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佛身,刹那被重重叠叠的莲花花瓣包裹,佛光隐遁,佛音消失,那冲天而降的佛掌,也被吞噬。
花瓣融天,气蕴翻滚,冷焰呼啸九霄。
可是刹那,一道裂缝在一瓣花瓣出现,裂缝瞬息间绵延十余里。
那晶莹剔透的花瓣,一下子枯萎死去。
一截手指,从裂缝中探出,佛光如豆,片刻间化作一道光圈落在百丈之外。
轰!花苞中,剧烈的轰鸣立时传来,整个天地随之晃动,那呼啸的冷焰,也瞬息间从九霄砸落下来,便如失去了动力的飞瀑。倾泻而下的冷焰,带着光卷,在千丈虚空逆转,化作无穷无尽的光涛和气浪。
佛光璀璨,佛音环绕。
硕大的佛身,在光圈中威严肃穆。八臂展开,如孔雀开屏,每条手臂各有虬龙缠绕,虬龙狰狞,张牙舞爪,探头仿佛急不可耐的要扑向那裂开的花苞。
随着一片花瓣的裂开,剧烈的轰鸣震荡,四周的花瓣纷纷破碎。
流光散乱,虚空焦灼。
一团光焰,在乱流中缓缓展开,如一朵娇艳的花苞,在激烈的力量冲撞中,展露自己的颜色。
暖红的颜色,炽烈的光速,急速的飞转,环绕在绽放的花苞光焰中。
木鱼敲击声,铜钟撞击声,吟咏佛经之声,山呼海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绽放的光焰,一下子迟滞,那暖红的光束,也迟缓下来。
在破碎纷乱的光束中,隐约可见一座座寺庙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四周。它们或在平地,或在高深,或在幽谷,或在闹市。佛音不断,佛法无边。却不见僧人。这些寺庙或恢宏或简陋,却都古老悠久。那殿宇宝刹,那飞梁门楼,一笔一划,却是岁月的痕迹。
当那光焰缩小至苍蝇般大小,当那暖红的光束如断裂般攀附其上。
一座牢笼,轰然从上空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厚重残酷之声。
牢笼罩在光焰四周,一道身影白皙而孱弱,坐卧在那断裂的光线中。
红裙如喜,长发如瀑,裸露的肌肤,如那冰雪,如那无暇的白玉。
当这个身体缓缓移动,青丝顺着脸颊,滑落在肩上,便可见一张疲惫无血色的脸,双眸如远山含黛,静静的仰着望着牢笼之外的寺庙,还有金光璀璨的佛身。
血从她那干裂的唇边淌下,顺着下颔脖颈,凝滞在胸前的血红裙领上。
光束萦绕,如游虫飞舞,焰光黯淡,宛若暮秋天色。
无数僧人的身影出现在寺庙的上方,直身垂首,双手合十,慈眉善目,不断的吐露金玉般的佛经言语。
一名僧人穿着灰色百衲衣,从群僧中飞了出来,劲直到了佛身的面前。
一点金光,从佛身的手掌飞来,僧人仰着面孔,平静无澜的等候着。金光瞬息飞入他的额头,然后片刻,这个僧人的灰色百衲衣变成了金边佛衣,璀璨的金色光芒,便从他的体内涌出,环绕在他的周身,若彩虹一般。
“阿弥陀佛!”
僧人垂首念着佛语,周边僧人立时回应。佛身便开始淡化。
远山,黑冷的岩石,如刃一般刮过的风。
一座山巅轰然破碎,一道身影腾空而起,抬眼朝远方望去。眸光阴冷,面目狰狞。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打北面掠来。
“秃驴竟敢趁火打劫,该死!”来人怒骂道。
“我早就料定她神力不足,只是靠着一股毅力强撑着,虽然我们分身被毁,却也足够消耗其威力。没想到,这个时候佛门竟然闯了进来!佛狱啊!佛家可真是下了血本,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将业火红莲抢到手!”
“可是,我们看中的东西,岂是这些贼秃所能觊觎的!佛狱,呵,我仲倒是要看看,这所谓佛狱,到底是否真如传说所言,关押着远古十万神魔!”
吾瞥了眼满脸戏谑之色的仲,眸光略微一沉,道,“魔王就要出关,在出关前,我们必须确保业火红莲还在那里。”
两人对望一眼,然后忽然探手而起,两缕神光从虚空落下,被他们抓住,便轻轻一晃,两人抓着神光,一纵千万里。
吾和仲一动,远在百里之外的城堡,轰隆隆传出巨响,便见到一座座厚重城门开启,本先不见人影的街市,瞬息间传来轰鸣之声。便见到寒光熠熠,甲胄森森,兵刃晃晃,那一道道魁梧身影,比之胯下坐骑,还要凶神恶煞。当这些人出现在街市上,整个城堡的气息,赫然变得凶狂暴躁,仿佛连那些森冷的建筑,也随之活了过来。
万军出征,所向披靡。
生命凶恶,猛兽张狂。
轰隆隆,云气汇聚,黑气冲天,交织环绕,宛若巨龙咆哮。
当一道身影骑着骷髅凶兽出现在上空,长戟一指,便见到虚空裂开,一条道路出现在面前,延展向远方。
“出发!”
“嚯!”
黑气化劲,长龙蜿蜒,一纵寒光,从城堡掠起,跨上了那条虚空之路。
沿着那条道路,直到终点,可见到渐渐消散的寺庙,还有已经化作一道光晕落在僧人光秃秃如镜面一般的头顶的佛身。赤光散去,破碎的苍穹和大地,呈现出死一般的荒寂。一道道身影从泥土中爬了出来,就像是早已死去的尸体,此刻获得了生机。
只是,这些爬出来的身影,抬眼望向虚空,却又呆滞下来。
老人扯着小女孩的手臂,停在了一条裂谷边缘。小女孩睁大了明亮的眼睛,吃惊的看着远处的一道雪光,仰头望向老人。
“爷爷,那、那就是传说的惊蛰!”
老人眸光渐冷,袍袖一卷,瞬息间掠了过去。狂风,沙暴,寒芒。
一条土龙从地下钻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飞落下来的身影咬去。一只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惊慌失措,在乱石和尘土中,急忙沉身落向大地。泥土,有的时候是最可靠的庇护。但是,它们落在地上,转瞬失去了身影,元灵树精和天吼却是无所遁形。
元灵树精仰头扫了一眼,愤恨不已,低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天吼,便化作人形,一口咬破舌尖,冲着那扑过来的土龙喷了过去。
“狗东西,连你唐宝宝大爷也敢咬,你找死!”
绿光腾起,宛若斩天之刃,在土龙黄褐色脖颈掠过。无数尘埃立时倾泻而下,迷蒙了视野。可是,耳边却传来了土龙狂躁的怒吼。腥风袭来,锋利的牙齿已近在咫尺。一道道绿光翻飞,从土龙的身躯落下。被唐宝宝拽着的天吼忽然仰头,冲着分离的土龙头颅猛然吼了一声。
声音很是单薄,显现出其气力的枯竭。可是,声音一出,声波迭起,呼啸而来的土龙头颅,立时倒卷而出,飞上千丈虚空。
血从天吼七窍流出,整个气息已经孱弱如丝,随时将会断裂。
唐宝宝眼中湿润,一手抱着陈辛,一手拽着天吼,俯身落地,然后贴着大地在滚滚沙暴中疾行。
砰!
唐宝宝惨叫一声,身体疯狂的往后飞去,化作人形的身影,也在急速退飞的过程中化成了树形。
天吼砸在地上,又在地上不断翻滚,落在了数里之外。
唐宝宝紧紧抱着陈辛,砸落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陈辛,翻滚不知多少,直到撞在了一处裂谷边缘的石壁上,撞断石壁,落在了裂谷中。此时的他,已然浑身浴血,脆弱的生命,也不知折损了几分!
艰难的睁开肿胀的双眼,借着一条缝隙,他看见了在裂谷上空的一道白影。
白衣飘飘,须发如雪,只是冷着一张脸,不食人间烟火!
这张脸这个时候却是仰起,不善的望着朝这边而来的人。
“没想到你终于成功了!”这个人道。
“侥天之幸而已!”老人和小女孩站在那人的面前,彼此对望。小女孩好奇的望着那人,那人身段颀长,一身白衣,看上去孤傲卓群,虽然须发如雪,却肌肤如处子,鲜嫩紧致。
“精卫,好久不见了!”那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身上,淡淡的笑着,但这笑却让小女孩心生警惕,畏惧的躲在了老人的身后。老人大手一拦,挡在了那人的目光前面,面色不悦的瞪着对方。
“怎么,千万年的过节,今日就要解决吗?”老人厉声道。
“呵,”那人冷笑一声道,“大局未定,你我死生难料,区区过往恩怨,何足道哉!你我之怨,日后有的是时间。”
“呵,我道你是要与我决一死战呢!”老人讥诮的道。
“天道大业,千万年之追求,成败,在此世可断。武王,难道复活了她,你就不在乎她是否能万古长生?”那人道。
老人眉头一皱,身后的小女孩却是扯了扯他的袖子。眉头舒展,老人淡漠一笑道,“至少我不会像你们那般不择手段。”
“成者王侯败者寇,武王,当年为了部族一统,也不见得你的手段有多规矩!咱们,彼此彼此吧!”那人声音一落,裂谷中的唐宝宝和陈辛,已然飘了上来,朝着他飞去。
“你最好不要妄动!”见到老人神色变化,那人似乎已猜出老人的心思,便冷声道。“诸天之神,尽在左右,万古之仙,意念可来。若是断了这份因果,莫说是你,即便是战神蚩尤,也当死在这里。”
老人满是皱纹的面孔遽然一抽,目光阴冷的盯着对方。那人却不以为意,探手将陈辛抓在手中,手指一弹,便将唐宝宝弹射出去。低头凝望,苍白如死的陈辛宛若一具冰封无尽岁月的尸体,面目清秀,气息淡薄,丝缕红色光晕,在毛孔内外穿梭。那人苍白的面孔露出一丝讥诮笑意。
“昔日的蠢物,历尽红尘,不知长进了多少!呵,”那人抬头望着被佛狱困住的红莲。“群神仰慕的灵株,为了一块顽石,竟然能耗尽万年,不惜自逐灵位,自暴自弃。呵,愚蠢,蠢不可及!”
嗷!一道如龙吟般的声音在数里之外响起。
躯体被斩为数截的土龙,身躯快速的愈合,然后摆动着身躯,冲着大地怒吼。
那人却是瞥了一眼,左手一点,那条土龙便宛若失去神志一般飞了过来,成了那人的坐骑。小女孩从老人的身后探出脑袋,好奇的怔怔的望着那人。老人须发颤动,面露怒意。那人却是大笑起来。
“爷爷!”小女孩在老人身后瑟瑟的叫道。
老人眸光一散,颓然一叹,垂下头望着小女孩探出的脸,微微一笑道,“没事,在这里,谁也不敢动我们。”
“爷爷,他是谁?为什么我会害怕他?”
老人神色一凝,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却是仰头望向虚空。
虚空中的僧人,眉头突然一挑,转头朝老人这边望来,目光却是凝视着跨坐在土龙身上的男子。僧人的神色有些复杂,双手飞快的结着印,一串佛珠突然断裂,珠子唰的一声朝着佛狱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动不动仿佛放弃挣扎的红莲,眸光冷冷的盯着土龙身上的男子。原本孱弱的气息,遽然高涨,已经消退的赤光,也嗡的一声暴起。赤光充斥,冷焰如锋。沉重的佛狱,在这骤然暴起的可怕杀意和威势下,竟然开始颤动。
珠子落下,颤动的佛狱嘎嘎扎扎沉了下来。
赤光凝聚,冷焰冲撞。
红莲一双血色瞳孔,杀意汹汹的盯着僧人。
僧人双手合十,垂眸静定,嘴里模糊的念着听不清的佛经。
一缕光焰,在佛狱下方悄然掠过。僧人抬头愕然,怔怔的看着那缕光焰飞向远处。光焰如雾,却刹那衍生花瓣。一道精纯的佛息,猛然从僧人的眼眸迸出,罩向那缕光焰。
“秃驴,莫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佛狱中的红莲,忽然直身而起,双目圆睁,杀意翻腾。
僧人迎着红莲可怕的双眸,内心澄净,无惊无惧,双手捻动胸前挂着的巨大佛珠,舌灿莲花,佛语滔滔。立时间,佛光普照,佛息纵横千万里。直立的红莲,仿佛被无穷尽的力量压制,身躯不断的往下弯曲,可是那双锋利的眼眸,却无丝毫的褪色。那眼眸,就像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就像是可破天地的意念。当她的身躯几乎躺在那里的时候,她那娇弱的身躯猛然一震,嗡的一声,赤光与佛光碰撞,一条光色裂缝之中,是源源不尽的纯粹虚无。
虚之力,虚之界,无中生有。
一只手掌在那裂缝之中,忽然钻入佛光中。
僧人啊的一声惊叫,禅定的身躯赫然往后趔趄退去。不动的佛狱,刹那被掀起。
红莲长啸一声,冷焰腾起,一掌拍在了佛狱之上。
轰!
佛狱崩溃,激荡的力量在冷焰卷席之下,竟然拍向了僧人。
僧人面色煞白,清澈的目光满是疑惑和恐惧。
可是,红莲却转身朝着土龙飞去。一道红光,万里赤炎。
老人抓着小女孩的手臂,神色严肃的遁身北去,呼吸间已在百里之外。
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土龙所在的虚空。
赤练横空,天地猛然变色,清晰的世界,转瞬已然被赤光覆盖,变得朦胧混沌。
土龙没有反应,已在光焰之中分解。可是,土龙背上的男子却是一脸冷漠,探手朝着红莲抓去。手掌所过,赤光尽退,一朵刚刚成形的莲花,啪的一声被那只手账拍碎,散落的碎片,如赤色流离一般,在光束中翻滚。
“为什么不放下?”僧人身上,狂焰扫过,宛若春风拂面,带动的僧衣猎猎飞舞。只是,他的脸上,却是迷惘和不解。抬头望去,那眸光是一丝痛苦。“情海无涯,只有痛苦,你,何必如此执着?”
而在这个时候,僧人面前的虚空,却是裂开,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虚空之路,在光焰中凝滞不动。但从虚空之路的前方,却传来汹涌如巨浪般的杀意,还有狂躁凶暴的怒吼。
僧人扭头望去,一杆长戟,从路的后面探出,寒光一晃,竟然朝着他斩了过来。
僧人低垂下目光,在余光掠过的刹那,长戟的后面,是无数如野兽般疯狂的身影。
魔军!
灵智不逊于人,凶狂甚于恶兽,修行万古,可破阴阳。
双手结轮印,佛光匹练虚空。
“佛狱,镇!”
嗡,长戟已经从虚空飞出,虚空之路上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却还在奔腾,只是,璀璨佛光落下,佛狱从空镇落。那条虚空之路,便在瞬息间凝滞。无声的道路,却隐约可闻仓惶和绝望的叫喊,嘈杂、挣扎、惶惧。
“佛狱有路,可度恶鬼妖魔,今古悠悠,佛狱不变!”
嗤啦一声,一道银色雷电忽然自九霄蹿下,僧人未动,雷电已是轰击在了他的头上。奔腾宣泄的银光,宛若天河之水奔流。可是,在僧人光秃秃的头上,一层佛光堪堪挡住了那凶猛的银光。僧人整个人金光闪闪,就连那袈裟,也是漂浮着一层纯正的佛光。
僧人缓缓抬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
“无涯?”
九霄之上,一道声音冷冽的问道。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僧人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道。
“佛之三子,果然名不虚传!无涯佛子既然出现,看来佛门要出世了,是吗?”
“佛在世间,未曾离开。”
“人神大战,佛可非佛!”
“渡厄不绝,善非善,恶非恶,只求宁和。”
“可佛却投靠了我神族,我神族之王,曾赐尔等无量功德之力。”
“佛有信徒,当指点迷津,不绝后路。”
“呵,哈哈哈哈!”九霄之上的人闻言大笑起来,声音高傲讥诮,“佛?我神族鹰犬而已!”哗啦一声,一泓云流,倏然从僧人头顶掠过,冲向了远处的红莲和白发男子。而此时,僧人的脸上,却落着点点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