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汪洋恣肆的黑色之海,在茫茫幽幽的亡魂之地,在灵魂飘荡无所慰藉的虚无之界,你就是那指引的灯,让沉沦的灵魂,不会堕落!
······融合的光束,如昊日当空,迷茫着整个世界。
六合八方,沉寂,茫然,绚烂。
可是,一条黑影,忽然在璀璨光幕中划过,一闪而过,将那化作一道光亮的赤色光球,夺走!
“哈哈哈哈,陈辛,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如愿的!你注定卑微,注定被人践踏操纵,而我,才是唯一!我才是顽石最灵性的部分,也才是我能成为超脱规则成为这世界的奇迹!”
炎渊疯狂大笑,悬浮在空,衣衫褴褛,长发披散,宛若一个疯子。
赤色光球在他的手中,那光球光泽柔和光焰温煦,仿佛吸纳了天地间至纯至柔的力量。可是,当红莲化作那光球,整个天地的色彩便混乱起来。光束断裂、光焰失控,无数的光束在天地间乱窜,无数的光焰如幽灵一般的狂啸。
可是炎渊不管,内心里的愤怒、不甘和执着,让他整个陷入了一种狂乱。
炙热如火,狂躁如涛。
他大笑着,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的手中,可任他操纵。
陈辛跪在那里,直着背脊,呆呆的望着那疯狂大笑的炎渊。
胸膛已经愈合,仿若梦一场般,那喷涌的鲜血,也失去了一切痕迹。
他的表情,就像是那凝固了的雕塑,眸光没有了色彩。
在乱流急蹿中,一道道身影惊慌失措拔地而起,宛若没有灵魂的野兽。
也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那死寂,击碎了那凝滞。
可却,掩盖不住炎渊的疯狂之状。
“你不是愿意为她掏出心脏吗?你不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吗?那好,你现在就杀了自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那般忠厚深情!陈辛,你杀了自己!”
扭曲的脸庞,一条条血痕宛若蚯蚓,在那里颤抖。
赤红的眼眸,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焰。
“你杀了自己!”
炎渊的声音,充斥在每一寸光束中,覆盖在每一团光焰里。
陈辛那凝滞的神情,无声的变化,僵硬,呆滞,冷酷,没有一丝温度。那眼眸恢复了光泽,却没有半点感情色彩。寒意瞬间迸发,就像是寒源裂开,包裹住陈辛的身躯,然后缠绕翻滚席卷。
寒意横流,吞噬每一寸空间。那急蹿的断裂光束,在寒意中静止,那飞舞的光焰,在寒意中冰封。
隐约可闻,咔咔的冰层之声,在灵魂深处传来。
砰!
炎渊朝着陈辛砸去,手里的光球脱手而飞。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苍白的手缓缓一探,便将光球接住。
白色甲胄,幽冷苍白,包裹着瘦长的身体。光辉熠熠,让周身的光束和光焰环绕而不敢靠近。
这是一张抚媚的脸,远比女人精致,远比女人魅惑,却又泛着英武。狭长入鬓的眉毛,裁剪的均匀精细,眸子如线,细小却又精锐,挺直的鼻子如那山脉横亘大地,鼻翼下的嘴唇纤薄柔软,如胭脂一般的红艳。这是个男人,看上去年轻,但却气势冷傲霸道,有种亘古岁月的沧桑和深邃。
这人身影未现,便一拳将炎渊击飞,然后显露出身形来,夺过了那光球。
“并蒂,并蒂!”男人声音冷漠的道。“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那时候我记得,你们如此的美丽高傲,容不得任何凡俗靠近,即便是昔日的众神,也难以一亲芳泽。你们地位如此特殊特殊的令万物生灵敬畏,即便是我,一缕污浊的浊气,也对你惊恐不安。那时候啊,如那众神一般,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对我的讨好不屑一顾。有一次,我鼓足勇气靠近,却被你一缕精气封在了无边之海的沟渠里,一封便是百年!
“可是我不恨你,真的,即便是被封百年,我依然一心向你,真心的仰慕追求你。在那沟渠里,日夜我所想,便是能获得你的青睐,能与你靠近,能在你的赏识之下化浊为精脱胎换骨。我是多么希望,能与你们融为一体,能成为天地众神所在乎的一员。我讨厌被轻视,讨厌被忽略,也讨厌格格不入。太古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畏惧,而孤独,又如影随形,像大道的刀子,没日没夜的割着我,让我寝食难安。
“我想改变,我想成为正常的天地生灵,我不想只能躲藏在阴暗里艳羡你们的欢乐!我想改,想改,可是你们,你们为何就不能接纳我,不能让我成为正常,成为你们一样光明的存在!”
男人的声音时而轻柔时而高亢,随着情绪的变化,如潮水涨落。
可是,已经没有人回去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在这方可怕的天地破碎的世界里,存在的生灵,还有几个?
“可是,明明一样毫无价值的顽石,为何却能获得你的好感。这块顽石,如此的普通如此的丑陋如此的一文不值,连灵性都没有,为何,你却舍弃众神,而愿意对它低诉!
“你将它带到你的身边,每日沾染天地正气,每日沐浴神光。并蒂,为什么你就不能看我一眼,为什么你就如此的不公,对我如此绝情?那块顽石有什么?不言不语,面无表情,不能行动,你对它说了那么多,它回应你什么了?你在烦躁不安的时候,它为你做了什么?可我,却愿意为你付出生命,愿意为你与众神为敌,来分担你的烦忧!可你,却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这时候,他那妩媚的脸,徜徉着无限的悲哀和感伤。纤细的眉毛轻轻颤动,泪光便在细小的眼睛里闪烁,泫然欲泣。
“我想不明白。可是我不放弃!
“在众神失和的时候,我不惜冒着毁灭的风险,夺取了一丝机运,炼化而成精。于是乎,我再去找你。这个时候,并蒂两生,一为白,一为红,璀璨了天地,惊艳了流光,几乎让整个世界为你们沉默下来。
“我谦卑的匍匐在你们的脚下,我卑微的向你们表忠。可是红莲,你为何如并蒂一般依然拒我于千里之外,视我如无物!我化形成精,我忠心耿耿,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情。为何,依然如此对我!
“但是,白莲似乎没有了那么多的束缚,它渐渐的对我心生好感。它开始与我亲近,开始对我诉说。红莲,你厌恶我,你疏远我,你甚至要杀我,可是,你能挡住白莲对我的好感,能灭杀白莲对我心生的情愫吗?于是,它将业火之精给我,它将大道法则传我,它将天地神通传授于我,甚至,它不惜并蒂之灭,想将并蒂之根给我。红莲,若非你,我已融化并蒂之根成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我恨你,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你!因为你,将我的一切计划大乱,将我的大机运彻底毁掉。红莲,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每日每夜,我想到的不是它,不是白莲,而是你,而是你!”
握着光球的手突然一紧,那光球在可怕的力量之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男人的手指苍白纤细,紧紧扣住光球,却如白骨一般。
一缕缕黑气在指缝间浮起,攀附在光球表面。
光束凝结,光焰冰封,男人的周身,被寒意包裹,却难以侵入。
辉映的光,让男人显得越发的诡异强大,如这世界唯一的神。
陈辛仰着头,听着身子,双目呆滞而冷酷,如死去的人,如没有灵魂的躯壳。可是,萦绕的杀气,腾起的威势,却如那爆发的山火,如呼啸的巨浪。他似乎是死的,又似乎是活的。介乎两者之间,成了最为诡异的存在。
这时候,被击落的炎渊,却又突然而起,化作一道黑红交织的光焰,气势汹汹的撞向那男人。
“魔罗,你找死!”
男人淡淡的扫了一眼炎渊,左手抬起,手指轻轻一弹,崩,气浪可见的从他的指尖凹陷,然后瞬间驰出,裹住疾驰而来的炎渊,消弭他周身的力量。
“与我相比,你算得了什么,别说只是顽石的部分,即便是整块顽石,在我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你,不过是受众神操纵的木偶罢了,你的存在,不过是被利用的价值而已。”
炎渊双臂交叉在面前,死死挡住男人一击之力。
全身的肌肉鼓胀,经络跳跃,体内的神力,却是如山呼海啸一般在身体里翻滚奔腾。
“呵呵,木偶?操纵?”炎渊冷笑道。“魔罗,当初是谁跪在众神面前苦苦哀求,当初是谁自告奋勇愿作木偶?当初又是谁被踢出神门又跪在神门之外几年几载不肯退去?魔罗,你想被众神认可,想被众神收留,不惜出卖自己,可最终无人赏识,魔罗,与我一块顽石相比,你算得了什么?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秽气,一个被天地排斥在腌臜之物,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男人双目一凝,仿佛闭合了双眼,可是眉间的煞气,却是突然凝聚。
“够了!”
忽然,陈辛怒吼一声,声劈天地,震碎苍穹,漫天的光焰,如破碎的琉璃,散落飞舞。男子和炎渊,闷哼一声,彼此之间碰撞的力量刹那消散。鲜血从七窍流出,神色骤然黯淡。
两人都不由得朝陈辛望去,一股不安蓦然在心底里生发出来。
气蕴交织,凶焰暴涨。
此时的陈辛,直身而立,光焰万丈,宛若魔神。
他的身上,是可怕的煞气,是毫无情感温度的冷酷,是决绝于天地的杀气。
他只是直身而起,只是一声呵斥,却已让整个天地变化。
咔咔破碎之声从四面八荒用来,在散乱光幕中,隐约可见那冰层断裂的景象。
浮光万千,束焰交织。
“哥哥!”远在数十里之外的阿狸,呆呆的望着陈辛的身影,那如宝石一般眼眸深邃而担忧。两道身影擦地滑行,带着卷起的尘埃,到了她的面前。阿狸呆呆的站在那里,孱弱而残破的身躯,止不住的额颤抖。伤痕累累,鲜血汩汩。可是,肉身之伤,已然不能让她在意,满心里的担忧和哀伤,充斥在神魂深处。
“还给我!”
陈辛冷冷的道,身影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见。
“还给我!”
男人面庞一抽,身上的甲胄竟然一点点的化为碎片剥落。握着光球的手,出现一条条的裂纹。
“还给我!”
陈辛的声音猛然一提,如宇宙中的霹雳,震颤所有星辰。
他的身体刹那腾了起来,在男人和炎渊的视野里,汹汹的烈焰,翻滚的龙皇之气,不见身躯,却是那可怕的肃杀力量。气劲从男人和炎渊的周身掠过,直上九万里云霄,带起万千雷电轰鸣交织。陈辛出现在了男人的面前。
近在咫尺,双目对视。
男人的身体在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白色的甲胄,已经剥落的毫无痕迹,那袒露出来的肉身,一条条裂纹不断的延展。
炎渊望着陈辛的背影,瞳孔闪烁,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他的心脏。
远处的堕魔,呆呆的看着陈辛,神色凝重,眸光不无忧虑。
“化魔,”一个声音在堕魔耳边响起。“可不是谁都能如你这般幸运!”
堕魔没有回头,眉头却是紧紧皱在一起。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万般设计,不如一次变故,你随游走在大道之外,可莫忘了,大道若死,众生不存,你也不例外。”
堕魔垂下目光,淡淡的道,“这关我什么事,即便大家都要死了,你以为我会在乎!”
“你不在乎,”那个声音冷厉的道。“这些年你苦苦挣扎干什么!你不在乎,你若即若离在群神设计之外干什么!”
堕魔的嘴唇微微一扁,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抬起双目,深深的望着陈辛。
“你在乎朋友,你在乎那个给你机会让你重生的恩人,你在乎众神对他的设计,在乎他被操纵和利用。可是现在,他若化魔,他的本心呢,他的初衷呢,他的自我呢!堕魔,你在毁了他!”
堕魔双眸一颤,凝重的面孔掠过一丝恐惧。
那个声音久久没再响起,堕魔的心绪却是如波涛一般翻滚。
一块石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平淡无奇,而且极其丑陋。这块石头似乎被人用刀劈过,有一部分已经不见了。它出现在他的面前,颜色柔和,形态平易。
“你为什么如此痛苦?”
“我要变强。”
“变强有千万办法,你为何却选择如此残酷又如此危险的方法?”
“呵,你说得好听,若路有千万条,为何还有如此多生灵苦苦挣扎又痛苦死去?若变强有万千办法,为何适合我的,却只有这一种。”
“你若失败,便受周天唾弃,绝于大道!”
“可我若是成功了,我便可游走大道四方,不受束缚。”
“为何要变强?”
“我看不惯那些神的为所欲为看不惯生灵的卑微懦弱,看不惯这好好的天地,变得乌烟瘴气。”
“你说,我如此平凡,如此丑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堕魔猛然从回忆中醒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如魔一般的陈辛,耳边响起那句话,石头说的话,“爱啊!当爱出现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存在的意义,不管是我为她,还是她为我,我的存在,让我们都自在快乐啊!”
堕魔嘴唇翕动,如呢喃般的道,“灵石,还记得你说的爱吗?还记得你和她的羁绊吗?如果还记得,那便追随你的本心,往前走吧!”
嗷——
陈辛嘴里发出魔一般的怒吼,一拳祭出,光焰崩扫虚空。
冷焰,寒芒,气劲,流光,如绽放的花开,凶猛澎湃的扑向四周。
璀璨的花开,横亘天地之间。
男人呆滞的眼眸,微微一眨,然后愕然的看见,陈辛不见了,手里的光球不见了。
四下里是纷扬的光束,是跳舞的光焰。
天地沉沉,万物苍苍。
身体的裂纹消失,湮灭的甲胄完好无损的穿戴在身上。男人拳头松开又握紧,呆滞的面孔猛然一拧,身体裹挟着无上气浪,男人怒吼而起,遁入玄天,只留下那愤怒的不甘的吼声,在乾坤中激荡。
啪!
炎渊的身体表面无形力量崩断,他整个人如从威压中得到释放一般,浑身无力颓丧万千,茫然的看着前方。
“我、我这是怎么了?”
堕魔大步迈出,巨大的手臂朝前方探去,土包碎裂,一道道身影从纷扬的泥土中跳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你们是朋友,自然要关心他,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堕魔庞大的身躯在苍凉的大地上行走,手臂横在宽阔的胸前,上扬的手掌中,是几只毛茸茸的噬金鼠,仰躺着的天吼和元灵树精。转瞬,在一道残霞映衬下,他消失在了远方,光幕静默。
“婉儿,你怎么了?”
“炎渊!”
一道道身影自北面掠来,披着散乱的光束和光焰,越来越近,神色担忧焦虑。
而此时,在暮色笼罩的海边,一道身影静静的站在那里,凝望着波澜起伏的辽阔海面,右手手掌上,是一颗温润如玉的光球。光球散发出柔和而温煦的气息,辉散在他那没有心跳的胸膛。
他整个气息是冰冷,是幽森而落寞的,与这暮色下的沉寂海岸,融为一体。呆滞的目光,却是如暮色般朦胧,宛如凝结着一层水汽。
“爱么?是一直照耀着我的灯,让我在暗沉沉冷凄凄的世界里,不彷徨,不迷惘,不自卑,不轻贱,温暖着我,指引着我,牵绊着我,让我不再是一块冷冰冰的丑陋的石头,让我在那样的世界里,没有沉沦,没有堕落。
“爱,我知道的,还是你告诉我的!”
他垂下头来,双目澄净而温柔的望着手里的光球,僵硬而冰冷的面庞,漾着一丝丝笑意。
一阵风从海面袭来,从他身上掠过,吹动着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飞舞。他抬起目光,看着彷如洒下万点金光的海面,笑意依旧,他将握着光球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