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血从嘴里吐出来,元灵树精那残破的身躯便从破碎的乱石中爬出,一仰身望向虚空,便冷笑起来。
“他娘的王八蛋,小爷好欺负是不是,好哇,好哇,现在过瘾了吧,踢到铁板上了吧!呸,王八蛋,待会看小爷怎么收拾你们!”
身体倒在地上,枝桠断落,绿叶孤零,整个气息虚弱如丝。
一块块碎石在旁边滚落,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人艰难的站了起来,身上的尘土窸窸窣窣洒落一地。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孔,几乎难以辨别面容。不过,那一双坚韧的眼眸,外物却无法蒙蔽。血从嘴角流淌,挂在下颔上。
红光如浪,遮天蔽日。硕大的莲花,在虚空中绽放。
眸光微微一暗,他愕然的仰望着虚空。长发飘逸,光华如练,纤细婀娜的身姿,便如绽放的花儿。女子悬浮虚空,双臂展开,可怕的气势,便无声无息掌控天地。易水寒面庞微微一抽,忽然想起什么,猛然转身。
一道寒芒到了他的后背,而他却紧紧的凝望着破碎山岳的西面。
砰!
寒芒偏了一下,一道身影从易水寒的肩膀掠过,砸在了数丈外的地上。山石翻滚、碎裂,尘土飞扬。易水寒眸光一凝,双拳紧握。
冷冽的寒意掠过易水寒的肩膀,一缕光华如雷电刺入尘埃中。
咔嚓的一声,一只手掌从尘埃中探出,那缕华光如灵蛇被擒,在手掌中一点点消散。站起的身影,如模糊的巨人,强悍的威势,连那尘埃也仿佛有了可怕的威力。
易水寒坐倒在地,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道身影。
炎渊抬脚跨出,先是瞥了易水寒一眼,既而抬眸望着上空的红莲。
凝肃的表情,刚硬的棱角,不卑不屈。
红莲也在望着他,眸光冷冽如冰雪,无丝毫温度。炎渊嘴角翘起,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虚空之上,层云凝固,雷电冰封,但在这种可怕的死寂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挣扎、在疯狂、在咆哮。静寂之下,是可怕的躁动。
一缕缕黑气从天边涌来,附着在一片乌云上,化作一直渺小的苍蝇,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可是,苍蝇的身下,乌云如释放的冰,飞快的消融,而那黑气,便一丝一缕钻入其中,化作经络血脉。
遥远的山脉,幽暗的世界,如鬼蜮,如苍老的遗迹。
钟声响起,飘荡在群峰山岳之中。
山石草木,一副幽冷狰狞的样子,无一丝一毫的温度。甚至那风,那气流,也是冷酷无情铁石心肠。
钟声远去,屡屡黑气从一座城堡的尖顶飞起,蔓延向远方。
无声无息的世界,仿佛被人遗弃一般。
炎渊露齿一笑,笑意越发的锋芒毕露,更显狰狞。
他忽然一脚跺在地上,一道身影噗的一声从地下飞了出来,落在他的手中。成熟的身体,已在力量摧折之下,变得狼狈模糊,那龟裂的口子,是鲜血的喷涌。血液顺着炎渊的手掌、手臂,垂落在地上。
易水寒便望着那一串串的血,内心变得苍白茫然。
炎渊没有看自己抓着的那具身体,而是侧过脸,望着百丈之外的光华。光华之中,是一道赤身身影,那身影盘膝而坐,一动不动,只是在光华笼罩下,那身体在缓缓旋转。那是一个人,似乎无丝毫生息,只是在那肌肤上流溢的光华,却充满神圣。
沉默的世界,杀机遍布的刹那。
炎渊忽然将手中的身体推了出去,然后化作一道光焰,将自己砸向了那道身影。
垂挂天地的红光,便在这一刹那突然如花瓣收拢,将被炎渊推出的身体一拢,然后瞬间拦在了炎渊的面前。
咫尺距离,宛若天涯海角。
炎渊身体显化,一掌立在额前,双目却是锋利的盯着那道身影的面孔。
呼吸,经络的跳动,颤动的双眉。这个人活着!
一道焰光在眼眸跳跃,愤怒与仇恨,瞬间在内心里迸发。
炎渊手掌一旋,便可见到在他额前的红光被扭曲化作一道道螺旋形的光线。炎渊面目狰狞,露出的牙齿如利刃一般。而他的手掌,也在这个时候龟裂,露出密密麻麻的裂口,鲜血从裂口不断的涌出来。他似乎没有了感觉,这一刻甚至连神魂也被愤怒和仇恨的怒火占据。
“他必须死!”
他低沉而狂躁的声音,仿佛从心底里迸发出来,交织着邪恶之力。
手掌一下子扭曲,渐至碎裂,那拢起的红光化作一道光焰之尾骤然一甩,击打在他的脸上,然后便将他击飞出去。
愤怒与仇恨,并未因为这一击而颓败,反而越发的高涨。炎渊跌落在地,几乎砸进了乱石之中。他左掌拍在地上,身体蹦了起来,而后裹挟诸天之力,化作一股气流,轰然砸向那道光华中的身影。
“执迷不悟!”红莲一声冷喝,左手一旋,光焰登时暴涨,刹那将炎渊束缚其中。却在这个时候,初元道人一锏一掌到了红莲的近旁。钢锏在层层光焰淡化,最后化作一缕气雾从初元道人的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可是,他的左掌却已到了红莲的尺寸距离,那张苍老而狰狞的面孔,浮起了得意而冷漠的笑意。
炎渊惨叫,撕心裂肺,响彻天地。
红莲却是收回了目光,转头盯住了初元道人。迎着初元道人那疯狂而得意的双眸,她却是淡漠一沉,一掌从初元道人的手掌掠过,击打在了他的额头。
砰!
头颅碎裂,浆液飞溅,在一串串光速中化作暗红物资,消散无踪。
只是,当红莲神色淡漠之际,她那娇艳的脸却忽然一滞。初元道人头颅虽然碎裂,可左手却是突然延长,触击在红莲的背上。一股钻心的痛骤然生发,蔓延全身。那迟滞的脸庞,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粘附在脸上。肤色遽然变黑,那如柔光一般的光华,也随之黯淡散乱。
虚空之上,不断绽放展开的莲花,仿佛受到了一股莫名之力的阻滞,凝滞在那里。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在红莲十步之外响起。初元道人的身躯化作烟雾,缕缕丝丝飘散开来,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初元道人,毫发无损,意气风发,带着孤傲和狰狞,得意的望着红莲。
“本自天成,尊享大道,却自甘堕落,悖逆天地,沾染红尘,集结因果,红莲,此为宿命,此为因果,此为恶报!”
初元道人声音现由平缓,渐至威严,神色也随之变得凶狂。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没有人能保护得了你,这片天地,无论过去,亦或将来,我不管那些老东西怎么安排,我不信天道可以束缚我,你,到底只是一个懦弱的虫子,而我,却一飞冲天,可斩破一切束缚,唯我独尊!”
炎渊脚步一旋,飘然朝华光中的身影而去。
“你必死,”炎渊道。“只有你死,我才能成就无上大道,才能独尊天地,不论是谁,仙,神,原始,都会被我踩在脚下。”
光焰熠熠,光速环绕。炎渊已在光华尺寸之外。凝望着华光中的身影,那苍白平静的面孔,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眉毛,炎渊戏谑一笑,俯下身。
“那时候,你便该死的,可是却拖延至今,你在想什么?你在留恋什么?你不知道你活着,便如一阵风一缕云烟,毫无目的吗?在卞城,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着功名科举,可是得了功名科举,你又想过什么呢?在黑风城,你不过是仗着一股子热血,将一盘散沙的青衣卫聚集在一起,可是,你想过你的未来别人的出路吗?在安吉镇,你懵懵懂懂,即便后来多次受我点拨,你又想过什么呢?你没有,你根本没有想过什么,你活着,就是浑浑噩噩,就是行尸走肉。你没有想过自己,没有想过别人,只是一台毫无意识的机器,在那里运转。”
他的声音不大,就像是耳语,可是面色却时而狰狞时而不屑时而冷漠。
“所以,你活着干什么?你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如今,武道昌盛,大道临世,有神族霸凌,有妖魔乱世,有门派征伐,有远古阴谋,人族所立,如在水火,你,为他们想过什么?”
嘴角一垂,炎渊直身而立,抬手不屑的指着光华中的人。
“碌碌无为,便无立锥之地,浑浑噩噩,只能被人践踏。如此,即便你出身神秘,即便你我同出,你有何资格束缚我阻扰我,活在这世上祸害他人!”
伸出的手,指尖电流窜起,凝聚成一点璀璨光华。
“你,只有死去,才是最大的意义!”
他的手指点破光华,瞬即便到了那人的额前,眼看着就要触及肌肤。
“你不能伤害他!”
一道声音忽然炸起,便见到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炎渊的面前。
炎渊眉头蹙起,眸光骤然一凝,盯着面如菜色的慕容婉。慕容婉大口喘着气,左手紧紧抓着右臂,右臂笔直垂在身侧,似乎断了。
“滚开!”炎渊厌恶的道。
“你休想!”慕容婉双目一睁,锋利的盯着对方,同时残存的真气,却在脆弱的身体里运转起来。无风自动,气劲如刃。
“莫要忘了,”炎渊道。“我才是陈辛。”
“陈辛?”慕容婉凄呛一笑,道,“你不要自欺欺人!或许在以前,我们会看走眼,可是都过去了百余年,我们即便是肉体凡胎即便是有眼无珠,也该醒悟了!你,不过是长着一张陈辛脸孔的陌生人。你不是他,更没资格成为他!”她的身体在颤抖,激动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出来,双眸带着怨恨还有愤怒,更多的是不屑。
炎渊垂下头,苍白的面孔落下一层层的暗影。当他眸光抬起,一手忽然划出,慕容婉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呱噪!”炎渊淡淡的道,同时,那点向光华中身影的手,便点了下去。
“够了!”
轰!一声厉喝,便若惊雷炸响,整片天地都在这声音之中荡漾。
炎渊胸口一闷,一口血便从嘴里涌了出来,而点下去的手却在这个时候停滞了。凶唳的目光涣散,狂躁的气势消弭。手捂胸口,一道道涟漪之光,在视野里涌来。唰,炎渊滑地而行,两条腿如埋在地下,留下一行很深的印记,然后停了下来,呆呆的望着虚空。
而狂笑的初元道人,整个人便炸了开来。笑声消失,只剩下漫天的血肉,还有一缕精华仓惶逃窜。
被初元道人击打了一掌的红莲,这个时候气息翻滚,已然比先前要高涨数十倍。天地拜服,万物瑟瑟。她便如这天地,如这万物的主宰,一呼一吸,便可令天地颤抖,可让万物生灭。光华璀璨,光焰如浪。
那停滞的莲花,却以光一般的速度向四周扩展。
“怎么会!”远处的莫邪,瞠目结舌的望着红莲,胸中如巨浪翻滚。“如此之强!”即便相隔十余里,那一声喝令之威,也足以让他整个人神魂颤抖。
“这便是与天地同在的存在吗?”神女峰老妪喃喃道。
“号令天地,众生臣服,即便是远古的那些老家伙们,恐怕也要敬畏吧!”一人喃喃道。
而在这些人身边的那些修为远远要薄弱许多的人,却不一而同的吐血昏迷。即便有大能玄力的护持,即便有法宝符箓的庇护,也挡不住这一声的呵斥。
炎渊七窍流血,一行行猩红的血,如那泪一般。
只是,这更添了炎渊的狰狞,凶狂的气焰虽然一时孱弱,却不屈的爆发出来。双拳紧握,骨节作响。他缓缓仰起头,一双冷酷的眼眸,却讥诮起来。
“终于愤怒起来了吗?终于在意起来了吗?原来,你也堕落了啊,红莲,你也堕落了啊!”
声音暴起,炎渊整个身躯从地面直冲虚空,左臂一探,凭空一团雷电在掌中挣扎低吼。
“那便看看,是你这蠢物厉害,还是我这天道厉害!”
在潋滟光焰中,炎渊宛若奋起狂扑的凶兽,集聚全部的力量扑向了红莲。电光在头顶窜起,化作一道道撕裂虚空的光华。
“红莲,毁灭吧!”
光团嗤啦一声落向红莲,仿佛将那一池涟漪剪开。而银色的光亮,便在红波之中闪耀。
红莲转身,冷冷的盯着那团光芒过来,左手抬起,掌心对着炎渊,神色不动。
“如果是当初的天道,或许还值得我敬畏,可是你,不过一缕秽气,也敢窃据道位,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碎!”
一缕光焰,赤红如血,狂烈如火,从红莲掌心喷出,化作一条细小的蛟龙,怒吼着撕碎了那团光焰,然后扑向炎渊。炎渊身形闪动,避开光龙,双臂不断的挥舞,一道道雷电从虚空中出现,然后呼啸着朝红莲而去。一时间,漫天雷电,犹如恶龙,在那里穿梭纵横。而红莲却是不动,一双眼眸幽幽的望着上空。
天地混融,赤色充斥。
一朵巨大的莲花,遮蔽了天空,横亘在天地之间。
纯净的花瓣,晶莹如琉璃,透彻如冰玉。它如此硕大,却完美无瑕。它如美人,冷艳而高傲,孤孑而纯粹。绽放在混沌中,璀璨在荒死之际。
遮天蔽日!
双眸微微闭合,呼吸却搅动气流,那不断扑来的光电,在那呼吸间,失去了方向,宛若是衬托红莲的美,在其身边划过。
炎渊的身躯在千丈虚空微微一滞,神色骤然一凝,然后不受控制的砸落下去。他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控制,在可怕的下坠速度下,他面对着龟裂破碎的大地,还有那可怕的杀意。
眼眸中,那道身影,却似乎在缓缓睁开眼眸。
狠厉,不屈,杀意,在这一刻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力量,不属于天地的力量,迸发。贴地一滞,他瞬间窜了出去,然后一拳砸在了光华上。
光华咔嚓一声破碎,然后炎渊便感觉到了那具身影那脆弱的身体。
拳头重重的砸在了那道身影的脸上,然后炎渊那已经断截的右臂忽然化作一柄剑刃,狠狠的刺入了那道身影的胸口。
“哈!”炎渊哂然一笑,望着那身体快速流失的生机,莫名的快意,在心底里涌出来。那鲜血,那伤口,那不断衰弱的生机,便是一股浑然的畅快。
轰!
可怕的寒意之力,一下子落在了炎渊的身上,炎渊还未感觉到任何痛苦,整个人便在一团冷冽光焰中,一点点消失。
寒风呼啸而过,一道身影骤然落在了面前,将那道身影抱住。
他看见那张脸上的惊慌,看见了那张脸上的痛苦,还有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眸,此时泪光隐隐。
红莲抱着他,俯下身,吻住了那道身影的唇。
咫尺世界,刹那永恒。
一滴滴珠玉般的水珠,从虚空的花瓣上坠落下来,滴落在那身影的身上,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红莲,却越来越虚弱,肤色变得淡薄,渐渐整个身体如薄薄的纸一般。
炎渊双眸一睁,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区区一介蝼蚁,竟然能让你心甘情愿付出生命!”
砰!
红莲一臂扫除,炎渊便在那团冷焰中飞了出去,如一缕青烟,没有了任何肢体感觉。却在这个时候,一道光影瞬间从他身体里飞了出来,直入苍穹。
遮蔽天空的莲花,忽然一颤,一道道裂痕在花瓣上展现出来。
而这时,莲花之上凝滞的乌云,却突然裂开,一朵黑色的云朝花蕊飞去。
噗!
红莲直身,一仰头,长发飞舞,苍白的面孔,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溅而出。而她却将抱着的身影推了出去。
“保护他!”
不远处的元灵树精呆了一呆,猛然飞窜而起,枝桠一展,将那身影抓住拢到了身前,目光却是望着红莲。
“你的身体!”
红莲望着他们,苍白的面孔露出温柔的笑意,柔声道,“从此,我和他便再也分开啦!”
元灵树精心神俱颤,望着红莲那没有丝毫跳动的胸口,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红光飘荡,冷焰也变得温柔温暖起来。红莲笑着,把手放在没有心跳的胸口,道,“你们是好朋友,告诉他,好好活着,即便是平庸下去,也好好活着!”她的身躯忽然一仰,长发甩落在身后,然后温柔的脸和眼眸,刹那变得冰冷锋利。
她飞身而起,双臂交叉擎在头顶,曼妙而成熟的身体,宛若是冷冽而纯净的光芒组合,钻入了那朵遮天莲花之中。花瓣的裂纹,瞬息间愈合,黯淡下来的色彩,也顷刻光芒四溢。
红莲遮天,延展开的花瓣倏然收起,然后将一朵乌云吞噬。
元灵树精泪眼朦胧,一咬牙抱着那道身影转身飞了出去。
“红莲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等我把陈辛安置好,我便来助你!红莲姐姐,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