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剑士

茫茫林海，尽皆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只露出点点苍翠。

北风肃杀，万籁俱寂，灰蒙蒙的天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凝滞在一起，没有了生气。

山林深处，山路蜿蜒，草木湿漉漉的，寒意渗入骨髓。

一个消瘦的身影从山上走下来，一袭黑衣，长发披散，一柄长剑在背后，落着不少的雪花。一步一脚印，呼吸在眼前化作一团团雾气。四周山林里不时传来枝丫折断的声音，还有团团积雪坠地的沉闷之声。

暮色四合，飞鸟凄寂，莽兽低吼。转瞬间，这个人已在半山腰处停了下来。苍白的面孔，一双眸子漆黑淡漠，如这周边的霜雪，没有丝毫温度。他缓缓拔出背后的剑，剑长三尺余，剑刃如霜，寒芒肆虐。轻轻一挥，只见到寒光闪烁，他脚下的巨大岩石无声无息化为两截。他将剑递回剑鞘，弯下腰，一手将半截岩石抓在手中然后托举起来，然后径直朝山下走去。

山下有一条流水，掩隐在茂密高大的树木群中。虽然天寒地冻，流水却还活着。流水汤汤，滔滔不绝。溪流中的石块被流水冲刷的光滑如玉，更有鱼虾在其中游弋。

男子走到溪边，一把将手中的岩石放下，然后蹲下来，深处干瘦的双手，在溪中捧了一掬水浇在脸上。本就有些僵硬麻木的脸，在刺骨的冷水下，越发的失去了知觉。男子望着溪水，不由得有些失神。只见在河面上，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憔悴沧桑，仿佛历经世事。看样子男子三十左右，一双眉毛如剑般斜斜得延伸到两鬓，狭长的眼睛漆黑幽邃，让人难以看透；鼻子挺直，两翼不时起伏，一张有些干裂的嘴小巧秀气，此时却紧紧抿着。抬头扫了一眼，男子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起身抓起岩石，然后步入溪中，双脚竟然贴着水面，过了溪流。

林中雾气弥漫，一条条如蟒蛇般缠扰在棵棵高大挺拔的树木之间，似乎要为这些树木添加衣裳抵御风寒。呼吸间，男子已在雾气之中步出了千余丈远，出现在一条峡谷之中。

两岸高耸，山峰挺拔险峻，又有蒙蒙飞雪，不断聚合的雾气，让峡谷显得无比的萧森和诡异。四下里一片沉寂，连鸟兽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利刃一般，锋利的盯着山谷深处。

忽然，男子右臂一抡，呼啸一声，他手中数百斤重的岩石破啸而出，砸向了峡谷深处。

只听到风声，那尖锐的、破啸的声音，岩石仿佛撕裂了空气，让这沉寂的峡谷，有了丝丝响动。

岩石久久才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男子拔出剑，嘴角付出一抹冷笑，然后箭步而出。脚步声在峡谷间回荡，寒光在空茫之中闪烁，如一条拖着尾巴的流星。倏然，男子腾空而起，手中长剑猛然朝着前方斩下。剑气如虹，剑意疾啸。一条雾气之中，一道雪白的身影忽然朝着男子扑了过来。

噗！

血液飞溅，雪白的身影化作两半，无声跌落在地。

男子却身形不止，宛若疾风，飘然前冲。长剑挥砍，剑气在峡谷之中飞掠。一道道血光在男子的身边飞起，溅落在冷冰冰的岩石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就像是落叶包裹着尸体，经年累月，在那里腐烂。

男子的面色越发凝重，眸光更加冷酷。他足不沾地，刹那间已在百丈之内。

身后，是那被剑斩落的尸体。雪色毛发，如狼似虎，凶恶狰狞。

峡谷越发狭小，两岸山岳仿佛要合拢在一起，天光变得黯淡，疾风越发的狂啸。

男子落在了右侧山岳的一道突兀崖石上，肃身而立，袍服猎猎。

长剑流溢着一层青色的光泽，剑刃流淌着黑色的血液，血液在剑尖微微一停，然后滴落下来。

前方不再狭小，变得宽敞空旷。只是，这样一个谷底，却被雾海覆盖。雾气如浪，汹涌翻滚。越发的冰冷，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冰层之上。在雾气中，隐约可见不断掠过的身影。有低吼传来，愤怒，凶狂，警告。

金属交击之声传来，沉闷，瘀滞，就像是粘稠的流水。

腐朽之气，便是从这里飘过来。

一道身影从雾海冉冉升起，出现在男子的面前。高大，挺拔，面孔凶恶。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像一个人。男子嘴角微微一沉，双眉皱起，眸光如利刃，更加的锋芒毕露。

“人族？”那像人的身影嘶哑着道。

“剑士。”男子冷冷的道。

“所为何来？”

“斩妖，除魔。”

“一个人？”像人的生命讥诮一笑，上下打量对方。

“一个人。”男子就像一柄剑，没有丝毫的情感，冷酷如顽石。

“那你是找死！”像人的生命恼怒的喝道，声音刚落，无数的咆哮之声立时如潮水般在雾海中响起，然后便见到无数白色生物从雾海钻出，扑向了男子。如狼似虎，却更加的凶猛残暴。

男子却是紧紧盯着像人的生命，手中剑微微一侧，然后便见到他如风一般的俯冲地面。雾气一下子合拢起来。四下里便不见一个身影。只听到声音，嘈杂的激烈的凶狂的声音。然后，便见到血液在雾海上空飞起，如花开，飙射不断。

噗！

像人的生命身影在雾海之上刚刚闪现，一道寒光便洞穿了他的身体。

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冷酷的眼眸，冷酷的脸，剑在手中，却穿透了他的身体。身下，雾海竟然在消散。

像人的生命表情一滞，呆呆的望着对方。他不明白，自己有妖兽两百，个个都在妖灵境界，可是，这个人族却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将它们尽皆斩杀，还捕捉到了自己的气息，一剑刺中自己。这个人说他是剑士，可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剑士。

“你是谁？”像人的生命木然问道。

“剑士乐哲。”男子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的徒弟，被你们劫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

“屠夫之子，无名。”

像人的生命眼球忽然急速的转动起来，男子却是倏然往后飘去，剑离体而去，墨色的血液便从伤口飙射而出。那像人的生命整个躯体疯狂而诡异的抽搐扭曲起来，渐至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张皮，无声无息的如落叶般，飘然落在了地上，化成了灰烬。

男子将目光从灰烬移开，双足落在地上，扫了一眼满地的雪白怪兽的尸体，然后径直朝着山谷北侧一个豁口走去。

豁口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坑，这个坑显然是被人残忍的从山体里挖出来。火把在四周闪烁着暗淡的光芒，腐朽破败之气，浓郁的刺激着每一条神经。剑在岩壁上滑过，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有一串串细小的火花，在身后跳跃。

男子站在豁口处，冷冷的望着坑洞。坑洞里，是数十上百的身影，如牲畜一般的劳作，敲打、搬运、佝偻、匍匐，一个个奄奄一息，仿佛吊着一口气随时就要死去。他们是人，可现在，却不如牲畜。他们活着，却似乎早已死去。

男子的眼眸深处，流溢出丝丝痛苦和绝望。

啪的一声，一块锋利的岩石在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手里坠落，砸在了脚面上，可是这男子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而是呆呆的望着豁口处的男子，凹陷的眼眶里，泪水滚滚涌出来。

那麻木的身影，这时候仿佛才发觉了异状，纷纷的停下来，朝着男子望去。

这些人，平凡如蝼蚁，渺小如草芥，却到底还是生命。

可是这样的生命，却被践踏成了这个模样。怎样的心肠，怎样的手段，能如此残酷！

“走吧！”男子声音低沉，蓦然转身，朝着豁口之外走去。

骨瘦如柴的男子赶紧擦拭眼眶的泪水，然后朝着周边的人啊啊的说着比划着，似乎在说，大家得救了。立时间，整个坑洞里，所有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这时候就像是重获了生命，有人稀里哗啦的哭泣起来，有人仰天怒吼宣泄内心的浊气。然后，他们朝外面跑去。

溪流，冰冷的水，树木参天挺拔，四下里却是暗黑的如墨染了一般。

冷风在林子里呼啸，如奔走的幽灵，肆意的宣泄内心的冷酷。

男子站在溪边，目光望着树梢，骨瘦如柴的男子静静站在一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还想拜我为师吗？”男子忽然开口问道。

骨瘦如柴的男子呆了一呆，然后飞快的跪在了地上，以额触底，砰然有声，嘴里啊啊的说着什么。

男子侧过脸望着如乞丐一般的对方，低声一叹，道，“我本世家出身，祖上一直在为王朝卖命，可惜，世事变幻太快，王朝败落，家族为王朝贡献了最后的力量，覆灭了！我死里逃生，辗转四处，才修得如今的剑道。当日你求于我门下，因我所修之剑道不适于你，便将你拒绝。不过，你遭了此难，想来更贴合我的剑道了吧！起来吧！”

骨瘦如柴的男子站了起来，恭敬的望着男子。

男子扫了一眼其他人，道，“你既如我门下，便当斩断凡尘，一心剑道。我之剑道，嫉恶如仇，不忍污垢，以斩妖除魔为唯一道义。日后你若有成，便当延续我之剑道，若有歧途，我将斩你于剑下。”

“啊，啊！”

“你乃屠夫之子，无名，从今日起，便为我剑童，随我游历山河。”

“啊！”

黑夜里，群山中，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在茂密的山林里徒步。夜鸟哀鸣，野兽低吼。厚厚的积雪从树杈落下，发出噗噗沉闷的响声。路不能算路，落叶与雪水交融，变得泥泞。可是这两个人却没有丝毫迟滞犹疑，一晚上走出了山林。

晨光熹微，天色暗淡，大雪不止。

晨雾在眼前弥漫，袅娜如螣蛇，蹁跹若梦幻。山林之北，有一条已经废弃的官道，杂草枯萎，厚雪连绵。骨瘦如柴的男子穿着单薄衣裳，艰难的走在雪地上，而他的师傅却是如履平地，雪面上无丝毫痕迹。

一道剑光自远处而来，眨眼间便到了两人的头顶。剑上，有一名穿着锦衣裘服的男子，神色显得惊慌，忽然瞅见了地面的二人，剔了剔眉，俯身大喊道，“喂，前方有魔族的人追来，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男子抬起头，望着对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喂，你这人是聋子吗？魔族，可他娘的凶残了，你们这样过去，不是送死吗？”剑上的男子焦急的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剑气如霜，卷起腾空飞雪，弥漫前方的天地，凶恶之气霎时扑面而来。

男子停下脚步，眸光淡漠，身边的白雪映衬着他那苍白的面孔，越发的冷酷。剑出鞘，剑气森然。空中的男子呆了一呆，定定的望着他。

“魔族与我，势不两立。”

男子话音一落，倏然而出，只见到薄薄的雪花在他身侧卷起。

骨瘦如柴的男子站在那里，平静的眸光紧紧望着男子。

“疯了！”

剑上男子啐了一口，猛然调转脚下剑的方向，朝着追来的人冲了过去。

一剑迎天，当空斩落，虚空便在刹那仿佛被斩开。

剑气冷冽，只见到蒙漫雪花的虚空，一道道身影跌跌撞撞，落在地上。

剑上男子身形猛然一滞，瞠目结舌的望着前方，喃喃道，“娘的，这小子文文弱弱，却不想有如此剑法，厉害，厉害！”

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手中长剑挥舞，万千剑影疾啸着刺向大地。地面上如人般的身影怒吼咒骂着，纷纷跳了起来。劲气驰骋，雪花破碎，杀意盎然。男子冷酷的面孔无丝毫表情，眼瞅着一道道身影朝自己扑来，他却是忽然身形一旋，如游龙盘旋，狂风瞬息间在他身边吼叫起来。

剑光匹练而开，如被斩开的波浪，宽大宏伟，空气猛然凝滞，威压瞬间沉降。

砰！

一道道身影被斩落在地，厚厚的积雪一下子被砸出触目的坑洞。

乌黑的血，溅落在雪面上，如洒落的墨汁。

嗖的一声，男子大手一张，捏住了一个如人的生命，摔倒了骨瘦如柴的男子脚下。

“杀了他！”男子冷声道。

骨瘦如柴的男子瞅了一眼脚下的生命，提着拳头，一脚踩了下去。

“疯狂，决绝，冷酷，”剑上男子呢喃道，双眸已经是茫然起来。“可怕的怪物啊！”收摄心神，他身形一动，御剑到了男子的面前，“兄弟如何称呼？在下唐振清。”

男子瞥了他一眼，缓缓将剑递回剑鞘，然后朝着骨瘦如柴男子掠去。

唐振清抓了抓头，讪讪一笑，朝地面瞅了一眼，便飞了过去。

“兄弟剑法高绝，振清实在惊叹！如今魔族势大，人族水深火热，如兄弟这般行大义诛妖魔，实在难能可贵！哎，想我人族千百年来统御万物，却不料陷入如此地步！宗门毕宗，凡尘多难，哎，哎！说来伤心啊！”

男子却没有理会唐振清，而是望着骨瘦如柴的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我修者，当果决坚毅，容不得丝毫犹疑。今日你杀魔族，便当为你修行之路设下因果吧。”

“啊啊！”骨瘦如柴男子拱手道。

“修行之路，多靠自己，多听，多看，多想，为师也不过是为你领路罢了！”

“啊。”

“我们走吧！”

两人便要离开，唐振清急忙拦住去路，笑着道，“两位兄弟，飞雪连天，道路漫长，可否同行？”

男子冷冷的望着他，道，“我们习惯独行。”

“别啊，路上多个人也好照料，”唐振清腆着脸道。“而且，时局不同，路上多有对我人族不利之辈，兄弟剑法虽然高绝，但多个人在身边，总算是好的。此外，刚才兄弟出手相助，不但打击了魔族的嚣张气焰助长我人族气势，更是让振清我不至于惶惶奔走了！所以，兄弟刚才于振清我是有恩的。”

“抱歉，我们还是习惯独行。”男子说完，已是从唐振清身边掠过。骨瘦如柴的男子便要跟上去，却是被唐振清抓住手臂。

“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刚刚拜师，还无修为，这样，我与你师傅也算是认识了，我这里有些奠定根基的丹药，虽然品级不高，却也于小兄弟你有益处。”

“啊，啊！”骨瘦如柴男子急忙拒绝。唐振清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人是个哑巴，但神色转变很快，满脸笑意的将手里的东西硬塞给他，然后将他扯上自己的飞剑，跟上了男子。

“此行百里，是凤城，百年前叫安吉镇，百年时光，白驹过隙，没想到竟然成了一个繁华之地。兄弟，我们三人在凤城歇脚，看看有没有宗门的消息。近来已经有所传闻，一些宗门突然大开山门招收弟子，更有传闻，不少天才人物突破成功，超凡入圣，成了神人。看来啊，往后定然消停不了，各色人物均会冒出水面来。”

男子一言不吭，但是随着唐振清絮叨话语的展开，却可见他眸光的变化。

“可曾听说一个叫炎渊的人？”

“炎渊？”唐振清抓了抓脑袋，道，“最近没听说，不过百年前倒是曾见过其身影，是个绝对的大人物。百年过去，此人定然比以前更厉害，说不定已经成了仙人了呢！”

男子双眼微微一眯，脑海里掠过以往的记忆。他道，“有个叫易水寒的汉唐武堂的年轻人，可知道有没有消息？”

“易水寒吗？”唐振清微微一笑，道，“自是听说过。汉唐李皇二十年前过世后，基本上汉唐便算是结束了。汉唐武堂余下的人包括如兄台所说的易水寒，便加入了一个叫‘禅宗’的宗门。这‘禅宗’可不是佛家的啊，是个出了门的体修宗门，无论锻体之法，还是战道之法，都极其厉害。这个叫易水寒的人，已成了该宗门的执法长老，战道极其厉害。”

男子此时流露出了丝丝笑意，欣慰的点了点头。他道，“‘禅宗’在什么地方？”

“兄台想要去‘禅宗’？”唐振清好奇的看着男子。

男子点了点头，道，“去见见故人。”

唐振清一拍手掌，笑道，“好，正好我在‘禅宗’也有个故人呢！这样吧，我们先去凤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然后直接往东，去‘禅宗’。”

男子点了下头，抬起目光望着被晨曦映照得炫目的前方，道，“我叫乐哲。”

“啊？”风从耳边吹过，唐振清呆了一呆。可是男子已经一掠而去，呼吸间已在百丈之外。飞雪连绵，天地空茫，晨光在雪面上折射，迎着人的眸光，变得极其炫目。唐振清吸了口气，既而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骨瘦如柴的男子的肩膀，大声道，“乐哲兄弟，天地广阔，让我们比比身法如何？小兄弟，抱紧我了，别待会一不留神栽下去了！哈哈哈哈！”

狂风席卷，雪花漫漫，天地此刻，如混融在一起。

辽阔的大地上，只见雪花、雾气，交杂在一起，让整个天地，变得浑然一体，白莹莹的，闪烁着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