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夜幕,街衢灯火辉煌,远处传来青楼歌姬那美妙的歌声。
屋子里一面镜子忽然崩碎,让屋内之人赫然一跳。
“怎么了?”
“张凯出事了!”
赵可可微微一怔,瞬即想起张凯便是唐振清的徒弟,不由心中焦虑,抓着他的手臂道,“那长老不是有危险?”
唐振清面色严肃,眸光炯炯,深深吸了口气,道,“别担心,我这徒弟虽然实力不强,但为人机灵,不会鲁莽。可可,你在客栈等我,我前去看看情况。”
“你、你注意安全!”
唐振清微微一笑,心中如流光暖流,长久的飘离而今有人牵挂,让他蓦然有了一份羁绊和依恋,他握着赵可可的手,嗯了一声。
一张符文在手中燃烧,空气凝缩,便见一道光飘然而去。
赵可可站在那里,望着那空气如波浪一般远去,如一道漩涡终于归于平静,眉头紧蹙,娇嫩的脸庞满是担忧。沉吟好一会儿她忽然步出房间,离开了凤城。
黑暗,无止境的黑暗,如在地狱九重,充斥着腐朽与阴森。
剑光纵横,剑气在残破的空间疾驰。
可是,那道瘦小的身影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炎渊静静的站在那里,手中剑在身侧,流溢着幽冷的光芒。
碎石间,乐哲、易水寒、天花婆婆和张凯,气若游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炎渊不关心他们的生死,在危机面前,只有自己活着,才是破解危机的唯一路子。
能感觉到到尘埃落地,空气在眼前滑过,如云雾一般。
墓室外面,嫣红凝稠的血液,化作一条条红色的线蛇,从池坑里蜿蜒出来。
炎渊侧身,往左侧跨了一步,剑随之一动,微微竖起,剑光便在黑暗中转折。
一抹厉色在脸上浮起,炎渊突然箭步而出,闪身到了隔壁墓室,而此时,那无声蜿蜒而出的血色线蛇纷纷昂首扑来。血腥气息扑面而至,仿佛要将人体所有的感官堵塞。那线蛇灵敏矫捷,无声无息而起,却又狠毒凶唳。刹那已在尺寸之间。炎渊没有理会,而是旋身落地,既而点地而起。
不过呼吸时间,他已在隔壁墓室腾挪百次。
剑未动,他也没有攻击。
而黑暗里,除了线蛇如丝缕般扑腾,没有其他生物的移动。
眸光如星辰,熠熠寒光。
六感外探,那瘦小而丑陋的生命,似乎真的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生命还在身边,甚至近在咫尺。双方都在警惕,都在等待。狡猾的生命!
如蚊虫叮咬,一丝痛感在胳膊出现,既而朝着小臂和上臂流动。痛感流动的很快,呼吸间已让上半身痛苦不已。他可以看见那线蛇咬住胳膊,如枯萎的枝条在那里晃动。但是,他没有管它!痛感已经如山洪一般让人难以忍受,整个躯体就像是被烈火灼烧,几乎要溃散。
他的眸光凝聚起来,一道剑芒出现在眼眸深处。
剑波荡着幽冷的光,剑刃闪烁着寒意。
突然,炎渊掣步而出,一剑直刺东北方向。剑如流光,悄然无声,却迅速突然。嗡的一声,剑尖亮起一道蓝光,蓝光之中,一张丑陋狭小的脸孔狰狞阴沉。蓝光顿时往侧面掠去,炎渊紧随其后,挥剑斩去。
剑气嗤然有声,仿佛撕破了空间,如浪潮一般拍向前方。
黑暗无边,寂静如死。
炎渊疾驰的身体突然一晃,整个人横扫而出,重重的撞在了墓壁上,轰隆隆巨响,一道道墓壁破碎,碎石如乱矢飞舞,砸向四周。炎渊闷哼一声,还未来的及跳起来,一只干枯苍劲的手突然拽住了他的小腿,将他提了起来,然后狠狠的砸在地上。砰!整个墓室在震颤,地面凹陷,完整的地面立时出现一个尺余深的坑,炎渊大脑一片空白,神情恍惚。
呜啊的声音,就像是孩童的语言。
炎渊的身体飞了起来,在墓顶拖行,迅疾又被砸落在地。一条条线蛇化作浆液溅起,炎渊整个身躯浸入血池之中。血池沸腾,一颗颗细小扁平的蛇头冒了出来,然后争先恐后的扑了上去。炎渊的身体,不仅被血水包裹,更是被密密麻麻的蛇头咬住。
不足尺余高的如瘦小猴子的身影出现在血池的上方,凹陷的瞳孔阴仄仄的盯着池子里的炎渊。毛发稀疏,皮肤干燥龟裂。裂开的嘴里涌出腐臭的气味,那挂着唾液的牙齿锋利如锯齿。
池子里的炎渊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线蛇啃咬,就像是毫无还手之力一般。那如猴子的生命盯着他,久久不动弹。一刻钟过后,似乎感觉到炎渊生命气机的消失,那生命才放下心来,噗通一声钻入血池之中。
呜啊!
突然,那生命惊慌的冲了出来,却见到一只手紧紧拽住它那细短的腿。哗啦一声,全身遍布着线蛇的炎渊从血池中站了起来,血水飞溅,血花漫天。剑光倏然亮起,从那生命身上掠过。那生命张着嘴发出可怕如求救一般的声音,可是,炎渊阴沉着脸心肠如钢铁坚硬。
一颗头颅飞了出去,在地上打着转儿。
炎渊腾身而起,落在地上,身上波荡起烈焰般的光焰,而紧紧咬着他身体的线蛇一下子燃烧起来,化作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生命被断首,头颅被炎渊踩的粉碎。
红色光焰中,炎渊残破的身躯正在飞快的恢复,而浸湿的衣裳,也飘荡起来,猎猎飞舞。
砰!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巨手重重的击打在炎渊的背上,炎渊整个人如陨石一般砸向墓葬尽头。
轰隆隆!
前方黑暗深处,是可怕的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道裂缝,自远处延伸过来。
黑暗,沉寂,杀机弥漫。
巨手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靥。
炎渊在咳嗽,身体从碎石中艰难的爬出来,血水从嘴里无止境的淌下。
身体残破,四肢百骸在那一掌之下几乎寸寸断裂,脏腑更是破碎的如乱草。
一掌之威,寸劲之强。
如木偶一般的炎渊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尘土在四周飞扬。
掩埋在碎石之下的长剑,嗡的一声破石而出,落在了炎渊那满是鲜血的手中。
喘息,如陷入绝境的困兽,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剑光黯淡,仿佛与其主人生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血从手臂流淌在剑上,又从剑上滑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如流水滴落在青石面上,清晰,单调。
垂在脸上的头发随着一阵威风拂动,头发之下的眼帘微微一动。
剑在瞬息间刺出,毫无预兆,仿佛顺手而为。
一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噗哧的一声,一只巨掌被利剑穿透,重重的钉在了数丈之外的石柱上。
石柱表面剥离,尘屑纷纷洒落。
黯淡的长剑一下子精光熠熠,仿佛重活了生机。哗啦一声,剑身燃起烈焰,将整个巨掌吞噬。
嗷!
一道庞大身影自石柱背后扑了上来,丈余长的胳膊被硬生生拽断。
狂风扑面,碎石横飞。
孤孑的炎渊,宛若乱风中的败草,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庞大的身影眨眼间便到了炎渊的面前,一掌擎天,然后如天雷轰击而下。巨掌还在丈许之上,地面已经开始破碎。狂风怒吼,劲气化刃。炎渊双眸蓦然睁开,残破的身体轰然而出。
一拳如雷,一掌如电。拳轰巨掌,掌切胸腹。
砰!
神力激荡,雷电交织,轰鸣四野,乾坤扭曲。
巨掌,巨影,在迟滞的时空之下,一点点破碎。
包裹炎渊身体的光焰,这个时候便如昊日,凶猛狂躁,骄狂放荡。
吼!炎渊仰天长啸,宛若一头失控的猛兽,癫狂凶唳。
他旋身一转,双臂挥舞,神力化作可怕的毁灭力量,激荡四周。刹那之间,那重重叠叠掩映在晦暗之中的建筑,化为灰烬。腾起的烟尘,让整个时空混沌朦胧。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猩红的眼眸出现在混沌之中。
阴森,阴冷,贪婪。
盯着炎渊,就像是发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
炎渊却是仰头盯着它,眸光猩红如血,凶焰嚣张。他忽然腾身而起,一拳朝着它轰击过去。这一拳,宛若穿越时空,跨越界面。那双眼眸便不再平静,转而为愤怒还有仇恨。这是对背叛的愤怒,这是对忤逆的仇恨。那双眸子射出一道蓝光,这光浑浊激烈,仿佛凝聚这时空的奥秘,深邃而诡异。
炎渊一拳轰在那蓝光上,所有的力量,便在这刹那的接触之下消失。一道道光蕴,在彼此间呈现,就像是星河深处,那波动的无力量的光束。
一处崩塌的墓室,一块砖石脱落下来。唐振清从隔壁钻了过来。
崩塌的墓室里,被碎石遮掩的,是一个祭坛。
这处祭坛不知祭祀的是什么,但从残缺部分,可见其重要。
在碎砖上,可见到一道道刻画,刻画上显示的是古老的祭祀活动。
飞龙,舞凤,怒虎,玄龟,在一名穿着黑袍的男子脚下,被一刀刀切割。血水流入一方池子,池子里雀跃着密密麻麻的线蛇。在池子的中央,还有一个被几根粗大的链条锁着的巨大身影。
古老的咒语,原始的仪式,残酷的献祭,残缺的画面,让人毛骨悚然。
唐振清咬着嘴唇,将面前的碎石震飞,一脚踏在脚下保存完整的阵纹上。他将肩上的包袱放下,解开包袱将一件件物品取出。朱砂,魂石,死草,鳞骨,符。他抓起毛笔沾染朱砂,然后起身在阵纹周边画下一道鲜艳刺目的红圈,藉红圈四个方位,然后画下交叉纵横的直线,又借着交叉纵横的直线开始勾勒,让整个图案覆盖在原有的阵纹上。这一切做完,他便将魂石、死草、鳞骨碾碎,洒在自己所刻画的图案上。
低声吟咏,声音低沉浑厚,就像是吟咏着古老而又亲近的歌曲。
散落在身体四周的符同时燃烧,一缕缕各色烟雾,袅娜起来。
一道身影从乐哲面前掠过,回头扫了一眼,微微迟疑,瞬即朝着炎渊所在方向而去。本已昏厥的乐哲忽然睁开双眸,眸子渐渐变得冷漠。只是,他身体麻木了失去了知觉,更无丝毫力量。
炎渊凝滞在虚空,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光蕴后面的眸子。
他不再癫狂,不再狂躁,眸子对视,让他忽然坠入深渊之中,仿佛永远到不了底下。那双眸子让他越来越害怕,仿佛心底里的秘密被揭穿,而自己就这样暴露在对方面前。
那双眸子也不再愤怒不再仇恨,而是泛起了欣慰的光芒。
无声的交流,不对等的交流。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在你发觉自己不过是别人布下的棋子,不过是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的时候,你便有了自己的秘密。我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也知道为何需要这个。说到底,我们速途同归,我们本性是一样的。我们不希望被人操控,不希望成为别人的棋子,我们所想要的是,自己掌控自己的生命,自己无论正邪,能主宰一切。
你已经明悟,可是你却依然一错再错。你以为你现在所作所为便是在按着自己的意识来走?不你现在所作的一切,还是在顺着他们的布局,还是在完成他们手中棋子的义务。很可悲,即便你明悟自己的处境,却依然摆脱不了人族卑贱思维的束缚,依然在做自己所讨厌的事情。
我可以成就你,可让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让你跳脱出他们的布局,成为真正的自己,只要你愿意。
而且,你现在的武力为何不能突破极限,为何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却依然不能爆发,到最后还要堕入野兽之态,垂死挣扎?你的神魂有残缺。你不希望活着的人依然活着。你的生命不完整,成了你一步成神的唯一桎梏。杀了他,完整你自己,成为人族的神,成为寰宇的主宰。
我可以指引你,可以为你铺垫一切,就像当初,我为天神族所作的一样,扫平障碍。
那双眼睛露出和善之光,便像是对待自己的晚辈,炎渊的双眸这时候温顺下来,仿佛已经被对方说服,打算臣服。然而就在这时,那双猩红的眼眸突然快速的转动,猩红的光芒突然裂开。炎渊那温顺的眸光一下子凝聚,剑芒绽放。
长剑嗡的一声飞到了炎渊的手中,炎渊那凝滞的身躯猛然暴起。
“区区邪灵,也敢对我蛊惑,死来!”
剑芒暴起,轰然斩在那双急剧扭曲的猩红眼眸上,发出如刀刃割破皮革一般的声音。然而,剑芒之下,却倏然出现一道庞大的身影。眼眸背后的身影,如虎、如龙、如凤、如玄武。有着白虎的凶恶,有着青龙的触角,有着凤凰的羽翼,有着玄武的龟甲。一剑斩在那坚不可摧的龟甲之上,剑芒立时消遁,剑刃发出崩断的声响。炎渊整个面孔蓦然煞白,心中第一次无比的绝望。
“既然你想死,那边去死吧!”
庞大的怪物怒吼一声,锋利的爪牙凶猛的拍在了炎渊的身上。炎渊轰然落地,已经破碎不堪的大地立时沉降崩塌。远处一个鬼祟的身影啊的一声尖叫,被崩塌的大地立时抛了出来。
怪物振翼而飞,呼啸着扑向陷入大地深处的炎渊。烈焰奔腾,燃烧着大地,蒸腾着虚空。炫目的焰火,让本机生机飘渺的墓葬,瞬息间走向灰灭。深坑之处的炎渊,眼望着那烈焰扑来,庞大怪物身影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目光,还有那双可怕的眼眸,不只是汗还是泪水,在脸庞上滚动。
远处祭祀墓室之中,唐振清啊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一双眸子吐出血丝密布,全身的肌肉都在消耗中萎缩。他一掌紧紧按在图案的中心,任由鲜血从嘴里淌落下来,吐出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掌下图案的变化。
“盗亦有道,万法不侵,诸邪避退,弘正荡魔!”
唐振清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整个人衰老疲惫,原本丰腴的身体,此刻且是如皮包骨头一般。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阵法牵引之下,他却是凭着内心的刚正不阿和坚韧决绝,凭着一身精血,与那缘故邪恶的祭典搏斗,企图将其逆转。
“哇!”
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鲜血在图案上飞快的消逝,仿佛被干涸已久的土地无止境的吞噬。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墓室的门口,呆若木鸡的看着唐振清。
“师傅?”
如虎如龙如凤如龟,愤怒的咆哮声在天地之间回荡,那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不断的扭曲,不断的变化。那种痛苦,那种绝望,还有那种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的释放。空气如利刃穿梭纵横,撕裂天地。无边的杀机,滚滚浩浩,奔腾充斥。
那在昏暗中跌落在地的身影艰难的仰起头,不甘而又绝望的望着眼前这奇异的景象。
忽然,深陷地坑的炎渊咬破舌尖,一把攥住残破的长剑,长啸而起,一剑刺向那庞大怪物的咽喉。
剑刺破肌肤,洞穿咽喉,可是那怪物却猛然摆动身躯,一把将炎渊甩了出去。庞大怪物振翼掠向西面,凌厉的爪牙一把抓住躺倒在地的身影,然后呼啸着冲破桎梏,钻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轰!
巨响传来,时空刹那被击碎,一道道电光在破碎之处交织辉映。
倒在地上的炎渊,双目无神的望着那交织的电花,嘴唇蠕动,无力的呢喃,“他还活着,我不完整,我不完整,我不完整······”
黑暗如潮水,淹没了神识,吞噬了触感,让一切都在那无边无际中沉沦浮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