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凹陷,乐哲抱着小家伙便从百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
视野模糊,但耳边却传来滔滔的流水声。
乐哲抬手想揉眼睛,却发觉右臂一点知觉也没有。他看了一眼右臂,才想起在与那钓鱼人对招的时候,右臂经受重力撞击,那个时候断了。他低声一叹,爬起来,目光落在十几步外的小家伙身上。
小家伙的毛发黯淡,没有了先前那种自然的光泽,片片血迹已经与毛发黏在一起。乐哲单手将它搂在胸前,抬头望去,才发觉自己出现在一条江的岸上。
江水滔滔,湍流不息。旷野朦胧,在清晨时分。
雾气弥漫,远近宁静。
在前方江岸边上,有一座茅屋,茅屋大半空间凌驾在江面上。
茅屋简陋,面积不大,却让人有种归宿的感觉。
乐哲搂着小家伙抬步往前走去,地上的草早已被积雪覆盖,此时的天空,只留下晨风瑟瑟,不见半点飞雪。积雪发出卡兹卡兹的声音,与江水滔滔之声相得益彰。
没有鸡犬,没有炊烟,茅屋宛若无人,似乎被人遗弃。
不过,当乐哲来到门口,抬手便要敲击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迎面是一位头发发白的老者,穿着单薄的麻衣长衫,皓白的头发散在脑后,满是皱纹的脸孔微微一怔,便露出慈和的笑容。
“小哥有事?”
乐哲吓了一跳,心里料定茅屋无人,此时茅屋主人突然出现,让他毫无准备。他呆怔片刻,连忙道,“老丈打扰了,连夜赶路,疲惫不堪,能否在此休憩片刻?”
老人笑了笑,后退一步,道,“你怀里的小家伙伤的挺重,若是不及时医治,后果不堪设想。进来吧,这间屋子不过是老夫临时起意搭建,住了小半月,正觉得无聊呢!你来倒好,能让这茅屋增添一份人气。快进来!”
面对老人的热情,乐哲心中的犹疑算是落地,连忙步入茅屋。
茅屋面积不大,外面是厅子兼厨房,里面摊着一张木床,算是卧室。老人领着乐哲进入里间,让他将小家伙放在床上。
“有药么?”老人问道。
乐哲想了想,从空间手环中取出不少丹药。老人挑了挑,取了两瓶,然后掰开小家伙的嘴,神色微微一动,便将丹药倒入它的口中。
“你先做着,老夫去烧点开水。你饿吗?”
“啊?还好!”
“那就是饿了,老夫一会煮点面条,将就着吃。”
“有劳老丈了!”
黯淡的云层,遮挡着阳光,只剩下薄薄的光晕,晕染着天地。
雾气在旷野飘绕,说不尽的一种暮冬精致,更何况四下里如此宁静,没有世俗的干扰,更是让人心境澄明起来。
饭后,老人走出了茅屋,在江岸边一处石头搭建的歇脚地坐下,一杆简陋的鱼竿垂在水面上。老人一动不动,凝望着江面,面色出奇的平静。
乐哲看着小家伙,当它的呼吸和气色渐渐好转的时候,他心里的担忧和焦虑才如石头落地。见它好转,在熟睡之中,乐哲揉了揉太阳穴,走出茅屋,来到了老人的身边。
“老丈好兴致!”
老人眼帘微微一动,眸光抬起,微微一笑道,“小家伙情况如何?好些没有?”
“已在好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乐哲在一旁蹲下来,望着江面道。
老人摇了摇头,含笑道,“小哥似乎对自己的小伙伴的情况不甚了解?”
乐哲收回目光,心念一动,似乎老者知道小家伙的来历。
“老丈怎讲?”
“呵!”老人伸手念着颔下胡须,道。“这小家伙来历可不简单。血脉纯正,尚属幼年,只要略加点拨,便能觉醒血脉之力,超越先辈之能。”
乐哲略一沉思,道,“我听别人说它是貔貅,不知是真是假?”
“貔貅,”老人点了下头,道。“没错,确实是貔貅幼崽。”他看了乐哲一眼,问道,“你可知貔貅是什么?”
“上古瑞兽,龙头、马身、麟脚,巡视天庭,阻却妖魔灾厄。”
乐哲说完,老人却眯着眼睛望着垂在江面上的鱼线,道,“说瑞兽也是瑞兽,因为他刚正、忠义,可作为神兽,除却这些,还有其本性,那便是凶猛。貔貅之威,在其利齿、触角。触角辨奸邪,利齿断神魂。可惜,上古之战,各大神兽尽皆陨落,活下来的也不知去了何方!”
乐哲回想基此小家伙出手,便是张口咬人,导致对方行动迟滞痛苦不堪。收摄心神,他忽然想起老人如此见识,定然不是一般人。他开口问道,“还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老人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抓起脚边的葫芦,大口喝了好几口,递给乐哲,乐哲迟疑了下便摇头拒绝。老人将鱼竿一拉,细细的鱼线上便见到一条手掌大小的鱼挂在那里挣扎。
“中午有菜喽!”老人笑着将鱼取下放在一边,再次作饵将钓线放下,才对乐哲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老夫神藏峰公输,小哥叫老夫老丈即可。宗门乏味,老夫性子又洒脱不羁,在宗门待着无趣,便四处走走,见着舒服的地方,便搭个棚屋住下来,住不耐烦了,便抬脚就走,无牵无挂。”
乐哲不知道神藏峰,更没有听说过公输,但想来这个宗门不简单,这个老人也不简单。他道,“前辈随性,让天下多少人羡慕,能如此自在,便是神仙也难得如此。”
“人若不自在,做了神仙又能如何!”老人道。“对了,小哥,你是哪个宗门弟子?”
乐哲迟疑了下,道,“晚辈无门无派,一介散修。”
老人回头上下打量,道,“散修能与如此修为,也是难能可贵,更何况机缘了得,即便是宗门弟子,也没有如此深厚的福气。”
乐哲眸光略微一暗,摇头无奈道,“晚辈算什么,区区修为不过是别人眼里的蝼蚁罢了!这世间强者无数,晚辈能每日平平安安的,便算是不错了!”
“修道之路,当有奋进之心,一昧妄自菲薄,道心难圆啊!”
乐哲苦笑,老者所言,他岂会不知。强者强者,首先便要有一颗强者之心,心通气,气灌身,心若疏懒,气便柔弱。奋进之心,进取之心,拼搏之心,隐忍之心,好奇之心。这武道之路,若不孜孜以求,便如那山石,不进则退。
“上古之战,天地都被打烂了,传言天道见此,心生颓败,退隐他方。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无数仙神,无数神兽,陨落的陨落,退隐的退隐,导致如今的武道世界仙神难见神兽无踪。小哥身边的这个小家伙,看样子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才得以诞生。”
“老丈所言甚是,小家伙是从石蛋中脱壳而出,至今不过数日时间。”
“能得神兽亲近,便说明你本心不坏,日后若是能让其觉醒,对你绝无坏处。”
“呵,是否能有利于我,这个晚辈不敢奢想,只是数次危机,都是小家伙出手挽救,小家伙啊,已经是晚辈的朋友了!”
“能以此心相处,料来你的前程不会差的。”
乐哲垂下头,满面苦涩和无奈。以他现在的情况,谈什么前程,今日不知明日事,如今四方来敌,这几次躲过了,下次呢!说不准明日就曝尸荒野了!
一时沉默,只余下滔滔江水,和晨风在旷野游荡之声。
茅屋中,沉睡的小家伙却在静默中变化。
圆乎乎的身体迸射出淡淡的血光,毛发血色,肌肤血红。
一股有限范围内的血气,萦绕在它的周边。
额头凸起,一点黑光在那里闪烁。
渐渐的,尖锐的触角如破土而出的竹笋,慢慢的生长。
痛苦,让沉睡的小家伙,面容狰狞,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四下里一片沉寂,连风声,也似乎在远处消失了。木屋下方的流水,经久不息,仿佛从天地初开,到天地苍死,也才能算出江河的寿命。若是如此,这条江河见过这世间所有的悲喜,经历了这世间所有的变故。
小家伙忽然翻身,四肢不停的舞动,在那小小的手掌边缘,利爪如刃,寒光熠熠。
小家伙就像一团赤红的光焰,在那里燃烧。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人的咳嗽打破了沉默,随后便听到老人的说话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虽然追求随性洒脱,但红尘事多,不能置身事外啊!走,给老夫打下手,老夫给你们烹一道美味。”
“晚辈荣幸!”
西面天空,一道道红光映射,给黯淡的苍穹,抹上了艳丽的色彩。
几千里之外,莫邪回头瞪了一眼,却又无奈叹息,道,“你们打吧打吧,打到彼此两败俱伤,到时候魔族趁机而动,将你们两个宗门吞了,你们才甘心。老夫没那个本事,既然劝解不了,便随你们自己。呵,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如此动不动就生死相向,厉害啊,佩服啊,老夫甘拜下风啊!切,两个鼠目寸光的家伙。得了,就此别过吧!”
莫邪御空而行,转瞬已离开了那些人。
不过,从阵法中脱困之后,他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发沉重。在阵法中耽搁数日,不知炎渊情况如何。这个家伙,可是道岚宗的支柱啊,若是真的就此一败涂地,道岚宗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心中想着,便不由加快速度,也无意于周边的山水。
一个时辰后,当他从戒尺山脉出来,到了一方石山上空。他眉头一挑,敛息按落云层,落在了石山的山顶上。目光警惕的朝四周扫了一眼,眉头便拧在一起,他滑步而出,从山崖落下,片刻间便在山谷之中。
山谷晦暗,光线如在草木间游离。莫邪躲在一颗松树背后,侧着身,望着前方一处水潭。
水潭中雾气萦绕,妖气横生,让四周鸟兽退却。
忽然,嗤啦一声,水花溅起,一道血色身影旋身而起,大笑一声,抬手便击打向虚空,虚空一道巨大的血掌印赫然在见。轰!无数山石从山巅滚落下来。莫邪神色一冷,暗骂一声,忽然闪身而出,一剑直指那血色身影。
“嗯?”
血色身影面孔一沉,眸光幽绿,转身双掌拍下。
剑光幽然,肉掌裹挟赤炎。
“区区小鬼,也敢在人间放肆,死来!”
剑光倏然一转,便从那血掌中间穿过,噗的一声洞穿了那血色身影的咽喉。
汩汩,汩汩,血色身影鲜血喷涌,张开的嘴想说什么,却被掩盖住了。
莫邪旋身拔剑,飘然落在了那寒潭边上。
寒潭中的雾气越发浓郁,血色之光翻滚,仿佛寒潭便是血池一般。
那血色身影生机已断,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化作一滩血水。
莫邪提剑步入潭中,那雾气似乎对他很是忌惮,不断的往里面退。
嗤,一张符在手中燃烧起来,莫邪口念咒语,然后伸手将燃烧的符打入雾气中,随即一剑刺入雾中。
嗷!
野兽般的怒吼,不是来自雾中,而是来自地下。
莫邪神色冷漠,在雾中腾起,然后长剑横扫,将那雾气斩作碎片。
在碎开的雾气下,寒潭干涸,却有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
一道道符燃烧,被莫邪打入干涸的寒潭。
寒潭立时化作熊熊火焰,炙热的火光腾起数丈。然而,一道土包飞快的从寒潭蹿出。莫邪目光一凝,扑身而上,一剑刺出。
剑钉在了地上,那个土包冒起一串血柱,瞬息间已在百丈之外。
嗷!
怒吼传来,山林震颤,无数的树木卡擦卡擦倒下。
莫邪脚不沾地,顺手拔起长剑,闪身追了上去。可是,到了百丈之外,那土包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气朝着北面延伸。
“魑魅魍魉,也敢在本道面前装神弄鬼,本道今日若是不收了你,岂不堕了道岚宗威名!”
他旋身而起,掠上虚空,然后顺着那血气往北方飞去。
却在这时候,已是巳时末刻,午饭已经结束。小家伙也睁开了双眼,呆呆的望着乐哲。乐哲身后的老人却是眸光一闪,惊讶的看着小家伙额头的小小的黑角。
“果然是貔貅,看见它额头的触角了吗?”
老人话语一出,乐哲这才发现那细小的黑角,不由得伸手去触摸,但是小家伙猛然跳了起来,目光警惕的越过乐哲盯着老人。乐哲呆了一呆,疑惑的道,“小家伙,你怎么了?”
“吱吱!”
小家伙双手比划,似乎在说什么,可是乐哲看不明白,但是身后的老人却是露出了一丝冷笑,忽然一掌砍在了乐哲的脖颈上。乐哲身形一滞,缓缓扭过头,迷惘的看着脸露狰狞的老人,然后倒在了地上。
“吱吱!”
小家伙怒叫而起,飞身扑向老人,可是老人单手一劈,将它劈落在床上。
“呵,小家伙,够机灵的啊,刚刚醒来便能看破老夫想法,真是不简单啊!不过,貔貅之能,大抵如此吧,若是不能辨别人心,那刚正之名,岂不虚传!好了,你不过是老夫顺手而为的结果,老夫此次出来本来是为了这小子身上的卷轴之谜,却没想到还能有你这样的意外收获,真是不虚此行啊!”老人说话间,已是一手将乐哲提了起来,然后反手一挥,小家伙竟然不能自主的落在了他手中。
“结社而居,不为自弃,不过钓鱼罢了!哈哈哈哈!”
轰!
茅屋被一股磅礴真气震散,碎片散落一地,有的落在江面上,顺着那湍流的江水往下游飘去。
却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远处而来,老人那得意的笑容刹那凝滞,眸光冷漠的盯着来人。那人似乎并非有备而来,不过是路过这里。瞧见散落一地的碎片,再看见老人和老人手里的乐哲和小家伙,那人的眉头便蹙在一起,冰冷的面孔掠过一抹厌恶。
旷野沉寂,死一般的安静。
寒风从江面扑来,变得肃杀冷酷,江水滔滔之声,宛若是那兵戈交击。风在两人中间旋起,化作一道旋窝,掠上虚空。
老人眼眸眯起,凝聚的眸光化作一道杀意。
“吱吱!”
老人手中的小家伙忽然一角顶在了老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骨洞穿,鲜血飞溅,老人啊的一声痛叫,一抬手便将小家伙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然后抬起脚气急败坏的便要踩下去。
可就在这时,寒光袭来,恐怖的杀意笼罩老人的全身。
老人的身形仿佛被定格,抬起的眼眸惊慌失措的盯着前方。
白影袭来,宛若虚幻。可刹那,老人便只觉得自己三魂出窍七魄离体,整个人宛若死了一般。
那人近在咫尺,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冷冰冰的盯着他的眼睛。
毛孔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紧紧攫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你想干什么?”老人干涩的道。
那人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眸如寒刃的盯着他似乎要刺穿他的眼眸和神魂。狂风呼啸,雪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纷扬落下。
“别误会,我、我没有冒犯之意!”老人吞咽了下口水,道。“你若是有什么吩咐,我绝不拂逆。”
“吱吱!”
小家伙从老人脚下蹿了起来,然后一溜烟爬到了那人的肩上,冲着老人挥舞前肢,似乎满心愤怒。
啪嗒一声,小家伙从那人的肩上掉落在地,小家伙呆了一呆,愕然的抬起头,却再不见那人和老人的身影。一声呻吟,将小家伙从呆滞中拉回,它猛然跳起,落在了乐哲的胸口。
“吱吱!”
乐哲睁开双眼,视野先是模糊,渐渐的才清明起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话音刚落,他猛然跳了起来。“那个老家伙呢!”
江水不竭,滔滔难断。旷野之中,除了他们俩,哪还有其他生灵。
乐哲茫然若失,心中却是愤懑难平,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还是大意了,现如今本就是牛鬼蛇神一窝蜂奔着自己来的,自己还如此麻痹大意,竟然将他当成了好人!哈,我死是自己咎由自取,可是它呢?”
垂头望去,小家伙人立而起,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看上去极为委屈。心中刺痛,乐哲连忙蹲下身,伸手将它抓住,然后搂在胸前。
“是我不好!”
而在这时,千丈虚空,云层之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将云层的冷寂撕裂。
一团烈焰,包裹着一道苍老的身影,以陨石坠落之势,直奔南方。
虚空疾驰的莫邪,忽然心神瑟瑟,猛然抬头望去,便见到北方虚空上,一道身影冷漠肃杀,赤红的光焰包裹着,如幽冥大帝。莫邪心中一沉,暗骂自己,急忙从虚空按落下来,钻入山林。
“怎么遇到这个杀星了!”
可是,莫邪从虚空落下,那被炽焰包裹的老人,却是突然大声叫喊。
“莫邪,救我!”
甫一落地的莫邪,腰间一痛,面孔扭曲在一起,嘴唇翕张,却没有发出声来。可是,脸上的汗水却刺痛着他的神经。
“娘的,神藏峰的老东西,你自己不知死活,还得拉上老子,老子欠你的还是怎的!”
心中虽然不愿,却无奈之下,只能腾身而起,朝着那如陨石一般砸向远处的光影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