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在空中飘扬,黯淡的光线,形成一道道明暗不定的阴影,重重叠叠,如轻纱飘荡。
男子冷眼旁观,看着一道道身影欣喜若狂的从远近掠过,绷紧的面孔却如花岗岩雕塑一般的冷漠。直到炎渊悄然无声的从黑棺底座拿走什么,他的面孔上才掠过一丝讥诮的笑意。转身离开,身后的墓葬如被天雷轰击过一般,到处千苍百孔,再无墓葬的样子。
外面的空气给人一种舒畅和自在之感,恍若隔世的感觉又让人无比的清醒和有力。扭头望着远处一闪而逝的身影,他踩着碎石,朝山林走去。
却在这时,几道黑影出现在虚空之上,冷冷的盯着从墓葬中出来的人。
尊狼神色一动,快速隐蔽气机,掠入山林之中。
山林远比充斥着草木,而今却如得了病一般,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植被也溅落在泥土石块之中。尊狼躲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下面,透过树梢,凝望着上空的身影。
黑袍,冷漠,悬浮着邪恶的气息。
尊狼的眼眸如利刃一般,仿佛能透过生命的体表,直视生命的本质。弯刀在手中黯然无色,如在沉睡。
那几个身影转身离去,如云气,如烟雾,来无影,去无踪。
尊狼朝东面而去,在高低不平的山道上,如幽灵飞掠。
几座山峰已然被甩在了身后,他一脚踩在一块尖锐的巨石上,旋身而起,凌空掠过一道峡谷。峡谷很深,云气飘绕,水声轰鸣不止。葱郁的树木,勃发着生命的气机。他甫一落地,一手抓住一杆枝条,然后如绷紧的弓弦,唰的一声穿过一棵棵参天树木。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尊狼身形微微一滞,然后抱着树干立在树顶。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罩衣,腰间配着一柄青色的长剑,此时正蹲下身。在他的面前,有一名面色煞白气息孱弱的女子,女子狼狈不堪,显然受伤不轻。年轻男子试探了女子的呼吸和脉搏,剑眉微微一蹙,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犹豫了片刻,年轻男子将瓷瓶里唯一的一颗药丸倒了出来,塞入女子的嘴里。
尊狼望着这一切,淡漠的神色有了丝丝赞许。
有几个身影从林木中跑了过来。其中一名身材魁梧肌肤粗糙的男子叫道,“大人,过去几座山就是传闻的古墓了,我们是不是先歇息一会儿!”
年轻男子回过头,英俊的面孔流溢着坚毅和果断。他摇了摇头,道,“我们已经找了七个古墓,却没有发现我们所要的东西。听闻面前这个古墓时间悠久,有可能是修道者之墓,墓室中修道之物必然存在。希望能找到它,不然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一定会找到的!”那皮肤粗糙的男子握着拳头道。
“嗯!”年轻男子站起身。
“可是大人,这姑娘怎么办?”个子最矮的男子迟疑的道。
年轻男子犹豫起来,扫了一眼昏厥的女子,道,“这个墓葬传闻甚广,必然有不少人前去探寻,若是我们带上她,怕不但耽搁我们的行动,更会将她带入危险之中。”他的目光落在个子最矮的男子身上。“季冬,你带这位姑娘回凤城客栈,好生照顾她。”
“啊!”最矮男子吃了一惊,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一块出来的,你们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不行。”
“季冬,你小子知足吧,”皮肤粗糙男子开口笑道。“这么好的差事给你,瞧瞧,这姑娘多漂亮,能让你一亲芳泽,多么的事儿啊!”
“既然是美差,那你来吧!”最矮男子道。
“我?”皮肤粗糙男子拍了下脑袋,摇头道。“我就算了吧,我一个粗人,别吓着人家!”
“行了,就这么定了,”年轻男子道。“季冬,你在客栈等着我们,事情完成我们会去找你!”
尊狼点了下头,然后如阵风般从树梢掠过。已经落后十数里了,空气里的气息已经淡的几乎感觉不到。他加快速度,不再屏蔽气机。一座座山峰从身边飞过,云雾氤氲,包裹着山峰。寒风呼啸,干涩的空气如利刃般从耳边滑过。盏茶功夫过后,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眼前。尊狼急忙俯身落地,然后贴着地面掠向那座山峰。
凤城,云来酒楼。
楼上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靠近街道的窗前,有几个穿着袍服的年轻男女默不作声的坐在那里。桌上摆放着几盘菜肴,杯子里的酒水已经冷却。这几个人目光望着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自晨光升起,凤城及凤城里的人便开始了新一天的生计。
车水马龙,人息鼎沸。
在人群之中,可见穿着不同宗门袍服的人走过,看这些人的神情,有淡漠,有高傲,有迟疑,有欣喜,但多少都有些孤傲清高,与普通民众格格不入。
城镇,总是有人来,有人去,不过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这时候,有个上了岁数穿着儒冠的老人踱步走着,眸光平静的望着两边,不时点头,又不时摇头。看老人的穿着打扮还有气质,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罢了,一点武者的气息都没有。虽然看上去还很健壮,但却步履迟滞,显得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
几个年轻人忽然跑到了老人的面前,双方欢喜的交谈起来,然后在年轻人的指引下,双方从街道走向了一条巷子,然后消失在视野中。
座中有个年岁最长的男子,收回目光剔了剔眉,端起已经结了一层冰花的酒水,扫了一眼同伴,道,“长老的意思是让我们等到辰时末刻,若是不见他的身影,我们直接回宗门。现在辰时末刻已过,长老还不见人影,我们便按照他老人家的安排,直接回去。”
“可是师兄,长老莫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我们是不是出去找找?”穿着袄裙的年轻女子迟疑的道。
最长男子瞥了女子一眼,道,“长老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吗?”
众人身体微微一颤,连忙垂下目光。最长男子喝下冷酒,道,“尊狼长老是我们血月宗实力最强的一代,已经步入化神境修为,即便是遇上危险,也不是我们所能帮衬的。走吧,我们该回去交接任务了!”
“谨遵师兄安排!”
众人纷纷起身,却在这时,刚才说话的年轻女子忽然吃惊的叫道,“怜月长老!”其他人呆了一呆,望着楼梯口的冷艳女子不由得紧张起来。
冷艳女子莲步轻移,冷冷的望着他们几人,走到近前,却是负手而立,望着街衢。
“尊狼人呢?”
“长老,尊狼长老出去办点事,我们一直在此等他,可是还没见到他人。”年轻女子道。
“他去了哪里?”
“凤城传闻北砀山有古墓,尊狼长老不置可否,只说过去瞧瞧热闹。”
“哼,不尊安排,肆意妄为。”女子冷声呵斥,立时让周边气息凝滞下来,宛若有风雪突然降临一般,她身后的那几名年轻男女垂着头,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冷艳女子继续道,“宗门是安排你们出来探寻魔踪的,可你们倒好,魔踪找到了吗?”
“没、没有。”最长男子道。
“没有?没有那你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冷艳女子回过头,呵斥道。
“只是尊狼长老吩咐,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最长男子有些委屈的道。
冷艳女子凝视他们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道,“算了,这是尊狼原因所致,也不能怪你们,只是,下次外出,若是不遵守门规,以宗门任务为主,休怪我手下无情。”
“弟子遵命!”
“去城外,有接引你们的人会带你们回宗门,回去后好生修炼。”
“谢长老!”
冷艳女子踱步下楼,步入人群之中。这时候,那名儒冠老者独自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抬眼便看见了女子,眸光微微一凝,随后低声一叹,两人擦肩而过。
女子回头望了一眼,在十字路口的一个小吃摊上坐了下来。经营小吃摊的是个穿着老旧棉衣棉裤的女子,看样子不过三十左右,容貌清秀,带有岁月痕迹,头上用一块灰布将头发拢在头上包裹起来。
“小姐想吃点什么?”
“来壶酒,来点卤豆腐。”
“好的。”
女摊贩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熟练的将一壶酒放在炉子上烫烧,然后拿起盘子和夹子,轻快的夹了一些卤豆腐,给冷艳女子端了上来。
邻桌是三个穿着月白袍服的男子,正自吃酒说话。冷艳女子给自己倒上茶,然后浅浅的喝了一口。茶水滚烫,入口让人寒意散去。
“邪魔这些年相对收敛,不比以前那般张狂,虽然这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好事,但对我们这些下山历练的宗门弟子而言,却是麻烦许多了。想要找到它们的踪影,可真是千难万难。”
“岂止是如此,危险也是高了许多。听人说,邪魔有了领导,组织更加严密,行动更加有条理。现在我们猎杀它们,它们也再猎杀我们。呵,有道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些邪魔,本如野兽,而今却有了灵智,诡异狡诈万分。”
“唉,我们的宗门任务啊!”
“方师兄他们去联络了,不知道其他宗门或者在黑市上是否能找到有关邪魔下落的线索。”
冷艳女子听着那三人对话,小口吃着卤豆腐,这时候女摊贩已经将烫好的酒提了上来。冷艳女子给自己倒上酒,喝了半杯,酒水并不算好,却也有一番滋味。
那三名男子结了账离开了这里。冷艳女子静静的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想着什么。就在她伸手将几文钱放在桌上想要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两名中年男子从面前走了过来,在临近桌上坐下。
“来两壶烧酒,切一盘牛肉,再来三份下酒菜。”
“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那两人桌下之后,先喝着酽茶,自顾自的聊起天来。冷艳女子坐在那里,用筷子将盘子上的豆腐一点点的夹碎,变成了碎渣。
“古墓一行,我宗门虽然损失弟子八人,联盟差点闹翻,但到底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而且张涵长老出手,在古墓中得到了些好东西,算是那八名弟子用命换来的吧!”
“这些天神族真是太可恶了,竟然用我们的人来血祭古墓破开阵法,真他娘的邪恶!”
“呵,这些人鼻孔朝天目空一切,根本不把我们人族放在眼里。所谓的联盟,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听掌门师叔说过,此种联盟不过是各自给自己找个借口休养生息罢了,现在无论是天神族、天魔族,还是我们人族,都需要时间。”
“可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啊!”
“我们这样的人物,管那些做什么呢!如果有机会,尽量让自己变强吧!未来难测,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亘古以前那样的惨烈危机呢!”
“不过话说回来,道岚宗现在可是如日中天,百年前道岚宗来了几个散修,没想到个个武力超强,一举成了庇护道岚宗的顶尖实力。掌门师叔他们时常叹息,若是那些人中有一个来我们宗门,我们剑宗便不只是如此规模!”
“命这东西谁说得清楚!这次古墓之行,那叫炎渊的长老不还是受了重伤!”
冷艳女子的眉头忽然皱在一起,眼眸里流过一丝冷厉的光芒,瞬即又平和下来,望着远处人群,变得迷茫和怅惘。正在摊子前忙碌的女摊贩这时候回过头,瞥了一眼那两名说话的男子,眸光微微一滞。
“谢玄师兄!”一名矮胖男子忽然跑了过来,喊道。
“咦,张震啊,你怎么来了?”
“谢玄师兄,谢昆师兄,剑玄长老正召集大家呢!”
“出了什么事吗?”
“说是发现了邪魔踪迹,让我们赶紧出发呢!”
“好,这就走。老板娘,钱放桌上了啊!”
三人匆匆而去,冷艳女子也起身,踱步走入人群,淹没在人来人往之中。女摊贩这时候放下包裹头发的灰布,任由如飞瀑一般的青丝垂落下来。解去围裙,伸手从案几下提起一个包袱,她朝城东走去。但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女子的身后传来。
“婉儿!”
女子身影一颤,缓缓转过脸来,赫然见到在十几步之外,一名儒衫老者神色激动的望着她。女子的双眸一下子湿润,眼眶泛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婉儿,是你吗?”老者哽咽的叫道。
女子箭步冲了过去,猛然投入老者的怀里,哭泣起来。
“爹!”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老者情绪激动的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苍天保佑,我、我竟然在百年之后还是看到自己的女儿,苍天庇护啊!”
此时凤城之北,群山连绵深处。云雾缭绕,林木森森,白雪皑皑。
几名黑衣人钻入一山洞之中。山洞深邃黑暗,寒气扑面而至。在沉寂之中,隐约可闻嘶吼咆哮之声。这几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劲直走了有千步左右,他们忽然抓着身边的一条粗大的链条,然后飞身而起,朝着漆黑无底的深渊飞去。不知过了多久,光亮笼罩他们,他们飘然落在地上。
这是一个深邃的洞窟,洞壁上尖锐的石柱伫立倒悬,宛若刀兵。
光从火柱上飘散而来,光焰摇曳。链条直接传入底部,不知深达何处。在他们的面前,可见到一个个巨大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体形或大或小的怪物。这些怪物不停的嘶吼咆哮,甚至相互搏斗,鲜血淋漓,阴森腐烂的气息,充斥在冰冷的空气中。
“墓葬失败,让人族再次轻视了我们一回,但是,此事不能就此罢休。让它们出去吧,关押了这么久,想来也让它们更加渴望食物。”
“咆哮吧,外面宽广的世界足够你们发泄,足够让你们饱餐一顿。这个世界安静许多了,这不是好事,只有热闹,才能让人觉得心安。他们不是正在想方设法找你们吗?好,就让你们从天而降,让他们既高兴又恐惧,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安全。”
铁门咔嚓一声打开,笼子里的怪物先是一愣,既而发了疯似得狂啸起来,然后纷纷跑了出来,朝光线之外冲去。
杂乱的脚步声,低吼声,咆哮声,在黑暗里窜动。
黑衣人互相对望一眼,彼此惨白的面孔无比的狰狞冷酷。
“北海有神迹,不知可有那些人族老家伙们阴谋的线索?”
“圣主已经遣出两万多人,在各地寻找古墓神迹,却没有丝毫线索。这些老东西,算计之深,让人胆寒,若是不能将其破解,我们天神,便无出头之日。”
“白千丈已死,看来十三圣子必须出来独领一面,震慑人族宵小。”
“白千丈可惜了,一身修为,在我们天神族中算是顶尖高手,却死在墓葬中了!”
山林之中,尊狼的身影从落雪下飞过,出现在山洞入口处。眉头一凝,却在这时,整座山峰在震颤,低吼咆哮之声,从山脚下轰然传来。瞬息间,这些杂乱狂暴的声音,如沸腾的水,嘈杂恐怖。
尊狼抬起眸光,一道道黑光从山脚下飞射而起,掠向远方。
脚下地面裂开,可怕的力量从脚下喷涌而出。
尊狼沉着脸腾身而起,掠上百丈虚空。轰的一声巨响,狂躁的力量如火山爆发,刹那间已到了尊狼的面前,尊狼急忙拔出弯刀护在胸前,扭身朝西面掠去,即便是如此,那股力量边缘还是扫中他,让他一下子失去控制如乱石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