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虽然萧瑟,却也多了凛冬的韵味。
群山连绵,雾气如海,屋宇在飞雪与雾气间绰约,宛若遗世独立的仙境。
莹白色的雪花纷扬跳舞,竹屋外的庭院,花草却是精神抖擞。两只白鹤,虽然有了年纪,却更显健壮。鹤鸣清丽,翼展翩跹。
琴声悠悠,如高山之流水,在大地蜿蜒间奔腾,汇入汪洋大海。
一袭白裙,衬托出那婀娜的身姿,肌肤若处子,气质如仙人,清丽脱俗,冷艳而又不失亲近。也许,岁月不仅容易让容颜苍老,更会让人增添岁月底蕴的魅力。
素手如青葱,在琴弦上缓缓滑过,勾动着琴弦,跳跃出美丽的声音。
薄唇微动,眸光如水,佳人一笑,万物动容。
“剑宗传来消息,说是我们道岚宗没有到场,让庆典显得失色不少,他们颇为遗憾。”紫嫣柔声说道。在她身后,端坐着的炎渊却是凝望着窗外的飞雪,还有萧瑟的竹林,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却无比的平静,只是深邃的眼眸,流露着内心里深藏的情绪。
“听说他们的宗主亲自前来邀请了!”炎渊道。
“是啊,那时候你在闭关,大家都担心你的伤势,也就没有在意。那剑宗宗主听闻你闭关疗伤,也就无奈离去了!”紫嫣轻轻一笑道。“后来,他们又传信过来,说你伤势一旦无恙,还请约定赏光前去一叙。”
“剑宗虽然起于微末,时间不长,底蕴不深,但其宗主倒是个伶俐的人!”炎渊剔了剔眉头,远处一片枯叶不知从何处飞起,从视野里翩跹如蝴蝶一般的滑过。
“到底我们是没人去的,在联盟里,各大大小小的宗门门派势力不少于五十,下品势力占了三分之二,中品势力有十个,上品宗门有七,说起来有种诸侯附属国的意味。”紫嫣抿了抿嘴,圆润的面庞流溢着柔和的光泽。“不日,上层宗门的大比要开始了,我们宗门这些年倒是出了不少好苗子。我们几人不理世事未招揽弟子,算是没得心思来在意的,不过苍冉那里倒有个弟子可以争一争。”
“苍冉的弟子叫诸葛青云吧?”炎渊问道。
“是呢,今年才十七岁,年纪小,天赋高,能吃苦,悟性强,现在已经是元婴境的强者了。听宗主的意思,似乎大比结束后就要让他进入彼岸。”紫嫣望了眼窗外,这个时候没人会来打扰他们。他们在宗门的地位很特殊,宗门的宗主、长老等对他们很客气,门内弟子们都知道,他们几个人是宗门的基石,所以对他们恭敬有加。
“彼岸?”炎渊收回目光,倒了杯茶,起身到了紫嫣的身边。
紫嫣仰起头望着他,两人眸光对望,无限的温情。
“是温的。”
“嗯!”
紫嫣接过茶,浅浅的喝着,后背靠在炎渊的胸前。
“外出探查的弟子回来禀报,各地发生妖兽袭击的事件多达白起,百姓、宗门弟子等,死伤者多达千余人。各宗门都派出人马下山清剿妖兽,我们宗门有内门弟子七人带着外门弟子五十人,也在今日辰时下山了。”
“多出去走走是好事,总是在宗门里闭门造车,无益于他们的成长。”
“他们的意思也是如此,妖兽虽然凶狂,到底实力不高,小心一些,不会有什么危险。”
“无常和玄武前辈呢?”
“无常闭关了,玄武前辈早上来了一趟,见你在修行,便离开了。”
“那个小东西怎么样了?”
“嗤,小蒙都是百岁多的人了,你还称呼他小东西!”
“年岁再高,在我们面前也是小孩子嘛!习惯了!”
“小蒙去了西域,目前还不知道情况如何。西域近年来热闹不少,东西方修道者汇集,衍生出复杂而繁多的势力,常有倾压群斗,热闹非凡。”
“那里是混乱之地,龙蛇混杂,小蒙还是要谨慎一些,莫要阴沟里翻船。”
“他也是听你吩咐去的,昆仑常年封闭,难得有一次开放的时候,我们到时候既然要去,总的派人先行探路。”
“昆仑号称亘古神仙之所,神秘莫测,诡异万分,我曾游走边缘,总觉得那里的气息艰险莫测。”
“你要去的地方,”紫嫣放下杯子,转身拦住了炎渊的腰。“我都随你一起。”
抚摸着紫嫣那乌黑顺发的长发,炎渊定定的望着窗外,那两只白鹤朝这边望来,发出清越的叫声,振动翅膀,卷起不大不小的疾风。
“短时间是不会开放的,”炎渊道。“所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你现在的修为还是不稳定,这些日子我陪你闭关,看看能不能让你的修为提升起来。”
“我听你的。”
“姬无常坚持剑道,以前给他的东西他倒是全部还回来了!”
“他的性子就是那样,一条道走到黑,不过也好,不恋外物,坚持如一,剑道一途必然有他一席之位。”
“所以我也随他了,不再强求!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妻子,若是有一天我的修为到达这个时空所不能容忍的地步,我怎么能允许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的事情发生呢!所以,我希望在修为境界上,我们夫妻二人能一同进步。”
“好的,我会努力的。”
一时沉默,却不压抑。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瓣瓣雪花,萦绕在他们的身边。两人分开,紫嫣继续抚琴,炎渊依旧坐在那里似听琴又似想心事一般。
光影转换,日月交替,昼夜轮回。阴影重重,风声尖锐呼啸,萧瑟的竹林在风中瑟瑟发抖,白鹤身上的羽毛被掀起,显得凌乱。
“剑宗庆典,去了三十几个门派,很是热闹。剑宗、水月庵等门派在北砀山有所收获,这次庆典便显得张扬些。各个门派选派了自己门中杰出的年轻弟子参加了比武较量,听说剑宗、水月庵有三名弟子取得了前三的名次,实力不俗。”
“剑宗镇宗武技是《剑典》,我看过了,是赝品,而且还是残卷,门中弟子修习此典,日后出路并不明朗。至于水月庵,以佛典为主,在汪洋恣肆的佛家典籍中,若有机缘,倒是路途宽敞前途无量。”
“说起佛家来,这些年来倒是没有怎么听说佛家的动静,不知是什么意思!”
“秘境中我遇到了一名佛家佛子,修为高深莫测,传承了佛家的真传,若是不出意外,日后大道争锋,必然有此人一席之地。”
“各地也不见多少佛家身影,可能跟世人对他们的看法有很大关系。亘古以前,佛家投靠了天神族,成了令人族不齿的一个势力,天神族败落,人族掌控寰宇,佛家经久不能翻身。”
“现在的世道不比以前,他们若要翻身,相信无人会干预。直至如今没有大张旗鼓的显露出来,想必有其自己的安排。”
“剑宗庆典,天神族和天魔族也派人去了。”
“哦?他们竟然看得起人族微末的势力了?”
“我看并非是看重他们,而是为了显耀威风罢了!”
“狗改不了吃屎,败了多少年了,却依然想着自己何等高贵,自以为是,目空一切。当初他们会败,与他们的自傲有很大关系吧!”
“据说他们那里有‘十三圣子’,是他们那里天赋和武力最高的年轻一辈,身份和地位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次他们竟然派了一名圣子前往。”
“怕是给剑宗庆典带来了波澜了吧!”
“几乎是毁了剑宗的庆典!”
紫嫣抿着嘴笑道,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抹,弦音如飞瀑激流,一闪而过。她回头含笑道,“若不是一个叫易水寒的人出手,剑宗庆典便会在耻辱中结束。”
“易水寒?”炎渊挑了挑眉头,道,“汉唐的易水寒吧!”
“你还记得他?”紫嫣问道。
“雷海中,他与小蒙,还有一个北燕的年轻男子毅然踏入其中,在雷海中筑基,吸纳天雷之力,种下了雷道一途的种子。虽然那时候他们修为很弱,却也是让人注目。只是随着世道变化,闭关修炼,便不再注意他们了!那个易水寒现在是什么修为?”
“化婴初期。”
炎渊点了下头,道,“不错,区区百年,便有如此成就,看来这些年用心了!”
“那个圣子是入神中期。”
“跨境界击败对手,这样的例子又不是没有过,以前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你、姬无常等人,不长长跨境界将对手击败吗?”
“我可没你们两那么厉害,”紫嫣捂着嘴笑道。“你们两只要与别人一言不合,便将别人逼得无路可走。”
炎渊的脸上也浮过一丝笑意,道,“我们是没办法,无权无势,只能靠自己,若非这样腥风血雨的走过来,我们到底还是平庸的碌碌无为,我更不会遇见你。”
“所以所谓机缘,也不过是自己争出来的结果。”
“天命天命,其实就是自己的命博出来的运气。”
“那易水寒以剑典十三式将那圣子击败,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不过,剑宗的颜面,还有我们人族的尊严,到底还是被自己给撑下来了!”这时候紫嫣的秀眉稍稍蹙在一起,看着炎渊道,“有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炎渊收回目光,有些吃惊的道,“什么事?”
紫嫣转过身来坐在那里,平静的凝视着炎渊的眼眸,道,“听说那易水寒身上有上古的卷轴,卷轴里记载了上古的某一件隐秘,我有些吃不准,所以不能判定真假。”
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内心如石子落在水面上,荡起涟漪。
“什么上古卷轴?”
紫嫣摇头,道,“也是听人说的。”
炎渊的眉头拧在一起,道,“你没出宗门,这样的消息怎么会传到你这里来。”
紫嫣嗤的一声笑道,“你忘了,我跟锦绣可是姊妹关系啊!”
炎渊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也是笑了起来,起身道,“锦绣和苍冉倒是幸福,不但寿元不减,更是子孙绕膝,享着齐人之福啊!世人都说神仙好,可是凡尘子孙满堂家人团圆,如此幸福,岂是别的可比!”这个时候紫嫣的眸子微微暗下来,眸光也低垂着。“我倒是忘记了,苍冉一家子在禹城居住,经营者偌大的声音,耳目更是天下皆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别人不知道,他们一家是肯定知道的。”
内心的失落敛去,紫嫣平和笑道,“那是,这次锦绣可是给我送了不少东西来呢!”
“难得她好心,有时间你也下山去看看。”
紫嫣迟疑了下,道,“可是我们与他们到底不同,他们的追求很简单,百年过去,更是于仙道一途看的更轻了!”
炎渊沉吟片刻,走到她的身边道,“紫嫣,幸苦你了!”
紫嫣仰着头,呆了一呆,道,“我很好啊!”
炎渊站在那里,背着双手道,“傻瓜,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只是我们不能,我更是不能,我身上背负的因果太大太深了,很多事情由不得我自己选择。若是我们有孩儿,我怕我身上的因果会牵连到他们,我,我现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去抗击那些因果,所以我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庇护得了他们。”
紫嫣忽然从背后抱住他,泪眼朦胧。她道,“我知道,我一直都明白的。”
炎渊侧过脸,但却看不见满脸是泪的紫嫣,他的瞳孔散露出阴暗之光,脸庞也阴翳着,如乌云一般挥之不去。咬了咬嘴唇,他的内心里一个声音变得坚定而执着。窗外的花飘来淡淡的清香,优雅冷清,更显品格的高贵。
薄暮中,紫嫣静静的坐在窗前,双手无意识的拨弄琴弦,眸光却望着炎渊从院子里走出去的背影。一滴泪珠凝滞在嘴角,闪烁着纯净的光芒。
“有的时候,我是多么羡慕锦绣他们一家,一个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这也让我在闭关的时候,难以斩断这样的奢念!要是我们跟他们一样,该多好啊!”
鼓声在山峰间回荡。道岚宗一直秉承着晨钟暮鼓的生活作息。宗门弟子不下万余人,却秩序井然。道岚宗的面积也扩大了不少,护山大阵已经覆盖在百里的范围内。山峰数十座,外门弟子在迎客峰,由外门长老萧冲管着。内门分为七堂,每一堂有一座自主独立的山峰。山峰与山峰之间有铁锁相连,不过,能如内门的弟子可以御空、御剑或者驾驭飞禽往来,根本无需借用铁锁。
运气翻滚,将一道道山峰淹没吞噬。
炎渊走出竹林,来到了道岚宗主峰。在主峰的演武场,可见到数十名年轻弟子在那里演武。演武场四周,可见到排名榜,一共分为两类,一是联盟排名榜,另一个是内门排名榜,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名字。有试练塔,看着不高,却有十八层,由下往上,一层比一层难。大殿坐北朝南,宽阔恢宏,古老而典雅。一共三进院落,由外至内,一进比一进高大。
那些年轻弟子正在演练的是《披风剑》和《落风拳》,属于中品武技,两者都讲究以柔克刚,最是要求技巧。招数的技巧,真气运转的技巧。看着他们规规矩矩的演练,炎渊不由得叹息一声,心道,若无实战,招式再如何花俏又能如何,修道修道,毕竟是为了争天命博大道,是为了厮杀!
一名灰衣中年男子从殿内跑了过来,恭敬的道,“长老!”
“宗主他们呢?”炎渊道。
“宗主领着各位长老下山了,说是东元山出现异常,前去查看一下。”中年男子道。
东元山在道岚宗境内偏东,有阵脚一处,山中多灵兽,也有矿脉数条。道岚宗外门弟子不少人来此处采矿。
炎渊旋即转身,道,“行了,既然他们不在,那我回去了。”
“长老慢走!”
炎渊往回走,眸光再次落在演武场上的年轻弟子身上,眉头蹙了一下。这时候,那些年轻弟子中有两人站了出来,彼此一拱手,然后搏斗在一起。剑光骤起,疾驰呼啸,剑芒璀璨,堪堪将擂台覆盖。身后忽然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炎渊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长老,”中年男子跑过来道,“差点忘了,这里还有长老的一封信呢!”说毕已是将信取出捧到炎渊的面前。
炎渊望着信封上无字的信,道,“谁寄给我的?”
中年男子摇头,道,“是下山历练的弟子接到的,问了却不知是谁寄的。”
炎渊接了过来却没有看,道,“知道了!”便转身离去。中年男子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炎渊离开了主峰,才长舒口气,在炎渊等人中,中年男子最为畏惧的就是炎渊,淡漠的神情和言语,却总能给人一种神魂压制的错觉。中年男子伸手擦了下额头,额头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沁出了不少汗来。
炎渊,许久未见,可曾想念我这老友!
无署名,炎渊拆开信封数息,信便开始燃烧。
隐约间,他仿佛看见一张阴鸷而高傲的脸,大笑着,无比的得意和苍狂。
灰烬从手掌飞走,炎渊拂袖落在了竹林中,信步走向竹屋。
此时,夜色已浓,风雪更急。竹屋出现在视野中,烛光昏黄,屋外暗影幢幢。白鹤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发出欢快的迎接般的声音。
“宗主他们出去了,说是东元山出现异常,不知是不是阵脚有问题。”
“宗主他们的修为足以抵挡入神境的修者了,有他们在,便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我知道,只是天神族等人阳谋毕现,凤城一事,倒是让人担心起来。不知道护宗大阵是否能抵御魔族的侵入!”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我做了几样小菜,我们喝两杯。”
“好啊,难得你也有兴致喝酒。”
“其实看着你喝酒,我就很满足了!”
阴影摇曳,光线滑动,白鹤安静的站在院子里,脖颈靠着,显得无比的亲近。院子里的花草,凝望着落下来的飞雪,听着尖锐的风声,静静的生发,流溢出清醇而幽雅的芬芳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