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路漫漫,层云肃杀天,啼鸣踪无迹,孤舟听潮眠。
一条孤舟被遗弃在海岸上,任由寒风侵袭。海水翻滚,不断冲刷岸滩。无垠的大海,浪花飞溅,海水如墨,绵绵不绝。大雪纷飞,辽阔的大地如披着厚厚的丧衣,两道身影,从海边朝大地深处行去。
寒风呼号,如刀如剑,撕扯着大地上的生灵。层云如墨,苍穹冷漠。瘦弱的身躯逆风而行,披风猎猎,长发飞舞。深浅不定的脚印,在身后很快便被飞雪抹去。
一个女人牵着一名小女孩默默行走在风雪中,女人有着纤细曼妙的身段,一张消瘦的脸苍白细腻,虽然刻有岁月沧桑痕迹,却只是让脸庞更添岁月成熟的魅力。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瘦弱单薄,若非女人牵着她可能随时会被这风卷走。小女孩咬着薄唇,清澈的眼眸不时抬起望向远处,充满迷茫。
一骑卷起飞雪风驰电掣而来。女人和女孩停了下来,抬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雪花狂舞,视野朦胧。矫健的骏马瞬息间到了近前,然后突然刹住脚步,骏马嘶鸣,高高跃起。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跑来,瞬即在女人和女孩面前单膝跪地。
“公主!”
“婉儿呢?”
“婉儿教主已经离开凤城,朝禁元山而去。”
“禁元山?”女人眉头蹙起,道,“是五十年前忽然死去的那片地方吧?”
“是,”骑士道,“自那之后,无人敢入,渐被人遗忘。而今有人闯入,禁元山出现异动,不知原因。”
“婉儿去哪里做什么?她不是要找寻她父亲吗?”女人问道。
“婉儿教主已经找到其父,现在他们父女二人均朝禁元山而去。”骑士道。
“几十年未见,她可还好?”女人沉默片刻,问道。
骑士迟疑了下,道,“婉儿教主多年来一直在找寻其父,教中之事不再过问,卑下也不过遵公主之命,暗中保护。”
“她成亲了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感伤。身边的小女孩好奇的看着他们,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如明珠一般。
“未曾。”骑士道。
女人垂下头,低声一叹,道,“她还是没有放下吧!”说话她侧过脸望着小女孩,然后蹲下身整了整她的衣服,柔声道,“圆圆,你跟这位叔叔先回去,娘要去办点事情。”
“娘,圆圆跟你一起去!”小女孩紧张的抓着女人的手,道。
女人笑了笑,道,“圆圆乖,外面风急雪大,你身子又弱,可不能冻着了!回去吧,娘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
“那娘早点回来!”小女孩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楚楚动人。女人捏了捏她那稚嫩的脸,嗯了一声。女人起身让骑士站起来。
“把圆圆安置好,其他的你们都别管了。”
“卑职遵命!”
骑士带着小女孩翻身上马,一声吆喝,骏马嘶鸣,踩着积雪,如旋风一般疾驰而去,眨眼在一片蒙蒙飞雪中,失去了踪影。
“你还忘不了他吗?还记得那时候他对我们的冷漠,还记得他的自傲?婉儿,几十年了,我以为,我们都放下了!”
女人的声音在呼号的狂风中散去,飞雪扑打在她的身上,披风呼啦作响,而刹那间,她的声音消失在原地,仿佛随着那阵狂风,离开了。
凤城城外,一匹匹骏马如箭矢飞旋而出,卷起片片雪雾。
“你如何知道她在监视我们?”
“大人早有吩咐,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应保持警惕。那女人和老人虽然手段高明,但卑下布下的暗探也不是吃素的。”
“这么说,我在屋里说的话他们都知道了?”
“是的,暗探潜到他们居住的地方,窥听到他们的对话。”
“禁元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飞鸟不渡走兽难进,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地方,而今却又开始热闹起来。他们去那里,难道不是为了找寻机缘或者宝物?”
“卑职不知。”
“天南海北,百余年来我们都搜了个遍,却是没有他的踪迹,对了,对了,就是这个禁元山,当初本想一探究竟,后来因为我身体骤然恶化,才中断了的。”
“大人当初执意要进去,卑下等苦苦劝阻不能,后来大人旧疾突然复发,卑下等便带着大人马不停蹄离开了禁元山。”
“这一耽搁可是五十年啊!”
风雪不停,狂风不止。连绵雪域,无边无际。暮色沉沉,雪地里干枯的树木,如人的骸骨,苍凉而绝望。天地混融,大地一片晦暗。
站在赤地边缘,隐约可见远处那朦胧的山影,只是那山对半而开,宛若张开的双手,向上苍乞求着什么。身后的山林被大雪包裹,只剩下枝干在那里伫立。
慕容正贤面色凝重,望着苍凉的大地,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
一线相隔,两个世界。
自己身后的世界虽然萧瑟凄清,但至少还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而身前的世界却是如此苍凉如死。什么样的力量将它们切开,压制着生机的传送!
慕容婉默不作声,一双眸子紧紧望着那奇怪的山峰。早在他们到来前的一个时辰,已有不少人从他们所站的位置迈入赤地,然后涌入了那奇怪的山峰。而今,赤地死寂,烟雾缭绕,不见生命的身影。
“爹,你还是不要去了,女儿一个人进去看看就可以了!”
“说什么傻话呢,难道你嫌爹爹老迈,只能给你拖后腿吗?”
“爹,你知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爹爹不想与婉儿有片刻分开。我们已经失散百年了啊,这样的分离爹爹已经忍受够了!”
“爹!”
“别担心,我说过的,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朽木书生了,爹爹能活这么久,道法之术,总是有的。走吧,婉儿,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诡异的地方,到底藏着怎样的天地机密。”
“好!”
一抹笑意,在慕容婉的脸上掠过。冷风从面前上空沉降,拂在脸上。秀发飞舞,雪花飘扬。两人毫不犹豫的踏入赤地,朝着山峰方向掠去。转瞬十余里,那座山峰仿佛朝着他们跑来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干涸的大地,龟裂的如蛛网一般。
透过蛛网般的裂缝,不知深几何,刹那如在另一个世界。
炎光飘飘,寒意飘曳。
一名红衣女子孑然而立,凝望着面前的石林。石林如林,却不过是形状怪异的岩石堆砌。女子肌肤如雪,身段纤细婀娜,秀发垂肩,面庞苍白,一双眸子平静无澜,如秋水,清澈冷冽。一袭纱裙,红艳如火,覆盖在曼妙的身体上。裸足而立,赤色的岩石更添风采。
不远处的山壁,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女子侧过头望去,一道圆乎乎的身影在山壁洞穴内滚落下来,如一只圆滚滚的球。女子苍白的面孔浮过笑意,转身走了过去。那圆乎乎的身影在岩石后面站起来,却是五六岁的孩童模样,胖乎乎、圆滚滚,肌肤稚嫩白皙,一双眼眸滴溜溜的颇为可爱。
“怎么,又去外面乱跑了?”女子轻笑道。
孩童喘着气,白皙的面庞沾着不少灰尘,有些通红。女子取出一块纱巾,在孩童脸上擦拭,很是亲切。
孩童摇着头道,“哪有哦,外面一片荒凉,我不过是想让那里变得丰富一点罢了!你也说了,我的手艺是不错的,足以让所有人汗颜的。”
“那是,唐宝宝是什么人,雕刻手艺那可是巧夺天工神鬼失色的。”
孩童眼珠子一转,努了努嘴道,“别骗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跟你的手艺比起来,我的手艺粗浅的可以。喂,你可是说过的,会把你那一手绝活传授给我的。”
女人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收起纱巾,道,“等着吧,我的手艺可不是你想学就能学的。”
“切,”孩童不以为然的道。“不过是消遣罢了,有什么难学。何况我们在这里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喏,我们在这里可是待了百年时间了啊!”
“是啊,”女人低声一叹,道。“弹指一挥间,匆匆百年啊!”
孩童抬起头,微微失神,然后晃了晃头道,“这样也好,没什么繁琐之事,与世无争,再没有什么腌臜糟心事情找上门来,虽然平淡一些,却也不错。”
“外面的世界啊,”女人双眸有些迷惘失落,喃喃道。“那可是精彩纷呈啊!”
“对了,陈辛多久能苏醒过来,这都一百年了,我除了每年能见到他一次之外,一百年来,我们连话都没说过。这个家伙,曾经可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四处遨游领略人间风采的啊!”
“他,”女人轻轻咬着薄唇,神色迟疑。“很快的,等到他的元神凝聚,与涅槃后的肉身融为一体,他就会苏醒。”
孩童歪着脑袋仰望着女人,道,“你也别担心,一百年都等了,我们还怕再等一百年。陈辛会醒过来的,到时候他如果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女人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孩童的脸道,“那姐姐我可是记住了哦,若是你到时候胳膊肘朝他拐,可别怪姐姐不客气哦!”
“哎呀,脸被捏坏了!”孩童大叫着急忙跑了开来,回头朝女人做了个鬼脸。女人却是笑盈盈的,如春风一般让人沉醉。山石这个时候如有了灵性,神色竟然亲切灵动了许多。忽然,孩童在一块岩石后探出脑袋,对女人道,“对了,差点忘了大事。”
女人怔了一怔,道,“怎么了?”
“有人闯进来了,那座山被人触动,已经裂开了。”
女人眉头一蹙,神色冷了下来,道,“竟然还有人敢踏足这里,八十年前,我还以为一番杀戮,足以让任何人敬畏这里。”
“来的人不少,而且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厉害!对了,那个叫炎渊的,也来了!”
女人眉头拧在了一起,眸子肃杀冷冽,一双素手也紧紧握在一起。
“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一个个不要命似的。”
“阿狸那里似乎快要突破了,你过去给她渡送元气,助她一臂之力。”
“好的。”
孩童离去,女人一身冷冽气息,瞬间让周边山石冻结,刹那的灵动也在这个时候凝滞变得冷漠。她转身朝山洞走去,脚下却是无声无息的窜起一朵朵冷冽的焰火,如红莲花开。
整个世界是冰冷的,那山,那石,那流水,甚至是空气,无所不在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空间。
山洞勾连,如一间间房屋,甬道便在边上径直横卧。
虽然只是山洞,却被人装饰的有种家的味道。装饰近乎梦幻,纯一色的赤红。赤色光彩,柔和的挥洒在山洞里,隐约可见那光,一束束的交织在面前。虽然寒意冷冽,但冷冽中不乏温情。
深处,寂静,寒意更盛。
漆黑的山洞里,只留下一道封禁的山门,寒意流溢,连那道山门,也似乎与洞壁融合,再难开启。女人站在山门外,右手一挥,山门上出现一个洞口,可以望见山洞里面。
漆黑中,一道裸身身影盘腿而坐,如石刻,无声无息。
女人的眼眸无比的温柔,冷冽与肃杀,在靠近这里的时候便消弭了。
她如妻子,凝视着自己的爱人,满心的温情,满目的柔情。
消瘦的身体,肌肤如雪般白皙稚嫩,四肢修长,后背挺直,可见的侧脸,秀气干净。一缕焰火飘然而入,如黑丝绸中的舞者,翩跹若梦。女人的眼眸,随着那焰火,落在那具身体的侧脸上。焰火缓缓落在了那人的后背上,如一只温柔的手,触摸着那裸露的背脊,然后钻入身体之中。
那个身体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生气,就像是被保全完好的尸体。
焰火消失,黑暗重新涌来。
女子的脸贴在石门上,仿佛想尽一切方法,离他近一点。
那具身体的地下,一缕缕赤色的光倏然出现,延展向前方。花瓣成形,勾连怒放,辉映的光彩,包裹住那个身体。
女人手指触摸着冰冷的石门,低声呢喃,“等你醒来,我们可要好好认识,就像他们那样,陌生,熟悉,相知,白首相伴,不离不弃。”她那纯净的脸,漾开春风般温暖的笑意。“不离不弃。”如梦呓,似乎在为自己诉说,只是她的肤色,却是越来越差,气息也明显弱了许多。
女人不知道的是,那具身体的眼帘,在不经意的刹那,微微颤动。
山洞外传来响声,女人蓦然回神,扭头望向甬道深处。
“唐宝宝说了,要是你欺负我,他便帮我揍你!”女人轻声一笑,抚摸着石门,恋恋不舍。“可不许欺负我哦!”
从甬道离去,那座石门便隐遁了,山洞里,恢复了漆黑,寒意潋滟。呼吸成雾,毛孔舒张,僵硬而没有灵气的脸孔,却默然有了生气,滑过一丝僵硬的笑意。
山洞外,石柱悬挂,石林成阵。
男童的身边,是一名妙龄少女,一袭白裙,婀娜绰约,明媚天成。
男童不停的絮叨,少女却是捂着嘴,轻轻的笑着。听到脚步声,两人纷纷转身。少女迎着女人微微一服,声若黄鹂,清脆悦耳。
“姐姐!”
女人含笑走来,上下打量少女,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恭喜了,终于踏足先天,不受狐主禁忌桎梏。”
“要是没有姐姐倾心教导,阿狸便没有今日成就。谢谢姐姐!”
“傻丫头,这一切都是靠你自己苦练而成,姐姐不过是略尽薄力罢了!”
男童努着嘴道,“喂喂喂,小阿狸啊,你怎么不谢我呢,我可是出了很大力气的啊,别忘了,我拼着老命给你渡送元气,这可折损我多少修为和命源!哼,没想到你如此忘恩负义,以后我可不理你了!”
女人和少女笑了起来。少女拉着男童的手蹲下身道,“是阿狸的错,阿狸谢谢唐宝宝前辈的帮助。”
“什么前辈啊,我没那么老!”唐宝宝道。
女人一手捏住男童的脸,道,“自己说什么拼着老命,怎么,还要怪别人了!”
“哎呀哎呀,你坏,怎么老是捏我的脸,日后我的英俊容貌毁了怎么办!”男童叫喊着,一闪身从女人身边闪过,跳到了一座石碑上,不停的用小手揉着自己的脸。
少女咯咯直笑,女人莞尔一笑,牵着少女的手,道,“虽然突破,但修为未稳,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修为稳固下来。”
“嗯。哦,对了,姐姐,陈辛哥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莫要担心。”
“自闭关二十余年,我还没去看他,姐姐,能让我先去看他吗?”
“傻丫头,急什么,等你修为稳固下来也不迟啊!”
“只是······”
“没什么可是的,听话,先稳固修为。”
“哦,阿狸知道了!”
“傻丫头!”
石林远处,巉岩突兀,如狰狞的猛兽。穿过巉岩,不远便可见雾气弥漫,暖流涌来。女人和少女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朦胧的山坳。
“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姐姐!”
“去吧!”
少女莲步轻移,不时回头,渐渐的娇小的身躯隐没在雾气中。
女人收回目光,站在巉岩之下,仰头望着那在两丈左右虚空凝聚在一起的雾气,眼眸里掠过一丝忧虑。她转身走了出去,抬手一挥,两道赤焰交叉封在了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