嗡的一声落在老人的手中,他紧紧握着长刀,然后箭步而出。
“汉唐儿郎们,为我汉唐最后一战,杀啊!”
“杀!”
雪色怪兽层出不穷,源源不尽,仿佛无边的雪地便是它们滋生的源泉。飞雪连天,天地晦暗。不知不觉已经夜幕低垂,只是那激烈的厮杀搏斗,却没有丝毫的减弱。人族,怪兽,死伤不知多少,单见那地上的血液,还有无数的尸体,便让人瞠目。
一只红色的纸灯从城内飘起,冉冉上升,悬浮在虚空之上。光线暗淡,暗红如血。如灯塔,如指引,如守夜之光源。
怪兽冲入城中,如人影的生命操纵风雪,将蒙城切割的面目全非。
幽冥卫,从大街小巷列阵而出,如铜墙铁壁,如锋芒森寒。
老人已经身披伤痕,鲜血如注,气喘如牛。毕竟上了岁数,即便激情依旧,即便热血燃烧,也抵不住肉身的疲惫和衰老。浑浊的眸子凝望着不断冲刷而来的怪兽,还有在上空操纵风雪的可怕生命,他的内心里倒是澄净下来。
“老哥儿们,老子老了,再也坚守不住了,实在愧对不住大家伙了!哎,你们一个个走了,倒是省心,留的老子一个人枯守这世事变幻,苦守着尺寸山河。累了,老了啊!”
“陛下啊,当初老秦发誓必守汉唐百年,而今,百年已过,老秦可未食言哪!陛下,九泉之下,可为老秦我留下位置!”
乌鸦静静的伫立在屋脊上,身下的兽首在夜色里变得模糊。风雪不断,片片屋脊,尽皆落着厚厚一层的白雪。抖了一下身体,稀疏的毛发甩了一下,将雪花溅落下来。它那幽森的眼眸,如九泉之渊,如冥界之河,化不尽的萧瑟和哀戚。
哇啊!
乌鸦凄鸣一声,振翅而起,老人回头望去,乌鸦如一个黑点,在无数雪花间飞舞。老人凄然一笑,转过身将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刀一震,淡淡的道,“老夫朽木,已然整个身躯踏入鬼门关中,得以残喘至今,只为我汉唐疆域存续,只为我汉唐子民安宁,如今,大势不可逆,鬼魅得猖狂,老夫无奈,只得以残躯抗一时之尊严。”
“战!”
“战!”
“战!”
老人身侧身后的幽冥卫齐声喝道。老人微微一笑,将长刀一指,道,“得偿所愿,最后一战。杀!”
“杀啊!”
夜幕深沉,四下里模糊仿佛游弋着无数的幽魂。狂风怒啸,飞雪连天,城外的树木,发出凄凉的呻吟,枝丫断裂。偌大的蒙城,如地狱一般,无尽的冷寂。
空中的乌鸦盘旋良久,最后嘶鸣一声,折身南去,化入风雪之中。
轰!
蒙城在深夜里塌陷,半个城池坠入地下,被无数雪花笼罩。龙吟一声,一道金色龙影从地下冲天而起。可就在这时,一道道风刃从天而降,斩落在龙影之上。轰!龙影怒吼,摆动身躯,仿佛要对这突然的袭击进行抗争。可是,当入人影的生命一道道出现在龙影四周,那可怕的风雪之刃再次斩杀下来的时候,龙影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哀戚低吼。
“收!”
一人喝道,龙影瞬间缩小,最后化作一缕精纯金色气息,落在一人手中的葫芦中。
“得此国运,可为我魔族千里疆域增添三层威力。撤!”
来无影,去无踪,如鬼魅,如幽灵。只剩下绵延不断的雪域,还有无边的冷寂。夜幕之深,有着雪光森冷的映衬。
虚空之上漂浮不定的纸灯,啪的一声破碎,被狂风撕扯,散落四方。
几道身影自北而来,刹那已到蒙城上空,只是,眼前的场景让他们身心俱冷,面色沉凝。
“完了,我们来晚了!”一人无奈的道。
“秦将军,秦将军在哪里?”一人忽然叫喊道,然后飞身落地,在废墟之上飞掠,忧急的找寻着什么。
“在这里,”不一会儿,一人叫道。只见那人的面前,一柄残破的长刀兀立在废墟之中,刀身满是鲜血,只是,鲜血也已凝固。“在这里!”那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咽。
瞬息间,四周的人呼啦啦飞了过来。砖石移开,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而至,可见到杂乱交叠的尸体,密密麻麻映入眼帘。一名身着重甲的老者,早已了无气息。
“老祖!”一名年轻人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秦将军说过,他气血亏败,再难支撑,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当日听来,只觉得不过是一时絮叨,本想着有宗门灵丹相助,定然能让秦将军延年百年,却不想,秦将军之言一语成谶,当日一面,已成诀别。”年岁稍长的中年人凝重的道,语气里满是叹息和惋惜。目光移动,缓缓的从每一寸土地上掠过。“只是我汉家天地,我汉唐疆域,从此,任由魔族游弋。陛下过世二十余年,汉唐诸多老将也已去世经久,老将军苦苦支撑至今,为我汉唐倾注一身,我等,却在宗门自在,我等算是辜负了陛下、诸多前辈还有我汉唐子民的厚望啊!”
一行人纷纷跪在地上,无比庄重的匍匐在地。
“从此之后,再无王朝,再无子民,只有武道,只有正邪,只有我人族与魔族。魔族凶狂,人族不宁,我等道者,当砥砺前行,除魔卫道,复我人族山河,还我人族生存时空,让魔族在这片土地上,消失!”
长剑当空,一行人飘然落在剑身上,目光迟迟的望着脚下的大地。狂风呼啸,飞雪迎空,整个城池,渐渐地被覆盖在雪面下。这是葬礼,算是最后的注目!
“回宗门!”
御剑远方,千里咫尺,转瞬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凄寂,只留得满目森寒的雪光。空茫茫的大地,了无生气。
乌鸦凭空出现在蒙城的上空,渺小的身影,狂风飞雪却不能奈其半分。叫声哀戚,落寞而凝滞。扑闪的翅膀,隐约可见一道道气旋的波动。
“虽然渺小,却也不失傲骨尊严,最后的坚守,虽然注定失败,却为这剧变的世事,画上了最雄浑厚壮的句号。百年了,这个世道与苏醒当初,已然两个世界。你们这些老东西,是不是正自为自己的预料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莫要忘了,如此剧变,人族可能逆转的过来?若是不能,你们这些老东西的算盘岂不是落空了?”
哇啊!
发出人语的乌鸦,凄鸣一声,振翅而起,掠上九霄,朝着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