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凤城如往日般平静。夜风如刃,切割着每一寸空间。雪花便在风在飘零。
悦来客栈。从楼上可望见中正大街。灯笼处处,黯淡的灯火映照着每一张面孔,表情不一而足,让人足以思考人生的深度。在三楼窗台前,有一人负手而立,面色严肃,阴影落在脸上,更显肃穆。而在这人面前,赫然蹲着两个瘦小的身影,他们站在窗台外面的雨檐上,方寸之地,这两人却习以为常。
“嘻嘻,师傅,您老人家终于有人要了,可喜可贺啊!”
“是啊,师傅,我们两可是盼着这日子许久了呢,有的时候我们还嘀咕呢,师傅您老人家不会真打算让我们哥俩养老送终吧!”
“师傅,您老人家的喜糖呢!”
“还有喜酒呢!怎么说我们哥俩是您老人家的真传弟子呢!”
唐振清眉头一剔,笑骂道,“你俩猴崽子,怎么,特意消遣我是不是?”双手一动,一下子捏住了那两人的耳朵,那两人哎哟一声,急忙求饶。
“师傅,你老人家大人大量,我们哥俩不就是向师傅您老人家讨个喜庆嘛!哎哟妈呀,耳朵快掉了!”
唐振清松开手,道,“招呼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让你们去瞧瞧。”
那两人揉着通红的耳朵,道,“师傅,您老有事吩咐!”
唐振清严肃起来,眸子闪烁着忧虑,道,“北砀山的事情你们知道了吧?”那两人点了点头,望着他。“虽说是个陷阱,但九变之蛟能够出现,必然有其道理,而且各宗门的人物纷纷出现,目标直指那座大墓。本来老子是打算一个人进去瞧瞧的,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不过,这些人进去也好,那座墓不简单,依我看,凶险万分。现在我走不了,只能让你们两人去瞧瞧动静。”
“嘿,师傅,别担心,我们哥俩绝不会让师傅您失望的。”
“是啊是啊,准给师傅您求得长生不老药,让您与我师娘比翼双飞万年恩爱。”
“没正经!”唐振清白了他们一眼,道,“收起嬉戏性子,这一趟可没有那么容易。首先那座墓绝不简单,其次进去的人不但多而且复杂,更是本事高强。你们虽然天资平常,不过习了我五成的本事,不过寻路逃生之法,总是高人一等。”
“嘿嘿,师傅,您就瞧好吧!”
“只有一点,注意安全,我们这一行虽然受人诟病,但是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什么该做,什么该取,莫要破戒,坏了祖师爷的训诫。”
那两人也严肃起来,不时点头。唐振清回身取了个盒子递给他们,道,“此物可查阵法玄关,轻易不用,若是危及生命,便用其探路保命。”
“谢师傅!”
“去吧,老子在这里等你们。”
“师傅,您就把喜酒准备好吧,我们哥俩回来定然给您和师娘一份大礼!”
“没大没小,还不快滚!”
“哎呀,师傅,您又打我头!”
“小心我们告诉师娘您逛青楼的事!”
那两人说笑着如猴子一般从雨檐跳下,然后化作一道清风,掠向远方,唐振清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外,才低声一叹,喃喃道,“猴崽子们,可不要掉以轻心啊!”这时候,一人悄然到了他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唐振清呆了一呆。
“别担心,你做什么事我不会干涉,更不会阻扰。”赵可可在身后道。
唐振清仰起脸孔,望着晦暗的天空,道,“谢谢!”
“那座墓真的会有危险?”
“危机重重。”
“长老他们······”
“我们得做好准备,这也是我让我那两徒儿前去查看的原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可可沉默下来,淡淡的光落在她的身上,纤细婀娜的身姿,无比的曼妙。秀发垂落,披在肩上,拢在脸颊上,出现一道重影。她忽然笑道,“你那两个徒弟很有意思。”
唐振清错愕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道,“他们本是街上混混出身,后来一次机缘巧合,与我一起下了一处墓葬,见他们心地干净,而且为人机敏活泼,我便将他们收入门下。”
“回来请他们喝酒吧!”
“好啊!”
乐哲带着五个人从客栈出来,追着那两个猴子一般灵敏的身影,出了凤城。凤城北门旁边有酒肆一座,高八丈,此时正有不少人在顶层喝酒取乐,不少人望着北砀山方向那柱通天的蓝光,有人诗兴大发,便吟咏起来。乐哲等人从酒肆旁掠过,化入黑暗之中。
北砀山以北,密林莽莽,群峰簇簇,夜色苍茫之间,但见孱弱的夜光之中,雪光森寒,映射出道道如如刃的光线。
篝火熊熊,烤肉发出滋滋的声音,油水不断的滴落在柴火之中。
老汉坐在篝火边上,无名却站在几步之外的松树下,凝望着树梢之上,那斜着刺向苍穹的纯净蓝光,不知在想什么。
老汉从怀里掏出几个玉米饼,回头对无名喊道,“小兄弟,快过来吃点东西。”
无名肩膀微微一动,回过头望着苍老寒酸的老汉,眸光有些复杂。他踩着雪走过来,站在老汉的边上,老汉则递给他一块玉米饼。
“恩公武力超强,为人机警,不会有事的。”老汉伸手将一块野猪腿取下递给无名,无名没有接,眸光骤然一凝,忽然一掌砍在了老汉的脖颈上,老汉立时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无名面色冷酷,眸光森寒,将手里的玉米饼扔在了地上,转身望着那蓝光。
“武道之路,强者为尊,勇者无敌,”无名声音暗哑的道。“师傅,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受人操控被人轻视,无名我必须抓住机缘,让自己一飞冲天。”
他朝着蓝光方向而去,坚决无一丝迟疑。无名走去不久,老者缓缓坐了起来,凝视着火光,伸手将地上的兽肉和玉米饼捡了起来,小口小口的吃着。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无知无畏,真以为机缘那般好取?真以为凭着一腔子热血便能称心如愿?呵,这世界上,这样的人,变成别人脚下的白骨者,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啊!”
就在他低声呢喃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站了起来,抬眸望去,浑浊的眸光无比的锋利。右手一扫,篝火瞬间熄灭,在黑暗之中,他如幽灵一般朝着声音传来方向而去。
树上藏着两个身影,这两人消瘦矮小,下方的光亮让他们二人如猴子一般。凝望着下方争斗的人群,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下方厮杀厉害,彼此各展手段,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斩为肉泥。
“小方,我们离开这里,这群鼠目寸光之辈,不过耽搁我们的时间罢了!”
“师兄,你说师傅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看他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方俊问道。
“还能有什么意思,师娘的同门去了那古墓,师傅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是师傅又担心我们,所以只是让我们去探查一下古墓的情形,师傅到时候伺机而动。”张凯淡淡的道。
“要说师傅也真是的,好好的散修多自在,干嘛非得扯上宗门!”方俊抱怨道。
“你懂个屁,”张凯教训道。“师傅自有其打算,岂是我们能够揣测的。走,眼不见为净,让这群狗东西自生自灭吧!”
两人身法诡异,如蝙蝠一般从树上掠起,无声无息的掠向远方。
乐哲一直保持着距离,看着方俊张凯二人离去,目光在林中停留片刻,一挥手,便领着人跟了上去。
地上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松林。剩下的人喘着气,激烈的搏杀,让他们各自或多或少带着伤,真气损耗也非常大。道岚宗的一群人找寻到一些东西,也正是他们所找到的东西让随后而来的人起了夺宝杀人之心,一番厮杀便毫无理由的展开。
道岚宗的陈仓目光一凝,低声道,“我来掩护,你们速速撤离这里。”
“师兄!”
“别废话,莫忘了长老的训诫。”
“是,那师兄您保重!”
眼看着道岚宗的人要撤,周边十几个人立时扑了上来,一名中年男子喝道,“此时想走,不觉得已经迟了吗?留下你们的性命。”
刀光纵横,匹练而开,远处的松树咔嚓一声裂为两半倒在地上。
陈仓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弯,然后如绷紧的弓弦,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狗东西,我们道岚宗的东西也敢惦记,找死!”
“月满拦江!”
“拦你娘的狗头!死来!”
刀剑交锋,星光璀璨,劲气横荡。陈仓身形后退,一口血从喉咙里窜了上来,被他憋在了嘴里,血水便从嘴角渗出来。
“师兄!”
陈仓大手一挥,提步而起,一剑当空,如彗星撞日,璀璨的光芒晃动人的视野。中年男子脚步一滑,错身而过,反手一刀横砍。血飞溅而起,一条臂膀落在地上。陈仓几乎倒在地上,硬生生刹住脚步,身体前倾大口喘着气,脸上珠玉般的汗水不停的滴落下来。煞白的面孔,满是无助和狠厉。
“师兄!”
一名年轻男子朝着陈仓飞来,可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噗!
那年轻男子啊的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在陈仓的视野里横飞出去,重重的撞在了一棵粗大的松树上,被钉死在那里。陈仓面皮抽搐,怒吼一声,身体旋转,长剑破啸而出,寒光映目,倏然站在了那中年男子的额头上。中年男子出神,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既而倒在了地上。陈仓转身,一箭飞来,钉在了他手中的长剑上,几乎洞穿长剑刺入他的咽喉。陈仓吐出嘴里的血水。
“狗、娘养的东西,要死是吗?好,那便大家同归于尽吧!”
陈仓将一瓶液体倒入口中,瞬息间,只见他的身体迸发出远超出其修为的威势,苍白的面孔已经扭曲,双目突出,眼珠赤红。
“啊!”
陈仓长啸一声,朝着十几步之外的人扑了过去,宛若凶兽癫狂。
就在这时,一剑从远处飞来,光彩撕裂夜幕,轰隆隆斩落在松林之上。
一道身影在松树上迭飞而出,无声砸落在远处。
“道岚宗姬无常在此,何方宵小敢欺辱我道岚宗弟子,快出来受死!”
一名男子威严沉浑的怒吼,立时响彻天地。
蓝光已近,空气便如被净化了一般,让人四肢百骸无比的舒畅。毛孔不自主的舒展开来,就像是迎接阳光的花开。
方俊和张凯微微吃惊,却没有在意,而是朝着蓝光飞去。四下里一片死寂,仿佛除了两人的呼吸之声,便无其他声音。空气是流动的,可是山林里却没有风。山林就像是画家笔下的作品,凝滞,厚重,有点虚假。方俊和张凯落在一块巨石上,远远的望着蓝光从一到断崖斜着刺出,飞向苍穹。蓝光不减不灭,盈盈饱满,仿佛有无穷的资源供其燃放。
方俊和张凯警惕的对望一眼,张凯摇了摇嘴唇,道,“走!”
两人如飞鸟一般飞向断崖,融入蓝光之中。
乐哲带着人出现在方俊二人刚才所在地方,望着那两人消失在蓝光中,不由得凝重起来。乐哲回头道,“你们待在这里,我过去看看,注意我给你们传讯,若是没什么变故,你们便过来。”
“这······”
“别担心,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人多了反而坏事。”
“喏!”
乐哲飞身过去,刹那消失在蓝光中。四下里充盈着柔和的光芒,便像是另一方世界,虽然沉静,却让人心神安宁。
方俊和张凯恍惚了片刻,便觉得自己踩在了地上。两人抬眸望去,蓦然呆了一呆。方俊惊讶的道,“这是···结界?”
两人出现在另一个世界之中,这个世界没有蓝色的光,更像是一个被人遗弃了许久的苍老亘古的世界。苍穹晦暗,山石幽森,草木萧瑟。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平地,地上是无数形态各异的怪石。空气里充满了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过去看看。”
张凯迈开脚步,方俊紧随其后,两人都保持着警惕。
树木虽然干枯,却高大挺拔,枝干或直指上空,或蜿蜒如蛇,或弯曲如门。一棵棵树木,伫立在干枯的地上,形态怪异,鬼斧天工,不由得让人想象,它们的存在或许是无数岁月以前它们的主人所为。可是,这方世界的主人是谁?这里到底是一方怎样的世界?
百步之外,一堆堆石堆赫然在望。这些石堆如一座座宝刹,层次分明,结构清晰。
张凯沉着脸道,“什么也不要动,我们应该是在幻境之中。”
“幻境?”方俊吃惊的道。
张凯点了下头,道,“我们慢慢往后退,退回原来的地方。”
两人小心往后退去,忽然,一阵风从身后扑来,瞬息间让两人神经绷紧毛孔收缩。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触摸他们的肌肤。风带着腐朽的气息,让人窒闷。张凯死死的瞪着方俊,两人一言不发的往后退,当退回到先前所站的地方,面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墓室,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就是一个空的被人挖掘修葺的坑洞。
“师兄!”方俊颤抖的喊道。
“这个应该就是墓室了,”张凯抿着嘴道,“我们现在应该在一个闲置的墓室里。仔细瞅瞅,看看出口在哪里。”
四周是六尺高的墙,墙壁用黄色岩石抛光建筑。岩石坚硬,如铜墙铁壁。在墓室东北方向,有一盏灯,这灯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方俊和张凯分别朝一个方向走去,各自凭着敏锐的嗅觉和丰富的经验,探查着墓室。
不一会儿,一栋门在南面墙壁开启,轰隆隆,震动着灰沉腾起。
方俊和张凯飞快的从门内蹿出。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个巨大的大殿,如皇宫一般。
殿柱伫立,横梁横空,雕栏玉彻。
面前一方流水,流水上是拱桥,流水中还有睡莲漂浮。往前望去,有一方巨大的青铜大鼎,大鼎通体黝黑,表面雕刻着怪异的神兽。鼎高丈许,鼎口边缘有四个兽首,注视着四方,仿佛为大殿的主人守卫。鼎过去,是分两边站立的文武百官雕塑,个个形态栩栩如生。雕塑很长,一直排到了尽头,而尽头是一尊宽大威严的座椅,用莫名金属所制,一看便知厚重无比,有金色的大伞撑开罩在座椅上,可是座椅上却没有任何物体。
文武百官身后,有青铜编钟,编钟后边是一排排的油灯。
死静,让人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大鼎旁边,这人身形一晃,忽然发出咦的一声,转身便看见了方俊和张凯,二人盯着来人,满面警惕。
乐哲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紧紧盯着那尊座椅,呢喃道,“这还是幻境?”
张凯的面皮微微一动,伸手扯了下方俊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还在幻境中。”
方俊露出惊讶的神色,道,“幻境?可是我们刚刚······”
张凯抿着嘴瞅着四周道,“我们从另一个幻境跳入了另一个幻境。师傅说得对,这地方绝不简单。”
“那、那我们怎么办?”方俊紧张的问道。
“收摄心神,心念如一,跟着我。”
“好!”
张凯眯着眼睛,摒弃杂念,嘴里飞快的念着什么,然后忽然拽着方俊旋转。灯光忽然消失,四周的景致也飞快的逝去。在视野中,乐哲仿佛发现什么,突然一剑出鞘,站落在出去,剑光瞬间洞穿了那尊座椅。
轰!
时空晃动,三人的身体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中坠落。
当光线湮灭黑暗,当意念重回身体,感官立时苏醒。
一座古老的墓穴,出现在三人的面前。三人并立在墓碑面前。墓碑高大,但却残缺青褐色墓碑上,没有文字,就这样突兀的伫立在三人的面前。
乐哲抬手指着墓碑的后边,道,“看来他们是从那里进去了。”
张凯抓着方俊的手飞快的掠了出去,然后在墓碑后边一方入口消失。乐哲摇了摇头,将剑递回剑鞘,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张凯和方俊一头雾水的从入口飞了出来,落在了墓碑侧面,乐哲随后飞了出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乐哲疑惑的道。“可是他们明明是进了这里,即便墓穴是空的,可是他们人总是在的。难道,”他望着张凯二人,“我们走错了?”
方俊也看着张凯,张凯却是紧紧皱着眉头,咬着嘴唇,似乎在思索,他的嘴唇已经渗出血来,自己却完全未觉。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望着上空。天空是虚假的,云雾也是虚假的,四下里死气沉沉,幽森静寂。难道,还是在幻境之中?他忽然望着墓碑,墓碑的边上是一条条的裂纹,这些裂纹初看并无特殊之处,可是不一会儿,张凯的面孔便掠过一丝讶然之色,撇开方俊,一步到了石碑前边,然后伸手去触摸。
鲜红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来,张凯吃了一惊,一甩手慌忙往后退去。
裂纹很小,却很密,渗出来的红色液体,便像是血液一般让人触目。
“是血!”乐哲大吃一惊,道。
轰!
一道白光,蓦然在眼前绽放,三人的视野一下子变得空茫,甚至连意识也刹那被封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