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庞然暗影

山势陡峭，拔地而起，与周边的山峰群岭相比，如鹤立鸡群一般。不过这北砀山脉，群峰峻岭不少，高耸入云的山峰比比皆是。满目苍翠，白雪缭绕，森冷中带着一股浑厚纯粹的宁静。雾气如带，飘绕山峰之间，氤氲之气，在山谷间弥漫。

一路走来，老汉倒是收获颇丰，不时有让其欣喜的植物让其停下脚步采摘。小女孩媛儿并未一同前来，被留在了家里。老汉虽然年岁已高身体老弱，但山路熟悉，行走起来颇为矫健。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擦着黑出来的。

老汉从一棵松树下刨出一颗灵芝，看年岁已有念头。乐哲和哑巴弟子无名站在后边，乐哲面带笑意，目光从老汉身上移开，落向直入云霄的山峰。无名则好奇的看着老汉，嘴角不时跳动，似乎对于老汉手里的灵芝有些心动。老汉将灵芝放在背后的竹篓里，笑着起身。

“不好意思，耽误恩公行程了！”

“没事，反正我们也不着急。不过，看老人家一路所获，看来老人家对药物很是熟悉？”乐哲道。

“祖祖辈辈生活在山林周边，若是不熟悉周边的草木，岂不是成了呆子？”老汉道。“多多少少，算不得本事，平常时候有个伤风感冒什么的，自己拔点草药熬成药汁，不但能医治身体，还能简省不少钱财。哦，对了，”老汉抬头指着山峰。“山上有一块湖泊，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听祖辈们讲，以前这块湖泊是没有的。这湖泊水质清澈，看着它，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内心似得，所以，我们这边的人便称呼它为镜湖，如镜子一般直指人心。”

“还有多远？”乐哲问道。

“还要走个把时辰。”老汉耸了耸肩。背上的竹篓有些沉。乐哲看了无名一眼，无名急忙将老汉背上的竹篓拉下来背在自己的肩上。老汉慌了，连忙道，“这怎么使得！”乐哲制止他。

“他是我的徒弟，本就需要多加打磨，若是连身体都不健壮，那日后注定毫无作为。老人家，我们前头走。”

山路蜿蜒，因为裸露的地面被冻住，便越发显得难行。两边树木不算浓密，却是参天挺拔。鸟兽不知去了何处，一路不见丝毫踪影。群山默默，万物无声。游弋的云岫，在眼前悠游闲适颇为自得。阳光从东面斜着洒落下来，虽然并未让人觉得温暖，却让人心神觉得舒畅。

湖泊出现在眼前，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湖泊不大，看其形状，就像是山峰被人掘开，然后未被填塞上，日经月累便形成了湖泊。湖泊不知多深，湖水清澈干净。湖面上有不少落叶，如一条条小小的鱼在那里徜徉。雾气在如镜子一般的湖面上袅娜，如在自家花园里闲逛一般。

距离湖面，有丈许距离，要靠近湖泊，便要从西侧的断崖攀爬下去，断崖之下有一条横石可以落脚。乐哲带着老汉飘然落在横石上，老汉脸色有些发白，看着乐哲许久才镇定下来，先是跪在湖边，然后虔诚的如在祷告一般。乐哲却是肃身而立，静静的望着湖水。无名背着竹篓小心的从上方攀爬下来，出了不少汗。

乐哲深深的吸了口气，空气冷冽，带着丝丝腥气。他的眸子平静而深邃，隐约泛着淡淡的幽冷。无名站在他身后，茫然的望着湖泊及湖泊周边的山林。

“这湖泊果然不简单，”乐哲道，“居于山巅，采日月之精华，又直通地心，吸纳大地之灵韵。可以说，这是洞天福地，是灵华之所。”

无名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乐哲道，“若是你能筑基，此湖水便于你打磨筋骨有莫大好处。”

噗通一声，水花飞溅，正在膜拜的老汉啊的一声，惊慌失措的跳了起来，呆呆的望着面前的水面，一大圈的涟漪波荡，水花还在半空中闪烁，他随后扭过头，茫然的望着乐哲，乐哲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脸上划过一抹厉色。无名在听到乐哲的话后便毫不迟疑的跳了下去。

湖水很冷，冷的能瞬间让人肉身冰冻，然后让人的神魂失去知觉。无名入水，许久便不见踪影，仿佛沉入水底了一般。老汉回过神便开始担心起来，搓着手不安的望着乐哲。

乐哲淡漠的看着那涟漪越来越小，淡淡的道，“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

老汉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不过见他也不担心，内心的焦虑便一点点沉降下来。

“不过恩公，这湖泊神秘，不知多深，而今又天寒地冻，那位小兄弟就这样跳下去，真不会有事吗？”

“人有了私欲，便为所欲为，这是机遇，也是灾祸。”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距离横石十几丈远的一颗孤零零的松树上。松树已经不能算是树，因为它已经死了，光秃秃的立在巉岩之间，没有丝毫生气。让人注目的，是这棵松树通体焦黑，如被焚烧过一般。

这棵松树直径有三尺左右，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岁了，在巉岩中挣扎了那么久，如今到底还是死了。只是，这棵松树是火烧，还是雷击，而成这个样子？

乐哲抓住老汉的手，身形一闪，便落在了那棵松树所在朝外面凸出的岩石上。乐哲双目一瞬不瞬的望着松树，伸手触摸那龟裂的树干。

“是雷击。”

老汉不知他在想什么，闻言道，“山里面这样的情况不少，每到雷雨季节，便会有不少树木被雷电击中。”

“是啊，本就生存不易，但天地间的磨难岂会那么有限。”

“不过，现在城镇里边，这样被雷击的树木，倒是成了一种生意。”

“有人买？”

“岂止有人买啊，那可是价格昂贵呢！”

“都是什么人购买呢？”

“说是宗门修仙的大人们！”

乐哲明白，在修道界中，有人修习雷电之术，急需含有雷电元素的资源，比如雷击的木、雷击的石头等等。说起来，他自己的术法之中也是含有雷电元素的。想念间，他调动魂力，手掌紧紧按在树干上，一丝丝雷电之意这个时候便从树干透到肌肤。

一颗脑袋从水里钻出来，老汉露出欣喜之色，连忙喊道，“小哥，水里冷着呢，快点上来吧！”

无名双手在水面上扑腾，转过身咧嘴一笑，啊啊的说着老汉领会不了的意思，很快，他又钻入水中。老汉抚着胸口，长声一叹，喃喃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身体好啊，若是如老汉这般的，恐怕不一会儿就得去见阎王老爷吧！”这时候乐哲已经收回手掌转过了身。

“恩公可是发现了什么？”老汉问道。

乐哲略一点头，道，“有点收获，看来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对了，老人家见到那头蛟是在哪里？”

“还有些远，”老汉抬起目光，朝北面望去，“过了这湖，往前还得走十几里路。以前老汉是不大往这边走的，因为要进深山，这里是去不了的，只能从东面的狭道过去。”

“这就劳烦老人家了！”

“恩公说哪里话，若非恩公，老汉爷孙已是孤魂野鬼了！”

乐哲拔出剑，一剑朝着湖面斩去，便见到剑光匹练，宛若飞虹疾驰，轰的一声巨响，平静的湖水立时席卷而起，分开一条道路。乐哲抓着瞠目结舌的老汉，身形一掠，朝着那分开的湖水而去。而就在这个时候，无名整个身体从水中腾起，乐哲长剑一掷，踏剑而起，单臂一扬，便将无名扯到了自己身边。

长剑化作流光，带着三人刹那从湖面飞过。卷起的湖水哗啦啦落下来，闪烁着无数的光点，砸落水中。

乐哲回头扫了眼，眸子里流溢着奇怪的光芒。寒风呼啸，隐约可见吹落的雪花，星星点点的舞蹈在丛林之中。转瞬，三人飘然而落，距离镜湖已有八九里远的样子。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因为他们显然身处在半山腰的位置，到处是绰约的雾气，如在云海之中。

老汉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眸光精益的望着乐哲师徒二人。行走的步伐，飘荡着清脆的声音。积雪砸落在地，声音沉闷，还有树枝断裂之声。

“往前有瀑布，就是在这边，老汉看见那条蛟龙的。怪可怜的，虽然吓人，但是看着它苍老垂死痛苦无奈的样子，真真让人心肠寸断啊！就像是人，就要死了，却想着能活得更久些，可惜啊，天道如此，岂能顺遂人愿啊！”

三人停下脚步，乐哲看着二人，道，“老先生，蛟虽然应劫不能生，到底是化龙之物，凶狠尤甚，老先生靠近怕会有闪失。这样，我让我这徒儿陪老先生在此暂时歇息，我过去看看。”

“恩公一个人过去，”老汉皱眉担忧道。“怕不安全吧！老汉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恩公还是带上你的徒弟一起去，至少有个照应。”

乐哲摇了摇头，目光锐利的盯着无名。无名先前的行为已然让他不喜，至少让他看出了无名内心中的不纯粹，所以，他不会带他前去。他道，“你老实陪着老先生，若是老先生有什么闪失，我便清理门户。”

无名吓了一跳，身体一颤，急忙躬身垂头，道，“啊，啊啊！”

乐哲腾身而起，掠上树梢，在空中微微一滞，目光便落在了西南面一片雾气中，瞬即他如流光一般消失在空中。

一处山谷，被氤氲的雾气弥漫，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乐哲落在地上，轻声一叹。这头蛟为了化龙，不知经历了多少雷劫，可惜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不能成龙。一步之差，要么成神，要么身死，这便是修道之路吧！这座山峰，因为蛟的应劫，遭受了无辜之祸。山谷四周，植物稀疏，雾中的暗影，都显得沧桑孤独。

神识扫过，遍地焦石，连露出来的泥土，也是焦黑的。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神识展开，元魂舒展，元气在体内如江水奔腾。雷电之意，从山石草木甚至泥土之中飞出来，落在肌肤上，钻入经脉中，与那奔腾的元力融合。他想起与易水寒和那个小男孩闯入雷海的事情，想念着那无穷尽的雷电劈下来，那源源不尽的雷力，淬炼肉身和神魂，让自己不断强大起来的那种感觉。痛苦，绝望，挣扎，却又舒畅。

忽然，他将神识封住，甚至让自己的气机屏蔽。

几道身影从几张之外掠过，朝着山谷深处而去。威压很强，足以让凡胎肉体在威压之下晕厥。杀机掠过，如寒风刮面。他的眸子如夜中的星辰，熠熠的望着前方。

“小心点，莫要让那老蛟惊觉了！”

“担心什么，师傅都说了，那老蛟应劫失败，孱弱不堪，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

“莫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别看那畜生孱弱，真若是疯狂起来，那我们几个可就惨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啰嗦，以前在宗门也是，现在出来还是如此。喂，青云，师傅给你的法宝记得怎么用吧？”

“知道，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这可关系我们此行成败，若是关键时候掉链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心，就在这前面了。”

听着那几人渐行渐远的话语声，乐哲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雾气弥漫，视野朦胧，隐约耳边传来呼吸之声。呼吸之声断断续续，并不流畅连贯，不节奏的声音，似乎透露出主人身体的状况。乐哲剔了剔眉，伸手便握住背上的剑。忽然，他脚步一停，然后倏的一声往后退去。

长剑出鞘，寒光几乎刹那将面前的雾气斩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将山谷及四周的沉静撕裂。

“青云，快施展法宝！”

“啊，师兄，小心，那畜生要起来了！”

“别废话，快施展法宝！”

嗷——

大地震颤，雾气猛然收缩，那呼吸之声便如雷鸣一般响起。

“青云混账，老子被你害死了，啊！”

“师兄！”

嗷！

在雾气中，一道道血光飞溅而起，灼热的气息，几乎落在乐哲的脸上。可是他没动，紧紧握着剑柄，长身立在地上，抬头望着也来越高的身影。

如山岳，如孤峰，如擎天之柱。硕大庞然的身影，让乐哲只觉得自己是何等的渺小。那呼吸显得急促，就像是孱弱的人稍微运动便气息粗喘起来。这头蛟果然孱弱了！

嗷——

庞然身影又发出一声嚎叫，这声音满带着无奈和愤怒，似乎是对苍天的怨愤。

砰！石块飞射，山峰颤动。乐哲急忙屏息往后退去。那头蛟跨出一步，每一步都仿佛是对剩余生命的丈量。虽然看不清模样，却可见那庞大身影的颤抖和摇晃。这是枯竭生命对强大肉身的难以支撑！

砰！

又是一步，这头蛟低垂下高傲的头颅，一双猩红如灯笼一般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雾气，看透大地的深处，问询大地是否如苍天一般残酷！乐哲就在蛟迈出的那只脚旁边，那只脚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落下，滚滚苍死之气扑下来，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侧过脸，眼眸看见那条腿上的竖纹，还有那暗淡的鳞甲。蛇经九变可为蛟，蛟经九变可为龙。蛟身上的鳞甲，几近于龙鳞，可抵挡刀枪之上，可抵挡雷火之侵。可惜，它到底不是龙，不能抗住天雷的汹汹威能。那鳞甲黯淡灰沉，了无生气。不由得仰起头，望着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腹部，还有腹部之上的身躯，苍老，皱褶，毫无光泽，一道道可怕的裂痕，就像是被风化的石头，随时会化作齑粉。

一块鳞甲飘然落地，如从树上脱落的叶片。乐哲垂下头，凝望着在自己脚边的鳞甲，巴掌大小的鳞甲内侧，可见到白生生的如嫩肉般的鳞根，鳞跟上还有一条条的血丝，纤细如丝。

蛟从他身边走过，似乎是朝飞瀑方向而去。大地的震颤，雷鸣般的脚步声，在乐哲沉思的片刻，仿佛消失了。他蹲下身将鳞甲拣拾起来，目光仍然注视着那一条条的血丝。

嗷——

突然，蛟声凄厉，满带着无穷的杀意和愤怒。乐哲猛然回神，目光如刃，然后箭步而出。

轰隆隆的巨响，飞瀑之声如雷鸣一般，一条白练从断崖高出飞坠而下，击打着沉厚的大地。

乐哲抬目望去，一道庞然暗影冲天而起，而在它的上空，是一道道渺小的身影。

苍穹在变化，云层飞快巨龙，一道道闪光在云层之中闪现。

雷鸣传来，可怕刺目的电光，撕破云层，如天之剑，威严凶猛的刺下来。

乐哲睁着双眼望着虚空，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雷电，握着剑的手不由的紧了紧。他脚下的大地，不知何时，竟然闪现着一道道电流，电流如银蛇，向四周蔓延。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