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灵树精视野模糊,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保持树身,只有一双圆圆的眼睛为这沧桑的身躯留下了一抹灵动。乱石滚地,尘埃飞腾,赤红的光束,在天地间充塞。它在其中飞掠,便像是乱风中拔地而起的脆弱草木,枝桠弯曲,稀疏的绿叶,也止不住的从枝桠上飞去。
他倒在地上,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枝干。他暴怒,枝桠立刻化作剑戟,朝着那只手扎去。可就在这时,一颗脑袋从乱石中钻了出来。
“是我!”
“天吼!”
“别废话,跟我走!”
天吼除了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整个身躯都深埋在乱石和泥土之中。元灵树精眼珠一转,便听到窸窣的声音,乱石和泥土,拱起成一条线延伸向远处。
“是噬金鼠,有它们带路,没有问题。”
元灵树精重重的嗯了一声,便拖着天吼,沿着那拱起的土石,飞掠过去。只是,天地昏昏,大地沉沉,无边的血色,让生灵惊悸。在这样的环境里,除了心神沉静下来的敏锐,哪还有可供查看的条件。瞬息间,他们已在数里之外。
谁也不知道虚空到底是什么情况,除了虚空之上的生灵。
大地上,无论男女老幼修为强弱,尽皆在无边压力之下,窒息、恐慌和颤抖。一道道光圈在赤色光焰中流溢,便如暮色中的烛火,显得无比的脆弱。在光圈之中,是那近乎扭曲和狰狞的脸孔,血几乎是糊在脸上,那裂开的肌肤,那露出来的森森骨头,更让生灵显得悲戚而绝望。
一道道雷电在天边辉映,犹如凶兽面对被夺取的猎物,愤怒、不甘却又忌惮。这紫色的雷电,却也如流苏垂挂在四周,增添了一份虚幻之色。
无限撑开的莲花,遮蔽虚空,让阴沉而碎裂的云层,掩盖了自己的狼狈。
一朵乌云钻入花苞之中,宛若是投入野兽口中的猎物。
但是,乌云进入花苞,却如进入了另一个陌生世界。
这个世界浩瀚无边,茫茫无际,除了那赤色的光束,便无其他可见之物。
茫茫然然,混混沌沌,宛若未开的世界。
却在这个时候,一只巨手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乌云。乌云瞬息间裂开,一缕缕黑气,便从那种巨大的却又白皙稚嫩的手中仓惶钻出来。冷笑声在混沌的世界里响起,不辨方向。那钻出的黑气,便又瞬间被冷冽的焰火吞噬。
挣扎、尖叫,黑气在焰火中焚化。
莲花收拢,含苞待放。那均匀的色彩,那清晰的脉络,便如处子的肌肤,滑腻光泽,吹弹得破。而在花苞之上,那碎开的乌云却又飞快的凝聚,裂缝上升,层层叠叠,仿佛可见岁月流转岩层的结构。
裂缝可见九万里,层层凝结,直通万丈神秘。
而黑气,却从西方源源不尽的飞来,汇聚在裂缝深处的一道光中。
黑气汇聚、吞噬、压制,便融合成一团粗糙的光团。
无边气运,虚空之力,随着光团旋转而融合其中。
残破的苍天,却也不见得虚弱和颓丧,反而更加肃穆威严,甚至杀机凛冽。
顺着黑气来源,在遥远的群山沟壑之中,一双幽深的眼眸缓缓睁开。方正的脸,高耸的鼻梁如吴钩,鼻翼往往后翘,增添了一抹厉色,宽厚的嘴唇如墨染了一般,却是流淌着丝丝缕缕的赤红血液。山深严寒,峭壁如铁,这人一双眼眸缓缓抬起,便在沟壑上空掠过,穿透群山,洞破烟瘴,在冷酷的视野里,便是无边的赤光。
这人站了起来,地动山摇,峭壁倾塌。一杆长枪嗖的一声从纷乱的坠石群穿过,落在了他的手中。
冷哼一声,便如焦雷炸响,让四周瑟瑟。
腾身而起,一掌擎天,层云翻滚,电闪雷鸣。身在百丈虚空,他弯腰弓背,右手抓着长枪,朝着那赤光之地,猛然掷了出去。
长枪化作寒芒,刹那间,已在千里之外。
乌云嗡的一声裂开,化作滚滚灼热的黑流,倾泻在收拢的莲花上。
黑流如水,却有着生命的存在。
黑流覆盖在花苞之上,瞬即蔓延花苞的周边,宛若涂抹在其身上的染料。整片天地,忽然间暗了下来。无边黑暗,连丝风也没有,声音也如被猛兽吞噬了一般。
黑暗无边无际,苍死毫无灵动之感。
咔的一声,一条裂缝,在花苞表面呈现,露出了花苞那晶莹剔透的肌肤,宛若一只眼睛,冷冷的盯着那无边的黑暗。咔,又是一声脆响,一条条裂纹,将那黑流撕开。吱呀一声,黑流猛然从花苞上飞起,钻向上空的乌云。花苞展现,赤光凶猛,宛若怒焰,疯狂的扑向四周。
天地一明,黑暗遁走。连虚空的云,也染了一层赤色边缘。
可是,一点寒芒便如星辰出现在乌云上,然后呼啸一声,寒芒触及花苞,花苞一颤,寒芒便扎入了花蕊深处。
花苞震颤,紧紧闭合的花瓣,如在颤抖一般的开始裂开。
长枪扎进了花苞,然后止住了凶猛的气势,凝滞了下来。
莲花流血,血液顺着枪杆,在虚空旋转飞舞。
嘎铮一声,长枪赫然一动,然后旋转、扭曲,那幽冷的气息,便被森冷严酷覆盖。崩,长枪寸寸断裂。在展开的花瓣中央,一张面孔阴冷的盯着上空。在面孔的四周,却是如岩浆一般蒸腾的赤色气浪。
莲花绽放,花瓣飞快的蔓延向四周。
赤光凶悍,凝滞了周天。
虚空的层云,也在这个时候变得通红,里外如有烈焰在跳舞。
却在这个时候,一声笛声,从云中飘来。笛声轻柔婉转,如情人的倾诉。笛声悠扬,成了整个苍死天地的灵音,仿佛在焕发生机。当笛声传来,那蔓延的花瓣却是倏然停滞,那凝滞的天地,也一片片的裂开,赤光散乱,如一整块琉璃破碎,被光映照。就连花蕊之处,那幽森冰冷的眼眸,却也出现了一丝迷惘,那冷酷的容颜,也出现了一分柔情。
层云散开,金光挥洒,一道翩然身影,吹着笛子,落在了莲花上空。
这是名男子,穿着青灰色的铠甲,甲胄娟净,闪翼着冰冷的光泽。男子一张脸孔虽然严厉庄重,却是浮现出挥之不去的温柔之色。那双眼眸,在双手和横笛近前,深深的望着花蕊。
赤色气浪化作霞光落在了那张迷惘的脸上,这张脸,虽然与红莲相似,却又有种莫名的差异,这种差异是神色是情感的不同。
笛声在耳畔飘绕,男子却是放下了双手,缓缓靠近花蕊。
“好久不见,白莲!”
“魔罗!”
“悠悠岁月,我被捆缚在这方面庸俗的世界,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白莲,我想你!”
眼泪从男子的眼眶里滑落下来,在英武的脸庞上化成一条晶莹的丝线,然后在下颔一旋,朝着花蕊落去。花蕊中的脸孔痴痴的望着那张伤心而痛苦的脸,当泪水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变得凄呛。
“我也在找你,找了许久许久,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我累了,累的再没有走下去的感觉。魔罗,若是还能回去,该多好啊!”
男子的神色微微一敛,含着泪道,“白莲,不用回去,只要我们在一起,即便是往后走千年万年,我们也会幸福,会如当初一般的快乐!白莲,我来接你了!”
花蕊中的脸孔飘了起来,是一抹白色的光,在男子触手可及的地方,忽然化作一道白莹莹的光身。
“魔罗,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真的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男子微微一怔,深深的望着那光身,道,“白莲,你为何会这样说?难道你忘了昔日我们的誓言,难道你真的不懂我的心?白莲,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一抹笑意随着光身嘴角的翘起,如光涟一般的波荡开来。她伸出手,如白玉一般如梦如幻。
“真的吗?”
那只手轻轻落在男子的脸上,男子的脸庞微微一蹙,无边的寒意,瞬息间便涌到了他的心里。
“真的!”男子如木偶一般的道。
“魔罗,这是的真心话?你真的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不论在哪?”
“我真的愿意,我敢发誓!”
“那么,随我回无边之海吧!”
男子瞳孔骤然收缩,整个身躯轰然退了开来。那温柔神色,那蜜意柔光,刹那间冷却,变得厌恶和狰狞。金光消散,黑气翻滚,一条条黑色虬龙,在男子的背后探出半截身子,吐着信子,恶毒的气雾,便从它们的嘴里喷吐出来。
“你说什么?”男子冷声道。
“回无边之海吧,魔罗,想当初一样,那么宽广,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没有欲望,没有争斗,没有所谓的阴谋算计!魔罗,一起吧!”
“你个蠢货,”男子却是厉声骂了起来。“谁愿意跟你去那个鬼地方,谁愿意跟你与世无争!我魔罗,随天地而生,凌驾万物之上,是这贼天,是那些老毒物,他们目光短浅嫉贤妒能,处处限制我,处处防着我,我不服!我以为,你与我一样,是一样不服他们束缚的人,是一样充满斗志桀骜天地的人物。不,我错了!我一厢情愿,竟然错信你这蠢货,竟然以为能与你一起,执手遨游太虚,掌控天地万物。你,你只配在浑浊的无边之海苟活,你只配在水沟里残喘,而我,必将站在巅峰,俯望你们这些蠢物!”
光身对于男子态度的骤然变化,似乎不以为意,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平静的望着他,甚至眸光里带着丝丝怜悯。
一道身影在光身下方飘来,那是一声叹息。光身也叹息起来,转身化作一道光影,融入了花蕊之中。
“我还以为真正与你见面,便能于我一个假象的幸福,没想到,到最后来,竟然连假象也没有。红莲,好羡慕你啊!不管最后怎样,你至少守护了他百年,这百年,没有谁能打扰你们。”
“白莲,我之拥有,岂不也是你的拥有,我之幸福,岂不也是你的幸福!我们,是一体的啊!”
“呵,我?算了吧,我以前的愚昧到如今的结果,不就是因果报应吗?红莲,现在的世界真的让人看不懂想不明白啊!在见到你前,我至少还有丝丝雀跃,可现在,我真的累了,好累啊!”
一条焰尾从花蕊中飘了起来,如精灵,如羽毛,却那样丰腴,那样绚丽,飘舞在男子的视野中,旋转,柔软,让人心神沉静。可刹那,男子的眸光倏然一凝,便要腾身而去。可那焰尾,嗤啦一声钻上虚空,立刻将整片天空化作火海。
“臭娘们,你找死!”
厉喝如雷,震颤九霄。一声爆响,烈焰云海,腾起无尽气浪。
“区区分身,也敢坑蒙于我!魔罗,你真以为我白莲这般好欺?你真以为我白莲还如当初无边之海一般懵懂!既然你不死心,那便去死吧!”
光身女子的声音,穿破焰海,疾驰千万里。
峭壁之上,铠甲在身的男子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铁青的脸孔绷紧,覆盖着仇恨和愤怒之色。
“该死,该死,该死啊!”
男子长啸一声,周边山石纷纷炸裂。却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远处而来,躬身落在了男子的面前。
“杀了她!”
“遵命!”
莲花渡厄,化无边焰火,业火不断,可焚天地万物。
炽焰汹汹,煅烧苍穹,无边气浪,寒冷酷烈。
天空,刹那便燃烧起来!
莲花悬浮,花瓣周张,炽焰从花蕊群中,窜入苍穹。
在赤红如焚的大地上,两道身影飘然落在地上,蹙眉望着虚空。当中一名娇小的身影忽然抬手指着百丈之外的乱石。
“爷爷,那里还有人!”
老者袖袍一卷,赤光分开,乱石飞跌,一道残破身影瞬息间到了他的手中。
“还活着!”
“可是爷爷,他的气脉闭了!”
“这也算是他的造化,老夫渡劫丹已成,算是便宜了他了!”
“爷爷,你这是让人家试丹吧!”
老人却没有接话,而是凝目望着烈火嚣嚣的虚空,低声一叹道,“本以为不过是引出各方人物,未想到这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大来历的存在。炼天,可是非同小可啊,尽管这天,不过是被人篡夺蒙蔽的面具,可也是庇护苍生万物的屏障啊!”
“爷爷,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吗?”
老人和蔼的瞥了娇小身影一眼,淡淡一笑,道,“千般因果,自有造化,为什么要阻止?”眼角余光忽然一凝,他拽着娇小身影的手,“有人来了!”便蓦然消失了踪影。
在九万里高空,一道黑色身影面无表情的望着下方的焰海,眸光无澜,气息阴冷。
“如今的人,竟然连老天都欺负起来了,仲,这可是揭了你的脸皮啊!”一道声音阴恻恻的在黑影身影响起,黑影头也不抬,淡漠的撇了撇嘴。
“这是个疯女人,更何况还是并蒂而生的神物,别说揭我的脸皮,就算是将我扒皮剥骨我也无可奈何啊!吾,百年不见,修为更上一层了!”
“魔王大人闭关修行,不能外出,先前一道分身被人斩灭,将其百年修为,剥蚀的一干二净,打回到了原点,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手了啊!”
“可是人族阴谋,必须找到线索,若是继续浪费下去,那些人族老废物,恐怕又能得逞如意算盘了!”
“可是眼下之局,又当何解?”
两道黑影并肩而立,俯望着脚下的焰火,翻腾的寒意,在脚下如浪涛般席卷。
“终有枯竭的时候,而且百年来,为了那个人族蝼蚁,她应该是消耗了不少真元吧!”
“呵,情之一物,多么可笑,竟然连业火红莲,也会堕落!可惜,可笑!哈哈哈哈!”
仲乌黑的眼眸忽然一闪,便化作万千霞光,忽然倾泻而下。一旁的吾神色一怔,既而旋身而起,化作无边雷电。
光刃悬空,金光璀璨。
霞光万丈,可破幽府。
当金色的光芒与银色的电光密密麻麻以天崩地裂之势倾泻入那无边无际的焰海之中,刹那间,便见到焰火迸射而起,宛若无数巨浪,席卷数万里。层云虚空,九霄之地,宛若远古,那鸿蒙初开时,天地如血河般的场景。
壮阔浩瀚,奔腾焦灼。
赤色的光,冷色的焰,金色的怒涛,银色的电流,五颜六色交织成片,便若那织锦在那里波动起伏,折射出瑰丽的色彩。
谁也不知道,这种纯粹神力的碰撞,这种汇聚天地元力的碰撞,其威如何,其势如何,只是那无边焰海,却凶猛的倒卷过来,让汇聚在霞光与电光范围内的焰海,层层叠叠,波澜壮阔,无比的激烈。又如那赤色的花瓣,一般般无穷尽的聚拢在一起。光色纯粹,光波重叠。
这是动的极致,也是静的极致,在动静交融的缝隙里,是猛烈的碰撞。而碰撞所产生的力量,却又逆转上下,冲击天地。
一道身影掠上数万里,整个身影闪烁,如即将熄灭的灯火。
片刻,又一道身影掠上数万里,喘息惨色,双眸黯淡。
“元法则,虚之力,大道之极!”
“这个疯子!”
轰!倒卷而上的冷焰,刹那将那二人吞噬,那二人未及反应,已然被冷焰吞噬的一干二净。
焰火便是云层,寒意便是风息,这片天,依然在极致的冷焰中锤炼。
锤炼,更是一种惩罚,来自初始,来自元荒,来自无中生有的刹那,一种对生的惩罚。极致的惩罚!
焰海花开,却是一种云气般的绽放,那花瓣,那花蕊,便像是无数流光的交织,汇聚成如此唯美玄幻的形象。
可是,在那唯美玄幻的花瓣上,却是一条条黑色的脉络,这些脉络延展至花蕊深处,化成一种枯萎、一种凋谢。
盛极而衰,极致后的死去!
一道掌印,突然自焰海中升起,布满六色光晕,无比的神圣与庄严,然后轰然拍在了宽阔虚幻的花上。
砰!
掌与花,彼此之间的尺寸距离,生发出一股玄色的光焰,横扫周天。
莲花猛然一沉,焰海骤然一滞。
又一道掌印,再次从焰海中翻起,然后毫不留情的拍了下来。
噗!
鲜血从花蕊中喷出,一道孱弱的身影,猛然从中飞了出来,落在垂开的花瓣上,然后滚落,在一层层花瓣上,跌落在赤色光云中。
这个孱弱煞白的身影,抬头望去,便见到一尊大佛,不知何时伫立在焰海之上,八臂展开,佛音袅袅,佛光璀璨。
“天生万物,自有怜悯,草木蝼蚁,自有生机,天道循环,恶不能存,昭昭善报,自有德行。尔自天开,源有大责,护佑循环,左自阴阳,堕尔私情,逞尔凶威,责不自担,乱守恒之序,坏大道之行,灭苍生之运。我佛慈悲,愿斩罪愆,渡苍生之苦!”
一道道掌印,便在那尊佛的身后,朝着跌落在光晕中的红莲落去。
佛法无边,力衍般若。
苍白而孱弱的红莲,眼望着那一道道巨大的佛掌,一双眼眸却是突然化作焰火,整个身躯化作莲花,熊熊燃烧,迎着无边佛掌,直冲云霄。立时间,焰海奔涌,炎浪席卷,将巨大的佛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