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赤色莲华下

一滴滴水珠，忽然出现在黑暗中，光华闪溢，如星辰排列。

冰冷的暗室，无声无息的身影，在这水珠下，有了生息，有了灵动。寒意，在这些晶莹剔透的水珠下，渐渐消散。

呼吸从每一个毛孔开始，血液流淌，脏腑跳动，一点点真气，从肌肉、精血、脏腑钻出，凝聚在丹田之中。百川入海，丹田宽阔浩瀚，真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充盈，一股强悍之力，瞬间从丹田飞出，融入身躯内外每一寸地方。

瞳眸微睁，光泽释放，焰形印记立在瞳眸中央。

赤色的光焰，从瞳眸中央辐射四周。

烈焰，腾的窜起，包裹整个身躯。那稚嫩白皙的肌肤，顷刻间变得通红，僵硬的皮肤也瞬息间开始抽搐。

那些水珠，却在这个时候，似乎有规律的，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

雾气从头顶升起，袅娜在上空，附着在顶部。

层云翻滚，如煮沸的水激烈的挣扎。雷电隐隐。整个苍天，便如一张扭曲的脸，阴恻恻的俯望着大地，或者大地上的生灵。苍天有怒，积聚着天地间的力量，酝酿着，等待时机。

苍天之下，那朵红莲，一动不动，宛若睡着了一般。

花瓣晶莹，脉络清晰，占据了半块虚空。

赤焰流溢，红光潋滟，弥漫在苍凉的天地之间。

一滴滴水珠，本已密密麻麻的占据着花瓣，却在呼吸间，消失了大半。

一阵冷冽的风忽然吹来，花瓣轻轻摇曳，一滴一滴的水珠从花瓣上滑动，然后在花瓣尖端滴落。

如星辰坠落，在灰蒙蒙的虚空划过。

一声干脆的轰鸣，翻滚的云层中，一道夺目的电光突然钻出，扑向红莲。红莲不动，却是喷吐出无数红光，光雾迎着那道电光。柔与刚，刹那碰撞。竟然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初元道友，此妖狐已经重创，然则其血脉于我有大用，可否让给我？”拦天出现在初元道人的身侧，恭敬的道。

初元道人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阿狸，眸光淡漠，便要开口，宫装老妪却是率先开口。

“拦天道友，谁都知道你们天神族不屑妖族血脉，你们天神族本就血脉高贵，哪里需要此等低等血脉作饵！初元道友，我神女峰镇宗之宝乃‘玄狐术’，只因一直未能找到玄狐血脉，才一直束之高阁！”

初元道人望着宫装老妪一会儿，神色柔和了许多，不知在想什么。拦天却是面孔一沉，道，“绣衣道友，我天神族虽然血脉高贵，但玄狐一脉在亘古大战已经淹没，如今难得能有如此精纯的玄狐血脉，我天神族的铸天鼎修复非此物不能修复！”

初元道人神色一怔，望着拦天道，“铸天鼎还能修复？”

拦天胸有成竹的道，“这是自然，若是初元道友能将此狐赠与我，铸天鼎三年之内定然能开启。”

初元道人神色一喜，微微点头。宫装老妪面露不悦，扫了一眼楚楚可怜的阿狸，眸光掠过一丝怜悯。却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莫邪突然道，“初元道友，现在可不是分赃的时候，你看着天色，是不是有些诡异？”

分赃一词，登时让在场几人面色黑了下来。初元道人更是眸光冷冽的瞪着莫邪。莫邪却不以为意，只是定定的望着上空。初元道人抬眸望去，隐约间，一线毫光从空而降，他的神色骤然一变。一直瑟瑟发抖迷惘绝望的阿狸，突然唳的一声，全身迸射凶狂赤焰。

莫邪似乎早有防备，脚步一错，登时退避十余里。

宫装老妪也不遑多让，转瞬已在莫邪的身侧。可是，初元道人和拦天，却瞬间被赤焰笼罩。九尾狂扫，肃杀气机狂扑。惨叫在赤焰中传来。一道身影从中狼狈而出，一副身躯，已然是焦黑破损。

“该死！”初元道人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但在赤焰中，拦天却是无法遁出，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将其束缚。

在赤焰中，化身为狐的阿狸，变得凶狂毫无理性。原本孱弱的身体，也被一股精纯无穷的力量支撑。这股力量不同于狐主血脉之力，而是另一种天地之初的原始之力。身躯暴涨，毛发如针。它怒吼一声，双爪拍下，将挣扎嘶吼的拦天拍成了灰烬。转头它盯着初元道人，火焰飘扬，汇聚成一条烈焰河流。

寒意汇聚，冰封虚空。狐身阿狸四肢落下，厉声叫着，扑向了初元道人。

“孽畜，煌煌天地，岂容你嚣张！”初元道人不甘示弱，一手执刀，一手捏着法诀，迎着烈焰，飞身而上。

远处的莫邪和宫装老妪面色复杂，而在他们西侧十余里的三名老者，多少受了些伤，此时神色惊疑的盯着交战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炎渊仿佛置身在无边深渊中，漂浮，游荡，昏暗，死寂。

身体感受不到力量，在这无边深渊里，如那风，那幽灵，不由自主的飘离。

他身心俱疲，满是凄哀和绝望。他以为，自己已然占得先机，在武道之路上没有多少对手。可是，戒尺山一行，却让他的自信彻底破碎。不断出现的强者，即便是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此时竟然强到了如此地步。为什么？

是他！

是他的缘故。若非他的存在，自己便不受桎梏，可以在武道之路横冲直撞。

是他的缘故，让他的存在有了禁忌，让他即便独立存在，也超脱不了某种诅咒。化神入仙，那莫名禁忌，横亘在面前，捆缚了他的手脚，斩断了他的道路。

是他！

他愤恨起来，怒火在内心里燃烧。在这无边深渊，他仿佛可见内心的怒火，在深渊上空燃烧。这怒火，越来越炙热，越来越凶猛。忽然，在怒火之中，一双眼眸出现了。

他吓了一跳！怒火随之迟滞。

“我能助你！”那双眼眸忽然道。

“你是谁？”炎渊问道。

“一个能助你摆脱桎梏，能让你一步成仙的人。”那双眼眸道。

“呵，”炎渊冷笑，道。“说大话谁不会！如你这般藏头露尾之辈，若是有能力，早就在外边驰骋，岂会如此不堪！”

“小辈，”那双眼眸也不生气，如长者一般的道。“修道之人要有敬畏之心，你可以怀疑，但不能出言不逊。你现在已经滞足不前，若是没人帮你，你在这戒尺山，要么陨落，要么铩羽而归。”

炎渊迟疑，深深的望着那双诡异的眼眸。

“你到底是谁？”

“天。”

“天道？”炎渊浑身一震，双手紧握。

“业火红莲，与天地同生，为禁忌之一。我欲破此禁忌，你可愿助我？”

“业火红莲？”

“破此禁忌，我将业火赠你，还赠你仙术一卷。”

炎渊低垂下头，双拳却是发出咔咔的声音，一条条经络在体表凸显。

“那个人就在山里，”那双眼眸又道。“破业火红莲，你便可以找到那个人。”

“陈辛！”

“很快，他就会苏醒了！红莲以精血喂养，他熔炼天地之力，又有皇者之气和龙王之气，若是苏醒，你必然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是我，也有顾忌。”

炎渊双眸圆睁，显得诧异和震惊。那双眼眸却是淡漠的道，“你要相信我，除了我，没人能斩断你前行道路的荆棘。”

“你怎么助我？”

“我分一缕意念如你体中，由我代你战妖狐，灭天吼，破红莲。”

“好！”

炎渊话音一落，整个人瞬间轻松了许多。而就在这时，一抹神念进入他的识海。

“仙术于你，在我代你出战期间，你可领悟。”

“多谢！”

眼眸消失，深渊消失，黑暗退去。炎渊睁开双眼，眸光冷冽残酷。身体一震，身下土地寸寸化为齑粉，尘土飞扬。他的身体便缓缓的升了起来。威势骤变，与天地相融，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可任由其掌控。身体飘升，岩石、兵刃、力量，纷纷悬浮而起。

昏厥的天吼，奄奄一息的唐宝宝，蓦然眸光大量，孱弱的身体宛若得到了甘霖，伤口愈合，力量涌动。天吼跳了起来，唐宝宝幻化成树，绿雾冉冉，笼罩数里之内。

一棵稀疏小数，刹那间参天挺拔，枝丫蔓延，绿叶成荫。

充沛的生命之力，浓郁的原始气息，化作一道道绿色的光柱，从枝丫间贯穿天地。

天吼身躯高涨，四肢健硕，露出的两枚尖牙，如利刃一般闪耀寒光。

天吼盯着远处的炎渊，那横贯天空的岩石、兵刃还有力量波动，仿佛封闭的天地。

有人已经开始往远处退去，在这超乎他们掌控的氛围里，诡异的杀意，还有凶险，已然让他们做出了抉择。

“凉生兄，还呆在这里干嘛？这里显然已经不是我们的战场！”

“我不甘，不甘啊！孟阔，你说说，我们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宝物，不是为了机缘吗？现在我们退去，这一切与我们还有什么关系！”

“可是相比于宝物机缘，活着难道不是最重要的？活着，什么都有机会，死了，即便宝物就在我们手里，又有什么用处！凉生兄，大道漫漫，岂在一朝一夕！”

“哎，就是心有不甘啊！”

易水寒呆呆的望着上空，身体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无形的力量如刀刃一般撕扯着身体，加剧了伤口的恶化。怀里的颜珏，睁着眼眸羞涩的望着他的脸。而一旁的褐衣和黑衣人，已经停止了争斗，双方虽然互相怒视，却也心中震惊。

“走，离开这里！”

褐衣一把将颜珏从易水寒手里扯了过来，然后闪身掠向远处。神女峰还有其它门派的人都纷纷撤离。易水寒呆了一呆，便即转身。

却在这时，黑衣人耳边传来了拦天的声音。

“抓住那小子，卷轴在他的身上。”

黑衣人一愣，忽然出手，一把扣住了易水寒的肩膀，瞬即一掌砍在了他的脖颈。易水寒双目一睁，身体便软软的倒了下来。黑衣人提着易水寒，嘿嘿一笑。噗的一声，一剑骤然洞穿了他的胸口。黑衣人的笑容僵硬，缓缓的垂下头，便见到从胸口露出来的剑刃。

锋利，寒光。

他抬头，扭转过来，便见到两张面孔。苍老，年轻。

砰！慕容婉一掌击打在黑衣人的背上，剑刷的从黑衣人的身体里飞了出来，黑衣人飞了出去。慕容正贤接住易水寒，然后与慕容婉毫不迟疑的往南面山岳飞去。

吼！

天吼忽然冲着炎渊怒吼，声波袭来，虚空凝滞，脚下山岳，刹那间扭曲变形。这一声，已然让天地失色，让层云崩碎。一道道电流，在碎开的云层中间，若烟花一般的跳舞。空中的岩石、兵刃还有力量，却也随之扭曲凹陷，甚至崩碎。

炎渊不动，凝视着天吼。天吼身后，是元灵树精，还有那一道道绿色的光柱。

炎渊一动，雷电霹雳落下。剑光起，风声凝。在声波中，一道寒芒若流星飞过，穿透声波，径直刺向天吼。天吼却是双手拍打胸口，而后腾身而起，迎着那道寒芒扑去。

绿色光柱融合，在一点璀璨光芒中，刹那剥离，散作一条条光线。

轰！

长剑飞起，炎渊和天吼，双拳碰撞。绝对力量的对决。两人身边气流横扫，席卷四方。漫天的岩石、兵刃，彻底分解。

炎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冷意。左拳撤离，右拳化掌，他忽然旋身而起，一臂砸下。天吼身体倒转，一脚踢去。拳脚碰撞，刹那幻化万千身影，重叠虚空。绿光萦绕，交织在天吼的怒焰之中。

漫天雷电，轰隆隆砸落，与绿光碰撞。

两种刚柔极致的对抗，刹那形成平衡。不同颜色的光线，宛若虹一般的蔓延开来。

璀璨的天空，幻境般的色彩，却是狂暴的力量。

一丝丝血，从树身淌流出来。

天吼的眼眸，一条条血丝，浮现在眼球上。

炎渊一指点出，便是一道剑芒。光晕飘荡，神力激射。天吼双臂挥舞，纯净的力量化作一道道残影。

初元道人退了出去。狐欺身而进，庞大的身躯几乎要将初元道人碾压。可就在这时，初元道人右掌一扬，掌心里竟然出现一道光洞。初元道人面孔狰狞，神经质的笑意，有种癫狂的感觉。当狐的威势压下，锋利的爪牙撕扯下来。初元道人掌心里光洞中，赫然出现一粒黑点。

渺小的黑点，却突然击穿了狐的掌心，擦着它的肩颈而过。

狐痛苦的呻吟，庞大的身躯宛若触电般的倒飞。

初元道人右手一抄，握住黑点，然后欺身而进。

“就等你爆发，若是不如此，我如何祭出元沙，让其击溃你这妖孽！”

初元道人冷笑一声，朝着狐的头部，狠狠一拳砸去。狐似乎受了重伤，又似乎突然对初元道人忌惮起来，它的庞大身躯快速的缩小，九尾也在迅速的消失。可是，初元道人似乎并不希望它如此，以极快而迅猛的速度，向它攻击。拳风呼啸，禁忌之力将狐头部的毛发压在了表皮上。危机袭来，狐急忙后仰，四肢护在身前。

砰！

一拳砸在了狐的胸腹，狐如泄气的皮球，快速的缩小，砸向大地。

“呵，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让你这么容易死去！”

初元道人狰狞着脸孔冷笑道，便若从天而降的秃鹫，朝着猎物飞去。

远处，天吼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整个躯体重重的滑地而出，撞在了元灵树精的身上，两人倒飞，然后倒在地上翻滚。绿光恍惚，雷电已然穿透阻碍，丝丝缕缕如灵蛇乱窜。

“我有大道，可祭山河，可祭日月，可祭万灵；我有法则，宇宙乾坤，唯我左右，山河灵长，唯我喝令。法，令天地有序，则，令万物生长。天地法则！”

炎渊一语横空，漫天神光顿时凝滞，无边力量刹那湮灭。

只剩下凝滞，还有虚无。

轰！

山岳震动，尘土飞扬。天吼和元灵树精身躯弹起，既而重重的砸入深山。

“我有法则，可破万法，我有初元，可破万法。乾坤唯我，大道衍化，大道之法，唯我掌中。大道法则！”

轰！

山岳竟然崩塌，时空须臾破碎。

天吼和元灵树精，在大道法则之下，竟然生生的从山腹中砸入地底深处，生机全无。

抬手阴阳，翻手乾坤。雷电轰鸣，力法波澜。

虚空的红莲，突然裂开一道道的纹路。一滴滴水珠，消失在扭曲的光线中。

赤焰迟钝，红光暗淡，虚空的层云，化作凶恶的兽首，张口獠牙，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初元道人单手一探，将砸向大地的狐捏在手中，然后重重的砸在碎开的大地上。奄奄一息、满身血雾的狐，在初元道人的掌中无比凄楚。可是，初元道人似乎毫无怜悯，一声长啸，单手抬起，一道雷电轰然向他的拳头落去。初元道人拳头一张，雷电轰的落在了狐的身上。

电流飞窜，娇弱的狐呜啊一声，便不再动弹。

初元道人冷笑着，手指捏着狐的两只耳朵，提着它缓缓飘升起来，俯望残破的大地。

初元道人眸光忽然一凝，在尘埃混沌中，一道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而几乎同时，炎渊已经朝着那亮光飞去。

“滚开！”

炎渊一剑斩向慕容正贤和慕容婉。剑光霹雳，凶猛无比，还蕴含法则之力。慕容正贤噗的一声，毫无反抗之力，便从慕容婉身边掠出，砸在了远处深坑中。慕容婉气息紊乱，面色煞白，抬头冷冷的望着炎渊，可是那道剑光，已经朝她落去。

炎渊从她视野飞过，随手的一剑，竟然剑气可达到破虚的地步。

慕容婉紧咬薄唇，运转玄力，将易水寒跑了出去，然后执剑横档在面前。剑光一顿，手中长剑咔擦一声裂开，而她的手，也随着剑，飞了起来。慕容婉视野变得通红，整个人如断线纸鸢，砸在地上。

通红的视野，是意识涣散的结果，还有鲜血飙飞的结果。

她感觉不到自己存在，只剩下一缕神识，在凝望虚空。

“是他！”

炎渊双眸一冷，声音冷切的道。

“他该死！有我无他，只有他死，才能让我变得完整！你，陈辛，必须死！”

炎渊怒吼一声，在虚空中身体一弯，长剑直指苍穹，然后灌注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朝着那光线笼罩处的身影斩去。

而几乎同时，初元道人紧握手中元沙，探臂挥击，夹带天地大势，毫不留情的攻击破碎大地之处的身影。

一声叹息，仿佛是大地的无奈和悲悯，在天地间响起。

乌云一动，雷电探出脑袋，却忽然缩回。

暗淡的红莲，刹那迸射无边无际的光焰，瞬时间遮蔽整片天地。

赤焰汹涌，红光如涛。

一道身影出现在炎渊和初元道人的视野中，纤尘不染，淡漠如仙。

纤纤素手，轻轻一点，整个力量波动，刹那凝滞。

“谁也不能动他！”她声音平和道。“谁若是想动他，”眼眸一睁，眸光赤红，如凶焰，如波涛，凶狠霸戾，声音也骤然提升。“那便去死！”

轰！

层云炸裂，雷电破碎。那怒放的红莲，登时垂洒下无边杀意，压制苍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