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毛茸茸如老鼠一般的生物从泥土中钻了出来,细小的眼睛乌黑明亮,吱吱的叫了几声,然后一溜烟跑到了生机消散的天吼身前。这只小东西似乎在观察什么,好一会儿跑到了天吼那残破的脸上,张开尖尖的嘴,一缕白色的雾气便从嘴里飞了出来,从天吼那被血污堵塞的鼻子钻了进去。
又有几只小东西在天吼的身侧冒出小脑袋,站在天吼脸上的小东西便吱吱的叫着,于是乎,身在泥土中的小东西便钻到了地下。天吼的身体在移动,速度不快,也不慢,在十几丈外的一座土丘,有一个入口,天吼的身体便消失在入口之内。
慕容婉迷惘的站在那里,赤光潋滟,光速飞舞,如美妙的线虫在那里起舞一般。四下里是如此的沉寂,静的连自己的心跳也消失了。她垂下头,看着自己那满是灰沉泥土的手,手指有些粗大,也没有以往那般光滑。然后,心猛然一揪,哇的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她手捂胸口,踉踉跄跄的朝前面跑去,随后噗通跪在了地上。
慕容正贤气色极差,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苍老的身体,仿佛跨越百年,已经干瘦的不成样子。炎风拂来,那干燥的须发无力的晃动。
眼泪无声的从疲惫的眼睛里滴落下来,扑簌簌,如那断线的珠玉。
慕容正贤睁开双眼,苍白僵硬的脸孔,勉强露出不自然的笑意。
“那家伙不是陈辛,爹爹没说错吧!”
慕容婉抓起慕容正贤那干枯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那挂着泪痕的脸上,重重的点着头。
“爹爹虽然书呆子气,但到底见识了人世间的面目,多少还是有些识人之明的。一个人的品行心地,虽然看外表不太客观,但面相、谈吐、言行,还是能看出些许的。陈辛,不管他来历如何、背景如何,懵懂少年,骨子里的正气,是磨灭不掉的。”
“爹!”
“所以,爹爹我不算眼瞎,我的女儿,也没有看错人。只是可惜,世事变幻,出人意料,许多东西,已经不是辈分、学识、地位、权财,所能左右的,甚至许多强者的命运,也只是被冥冥天意左右。如弱柳随风,无可奈何啊!”
“爹,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爹,你不要说话,我们离开这里,女儿带你离开这里!”
“扶我起来!”
在慕容婉的搀扶下,慕容正贤艰难的站了起来。一张如老树皮的脸,迎着那飞舞的光束,眯着眼睛,望着那光彩万道的虚空。在那里虚空里,可见到层层破碎的虚空,可见到肃杀纵横的戾气,也可见到,那纷扬的邪恶的气雾。
一道身影,仿佛披着光焰编织的衣袍,悬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一名女子。
女子的头发很长、很黑,如丝绸般光滑,如那光束般耀眼,可是,这长发却开始变白,发如雪,依旧那样的亮眼。蝉翼般的裙子,在那里飘荡。
“他,是个身具大气运、大因果的人啊!”
望着虚空中的人,慕容正贤叹息的道。
“在很久以前,爹爹误入一方石窟,在石窟里,我看到了几面残破的壁画,壁画深奥隐晦,爹爹便在那里入定十年,徜徉在壁画之中,彷如身在异界。十年入定,画面的内容却无法参悟。但是今天,我明白了!”
“爹,你明白什么?”
“那是,诸神的世界啊!”
慕容婉不明白,只是凝视着他的脸,心里焦急着他的身体状况。
“其中有块石头,很平凡,却又很特别,它不如诸神显目,渺小的足以让人认为,那不过是壁画的随意之笔,可是,那块石头却在一朵烈焰般燃烧的双生花之下,一面凝视,一面却望着诸神,那石头的表情,宛若芸芸众生,平静的,不甘而愤怒的。”
慕容婉心中一动,忽然问道,“那个人和陈辛,是一个人?”
慕容正贤微微一滞,转头望着她,点了下头,道,“应该是。”
慕容婉面色凝重起来,道,“那他们,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身双魂,互不能存,意识相左,各有所顾。”
慕容正贤说话这句话,七窍已经开始淌出血来,乌黑的血,如一道道河流,让他那本就枯萎沧桑的脸,更加凄凉。慕容婉回过神忽然发现,面庞一抽,紧紧的搂住慕容正贤那软软的要倒下的身体。
“爹!”
一片绿叶从慕容婉的肩上飞了过来,在慕容婉那泪眼朦胧的视野里,宛若一只蝴蝶,落在了慕容正贤那断绝了生气一般的脸上。
光束急蹿,光焰迭起。
红莲那如梦幻般的脸,爬着一行晶莹剔透的泪水。眼帘颤动,乌黑澄净的眼眸,渐渐的仰着温柔的光泽,那如和煦风中绽放的花开般的笑意,在那琉璃一样仿佛随时会消散般的脸孔上,漾开。
冷冽的气流,断续的光影,苍死的天地。
直上九万里的虚空,那停留的云,如被人硬生生撕开的岩层一般,犬牙交错,了无生气。
陈辛的面孔僵硬而痛苦,眉头颤动,眸光闪烁,鼻翼不时抽搐,干涩的嘴唇,卷起一层死皮。
“我们见面了!”红莲薄唇翕动,声音很轻,就像是琉璃轻轻的触碰,悦耳、温柔、清脆。“我等了好久,好久,但是我知道,会等到的。”
泪水从陈辛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红莲的脸上,是温热的。
“我想象了很久,以后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不会像芸芸众生中的那些夫妻,吵架、别扭、疏远、冷漠,我们会不会一直美好下去,执手相伴,白首不弃!我想啊想啊,只能想到,我们每天在一起,沉默的时候坐在那里,看山看水看天空,偶尔的话语,虽然没有意义,却不会让气氛凝滞;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微小的细碎的,像那些村夫村妇一样,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即便是冷清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也不会厌烦和窒息。我想,最终会是这样吧!”
陈辛无语,只是紧紧的抱着她,感受着她那微弱的心跳。
“其实我想的最多的,还是当你醒来的时候,当你看到我在你面前,你会怎样?你会说什么?我想啊,一直以来你都是那样木讷,即便想说什么好话,却都未语先脸红,就像孩子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你也不错啊,你没说,但是我却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还想,当你这样的时候,我就拿话语激你,看你窘迫的样子。”
她的笑如雾气中的笑,那样真实,却又那样的朦胧。
她的声音,如从那雾气中飘来,如此近,又如此远,如在梦中。
她很美,美的让世间万物自卑,美的让天地宇宙羞愧。
虽然她的生命如今淡薄的如一丝线一张纸,风轻轻一吹,便可能飘然远去。即便如此,温柔的她,让周边光影温暖起来,让那跳跃的断裂的焰光融融起来。
她的美,让人单纯,让人无欲,让人宁静。
“你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深深的望着他那痛苦闪烁的眸子,泪光跳跃,那澄净的瞳孔,仿佛可见内心的灵魂,孤独的灵魂,落寞的灵魂,痛苦挣扎的灵魂。他的身体在发抖,内心的情绪化作烈焰刀刃,炙烤着灵魂,切割着灵魂。他垂下头,脸靠的如此之近,眼泪便直接从眼眶,滴落在她的眼睛里。两人的呼吸,仿佛直接从身体流尽对方的体内。
“好!”他道。
她的整个脸,都是笑意,唇角,脸庞,眉眼,眸光,如春风拂过,如春水微澜。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不腻不淡,旭日的光让人温暖惬意。
“真想一直这样被你抱着,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为何那时候,那么多身居灵位的神,宁愿跌落灵位,也要追求那被人嫌弃的情感。原来,所谓的世俗,是让人温暖的啊,让人心里有了羁绊有了牵挂,更觉得生命是如此厚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们,忘记了世界的本源是什么,忘记了生命的本源是什么,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操纵一切,除了高傲,除了让人忌惮,还有什么!原来,真正的世间之主,其实是那些如蝼蚁般的凡人啊!”
她轻轻合上眼睛,眼睫毛是那样的漂亮,如蝉翼一般薄薄的柔软的,带着如珠玉般的泪滴。陈辛的脸骤然煞白,嘴唇颤动。
“不、不要睡!”
她的眼睛只是露出一条细缝,清澈澄净的眸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我累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的仿佛只是幻听。她整个身躯淡薄的就像是假象,一种幻视所呈现的虚妄。四下里的光,暗淡了凝滞了,带着沉沉的悲伤和凄凉。直上九万里的云,边上如结痂了一般,不再赤红,而成青紫。
“不!”陈辛猛烈的摇着头。“不,跟我说话,告诉我,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求求你,不要睡,不要睡!”他的声音绝望而苦涩,悲呛而痛苦,连那泪都便得更加苦涩了。
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可是,视野里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脸了。她能感觉到泪水落在自己的脸上,能感觉到滑到唇边的眼泪的滋味。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羁绊,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自己不愿意就这样离去。她蓦然的想要抗争,想要与无形之手博弈。她忽然发现,自己就这样离去,他,将变得多么孤独!
“陈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却卡在心里,成了内心里的一种波动。
忽然,陈辛身后的虚空,一道波光赫然出现。波光闪耀,无形之力蹿出,又遽然回缩。
“有因有果,万般无常,顽石,你还不醒悟吗?”
声音充塞天地,浩瀚而威严,不容置疑。
“谁?谁在说话?”陈辛猛然扭过头,眼睛微微眯起,望着那波光中看不清的身影。
“你之使命,便是存续的根本,情之一字,不过是对你的历练,如今历尽红尘,顽石,回归吧!”那个人道。
“求你,救救她,救救她!”陈辛大声喊道。
“因果已断,该去者去,强求不得。”那人道。
“不,不,她不能死,她不能死,求求你,求求你,快、快救救她!”陈辛声泪俱下的道。
“执迷不悟!”那个人忽然厉声道。“区区俗情,岂能与证道大业相比!莫忘了,你之化灵,乃大道所赐,今大道之责,你岂能罔顾。”
“不,我不管什么大道不大道,我只求她活着。求求你,求求你,只要能让她活着,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求你,救救她!”
抱着红莲的陈辛,猛然跪在了那里,神色哀凄绝望。
“救救她!”
“哼,自甘堕落,持身不正,孽缘之罪,当该如此!”那人却不为所动,冷声喝道。
“乌鸦,该死的乌鸦,老子宰了你!”
突然,一声怒骂,一道身影自大地之上忽然飞了起来,扎入那道波光之中。波光突然晃动,只见那波光中的身影,却是一只毛发稀疏的乌鸦。
“你找死,本座乃幽神渡鸦,岂容你亵渎!”
“臭乌鸦,当初若非陈辛好意,你岂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你这该死的忘恩负义的畜生,活该你亿万年遭受寒毒之苦!幽神,我呸,你他娘的王八蛋还能称神!”
“小东西,别自找死路!”
“死路?你他娘的要害我朋友去做那狗屁的石头,你还说我自找死路?王八蛋,今日你唐宝宝爷爷就算是拼了惜命,也要宰了你这只臭鸟!”
陈辛呆呆的跪在那里,泪眼婆娑,望着那两道身影的撕扯扭打。
怀里的红莲,身躯越发淡薄,轻若游丝,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陈辛垂下头,茫然的望着她。笑意还在,只是那笑意却模糊的难以辨别。
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跳动的心口上,她的脉搏,已经感觉不到了!
“救救她!”
他无力的说道,“救救她!”
“放肆,小小树精,也敢干预因果!”
突然,一声呵斥,与乌鸦纠缠在一起的唐宝宝猛然下坠,轰然砸在了地上,腾起万丈尘土。
乌鸦身上的毛发,已经秃噜的不剩多少,无限狼狈丑陋。
抬眸望去,西面一道身影悬浮在那,威严而冷酷,严厉而霸道。
乌鸦眸光不动,如望着死人一般,淡淡的道,“只是一具分身,呵,还是忌惮那份因果啊!”
“渡鸦,现在可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那人道。“说不知道你有超脱六道的能力,我们岂能与你相比。”
“呵,”乌鸦道,“可是一具分身有什么用呢!若是那份因果被触动,你不分分被碾灭!”
“为了大道,”那人深吸口气道,“一具分身算得了什么!”
乌鸦讥诮一笑,道,“也对,都亿万年了,分身死了,还可再炼嘛!”
“红莲已死,灵位空虚,有新神继承。”那人威严的道。“既然情之一字已过,那便让他回归正道,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吧!”
忽然,光波震颤,威势袭来。乌鸦和那人齐齐望去,却见到一道巨大的身影踱步而来。巨人,仿佛顶天立地,为天地之柱。一步迈出,光波横荡,威能如涛。
“堕魔!”那人眉头一挑,道。
乌鸦则沉下脸来,双眸阴冷无色。堕魔转瞬已在十里之内。
高大的巨人堕魔,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乌鸦和那人,而后将目光落在了陈辛的身上,庞大的脸庞,无喜无悲,平静柔和,更多世俗的韵味。
“有一个机会,可让你选择。”
堕魔开口说道,话音一出,乌鸦和它西侧的那人纷纷色变。
“堕魔,你想干什么?”那人愤怒的喝道。
堕魔冷声一笑,不以为意,道,“她是否能活,便在你一念之间。”
陈辛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道,“你说。”
“把心还给她,去昆仑,找金池,让她重生。”
陈辛抬起手,摸着自己那跳动的胸口,道,“她把心给我了?”
“并蒂本无心,因情而生,生而有死。”堕魔道。
陈辛感受着那心脏有力的跳动,垂着头,道,“我怎么把心给她?”
“放入她的胸口,养在你的神魂,金池不到,你死她死。”
“好!”
按在胸膛的手,猛然一沉,胸口咔嚓一声裂开,透过血肉经络,可见到一颗玲珑剔透小巧的心脏,这心脏远比正常人的小,就像是一颗含苞待放的花苞,就像是一只稚嫩的婴儿拳头。他没有感觉痛苦,面色越发的温柔和平静,眸光也柔和的如那旭日一般。
心脏如她,恬静温婉,温柔的望着他。
“堕魔,你找死!渡鸦,还不快出手!”
西侧那人震惊大怒,忽然飞来。乌鸦却是迟疑,远远的望着北面的天空,若有所思。堕魔转过头,望着那道光亮,神色冷厉下来。
“你们的事情我不在乎,甚至他的事情我也可以不管,不过,我和他有一面之缘,一份因果,若是值得维持,总是需要做什么的。”
“证道大业,岂是俗情所能比拟,亿万年的筹谋,岂能因为一块顽石一分红莲而被毁。堕魔,你在挑衅众神!”
“挑衅众神?呵,挑衅了又能怎样,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不是一直以来看不上我这离经叛道之人吗?挑衅众神,呵,其实这样也很有意思!”
砰!
威能激荡,本就破碎的光焰,此时支离破碎起来,散乱的光束,在威能中如弱丝无力的被横推。两道身影,便在万里高空,激烈的争斗。
乌鸦眸光收回,定定的落在了陈辛的身上,凝滞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缕异光在生发。
陈辛紧紧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柔声道,“谢谢你!”
手一扯,心脏登时离体,鲜血滚滚从胸膛裂口,喷溅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红莲那几近消散的身体上,那几乎看不清的脸庞,这个时候皱起来,满是痛苦和哀伤。
“可是现在,她最需要你,有你,她就不会离开了!我无所谓,可是她若是消失了,我知道,我会痛苦而死,这会浪费她的好意啊!”
他长长叹息,却是露出了笑容,煞白的面孔,在散乱的游光中,如冰层上的折光,纯净而苍白。
“我不能辜负她,我不能!”
近乎呢喃,他握着那颗跳动的心,笑着按在了她那幻象般的胸膛。
“这是我宿命的羁绊啊!”
光华猛然绽放,赤焰轰然翻滚,所有破碎的光、散乱的光束,刹那间在赤光中凝聚融合重生。
天地,在这一刻,赤红如血。
激烈交战的堕魔和那个男人,纷纷停了下来。堕魔面露欣慰之色,那个男人却是怒不可遏。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顽石,注定是不可雕琢的顽石!”
轰隆!
一道如雷电般的光,轰然击落下来,那个男人面色骤变,便要转身横移,却定定的被那光笼罩,飞灰湮灭。
“哇啊!”
乌鸦双眸一如既往的灰死,振翼而动,闪身融入玄虚,失去了踪影。
“阿弥陀佛!苦海无涯,万般因果,自在不常,般若皆苦。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