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大街上已经传来了清扫的声音。
一辆牛车辚辚的压着冰雪,驶进了小巷,于是乎,门窗开启声,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啼哭声,等等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那袅袅的炊烟,也让冰冷的白雪,沾染上了尘俗的烟火气息。
一名小女孩裹着厚厚的衣物,身体圆滚滚的,眨巴着圆亮的眼睛从窗户后面探出小脑袋来,惊喜的看着院子里的积雪。院子里还有一棵梧桐,梧桐树梢上也乘着不少的雪花,白色与绿色交相辉映,让茫茫白色世界,明暗间多了一分暖意。小女孩穿着红艳艳的衣服,眼睛清澈明亮,小小的脸庞如这冰雪般白皙,无忧无虑的淌着笑意。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咕噜的打开几步之外的门,跑了出来。
院子不大,有点像是要被雪花埋掉了一般。
小女孩走到梧桐树下,扬起头,眼睛晶晶的看着上方。
清晨的风不大,如游丝一般的掠过树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叶子,便颤抖的抖动一下,一缕缕的白色气雾,倏然滑落下来。那是掉下来的雪,粉末状的如烟雾一般。小女孩展开双臂,欢喜的迎着那落下来的雪花。
她开心的笑了起来,蹲下身将雪捏成团砸向树梢,又如蝶儿一般的绕着院子跑,后来又安静下来,在梧桐树下,认认真真的想要堆一个雪人。身上厚厚的衣物有些碍事,不过这却不妨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合抱在胸前的双臂,还有眼睛,鼻子,嘴巴,她停了下来,认真的打量着思索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痴痴的望着。晨光落在院子里,清光在雪面上跳舞。
窗前,宁定公主和慕容婉站在那里,静静的望着小女孩。
“以前在皇宫的时候,每逢下雪,我便像个疯丫头似的在内苑跑啊跳啊,服侍我的那些小丫头们也跟着我疯,打雪仗堆雪人,反正所有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宫内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虽然矜持着,却也难得开心起来。”
“在我映像中,模糊的观雪场景却是与母亲在一起的时候,父亲忙着科举,大部分时候是母亲照顾我。有一次,我偷偷溜到了镇外,在结冰的河上玩耍,不料冰面上有个窟窿,我不小心便掉了下去。还好,当时在附近有个老大爷赶车经过,见到这情况便飞奔过来将我救了出来。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脸都白了,战战兢兢的,满眼都是泪水!父亲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便呵斥了母亲,差点动手打了我。”
两人低声说着,是笑意,是忧伤,是惘然。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朝窗户这边望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起身跑了过来。
“母亲,姨姨!”
见着小女孩双手冻得通红,慕容婉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停的揉着。
“冷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道,“先前有些冷,后面就好了,而且姨姨,我穿了很多衣服,不会冷的!”
慕容婉笑着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道,“来,姨姨跟你一起堆雪人。”
“嗯,好哇!”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那里有说有笑的堆着雪人,宁定公主神色平静的望着,白皙的面孔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慕容婉忽然回头朝她望去,低声在小女孩耳边说着什么,小女孩吃惊的看着她,然后点了下头。两人双手抓着雪团,齐齐的朝宁定公主扔去。宁定公主似乎出神了,没注意到她们二人的动作,当雪落在自己身上,她才一机灵回过神来。
小女孩大笑起来,慕容婉得意的望着宁定公主,晃了晃手里的雪团。
宁定公主失声一笑,轻轻摇着头。噗的一声,小女孩将雪团扔在了慕容婉的身上,慕容婉佯着生气的样子,追着小女孩,不断的抓起雪团扔过去,两人你追我躲,雪团便在院子里不断的穿梭。宁定公主伸手捏了捏落在窗棂上的雪块,抬起头望着阴暗的天空。
“这样的日子,多好啊!”
“咯咯咯咯,姨姨你坏,你坏,就知道欺负圆圆!咯咯咯,不要,啊,好冷!”
“小家伙,看你还敢不敢欺负姨姨!”
“啊,不敢了不敢了,姨姨,圆圆不敢了!啊,雪落进衣服里了!”
宁定公主撩起额前落下的长发,手里已经捏着一大团的雪团,莲步轻移,走出了房间,望着正在作弄小女孩的慕容婉,然后嗖的一声将雪团扔了过去。
“圆圆,娘来帮你!”
宁定公主从后面抱住慕容婉,小女孩从慕容婉的手中挣脱出来。
“圆圆,快拿雪塞进她衣服里!”
“好啊,你们娘儿两欺负我一个人!圆圆,你别听你娘的,不然姨姨不理你不给你买好吃的了!啊,好你个坏圆圆,等会看我不罚你!”
“哈哈哈,圆圆,干得漂亮!”
“咯咯!”
院外,一名被玄色衣服包裹得紧紧的男子站在那里,望着院内那玩笑的三人,绷紧的面孔不由的舒展开来,眼眸闪烁着好奇和欣慰。
沸腾的水,挥散热意的炉子,赤红的炭火。
躺在床上的慕容正贤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宁定公主检查了好几次,才在炉子旁坐下来。茶水飘散着浓郁的清香,炉火映照着人,让人浑身融融。
“你有什么打算?”慕容婉喝着茶水,问道。
“嗯?”宁定公主不解的看着她。
“这次回来,”慕容婉捧着茶杯,道。“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宁定公主垂下头来,双眸静静的望着那炉火。好一会儿,双方都没有说话。院内院外,一片沉沉的寂静。圆圆被侍从带出去了。宁定公主眉头舒展开来,纤细的手指微微翘起,提起炉子上的茶壶,给两人添上热水。
“我在海外有些经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慎重,仿佛每个字都是经过斟酌,慕容婉侧耳倾听。“比较特殊,被牵连进了一个很大的因果之中。”
慕容婉神色微微一凝,凝视着她。宁定公主却是依旧低垂着头,望着那熊熊燃烧的木炭。
“这个因果,让我不得不离开海外重回中原。”
“什、什么因果?”慕容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隐隐猜到了她所说的事情,而这也是让她担忧的原因。
宁定公主抬起头,被火光映照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很大很大的因果,让人卷入一个千万年的漩涡中。”
“你······”
“所以,我必须得回来,不得不卷身其中。”
慕容婉垂下头,手背滚烫的茶杯烫的有些难受。她道,“跟那卷轴有关?”
宁定公主起身,去看了下慕容正贤,见他呼吸流畅面色好转,便回身在屋里踱步。
“那只是冰山一角,”她道。“当年部落万千,强者无数,能得知机密者,不下于五十,像此种卷轴,已经出世的,恐怕也有一掌之数。所以,一个部落留下的卷轴,算不得什么。”
“那你······”
凝视着窗外,三个雪人手拉着手静静的站在梧桐树下,寒风拂过,雪花飘扬,一片片叶子纷扬着落在雪人身上。宁定公主道,“我获得了一个部落的传承。”
慕容婉双眸圆睁,呆呆的看着宁定公主。
静默,变得压抑和凝滞,让人觉得不舒服。慕容正贤在咳嗽,可是人却没有醒来。望着他的样子,慕容婉神色忧伤,自己的父亲,真的老了啊!她走到宁定公主的身侧,望着她那俏丽的脸。
“你担心圆圆?”
“我不放心她,所以便带她一起回来,怎么说中原有你们在,能保护她。”
“圆圆很可爱,大家都喜欢她。”
“帮我照顾她。”
宁定公主忽然回身,握住慕容婉的双手,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
“只要能平安,我不在乎她平凡。”
一剑从空飞来,刷的一声落在了窗棂上,寒光流溢,一条条暗色刻痕如活了一般。慕容婉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柄剑上,宁定公主却是素手一挥,那剑飞入她宽大的袖中,消失了。
宁定公主深吸口气,道,“那人遇上危险了!”
火球疾驰,眼看着便要砸入深渊之中,这个时候,迫不得已的莫邪双臂一团,运转神力,神力倏然拦在了那火球前面,将火球上的力量不断的卸去。火球中,老者公输神色惨淡浑身狼狈,雪白的须发,已经被烧的一根不剩。见到莫邪出手,公输喜形于色,大声的叫喊着。
“莫邪,救我,快救我!那魔头疯了,疯了!”
见到公输神色癫狂状若疯子,莫邪心中不悦,面色一沉,身形划过虚空,一掌击出,已经减缓了速度的火球,啪的一声,力量播散,焰火如波澜一层层飞出。
公输大口喘着气,弯着腰,似乎要呕吐。焦黑的身体,如被炙烤的食物,散发出焦灼的气味。莫邪站在一旁,余光却注意着上空那肃杀的身影,心中叹息。
“你们神藏峰不是撤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什么办法,那卷轴在外,若是不引入正途,卷轴外泄,我人族安危怎么办?”
“现在意外已经发生,区区卷轴又有什么要紧!”
“你说得好听,别忘了初元老儿临终的嘱托!”
莫邪眉头一蹙,初元道人身死之时给每人留下了一道神识。他道,“现在局势不明,贸然出手,岂不引起战端!”
“呵,现在可是我人族天下,道义均在我们这边,我们出手是名正言顺,而那些魑魅魍魉却不过是居心险恶,若是敢出手,首先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将其诛杀。”公输冷笑道。
望着公输那不可一世的神情,莫邪心中却是思绪万千,道,“卷轴可到手?”
“屁,”公输直起身,扫了一眼虚空那道身影,而后朝地面的乐哲望去。“若非那家伙,卷轴已然在我手中,要想敲开卷轴之秘,不过指日可待之事。只是现如今这魔头突然对我出手,使得事情出现波澜。”
“那家伙可不好惹啊!”莫邪叹息道。
公输瞪了莫邪一眼,道,“怎么,区区魔物,也让你这道岚宗老祖畏惧了!”
莫邪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但却没有反击,淡淡的道,“他身上的因果,你担待的起吗?”
公输嘴唇微微一颤,眸光里掠过一抹迟疑和忧虑,嘴里却是硬气的道,“有什么担待不起的,为我人族安宁,我人族如汪洋大海,区区因果,岂会担待不起!哼,若是他敢插手我人族大事,我便让他身死道消!”
“他的来历可不简单啊,”莫邪道。“莫忘了他的身份和使命啊!”
公输沉默下来,一招手,焦黑的身体便被一件灰色长袍罩住。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莫邪翻了翻白眼,心道,“老子哪知道该怎么办?”
几道身影从远处掠来,瞥了一眼莫邪二人,然后将目光落在虚空那道身影上。
“就是这个人?”来人正是钓鱼的男子,还有其他五位自称圣子的人。说话的是钓鱼男子。
“圣主说是。”一人道。
钓鱼男子背负双手,傲然淡漠的看着那道身影,道,“既然如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一举拿下吧!”
一人皱起眉头,道,“圣主说了,此人可是非同小可,让我们莫要贸然出手。”
另一人道,“圣主只是交代我们查找此人,若发现其下落,立刻通知他。”
钓鱼男子却是冷漠一笑道,“若是能拿下此人将其送至圣主面前,圣主不但不会怪罪我等,反而会认为我们立了大功。我们十三圣子出世,到现在为止,可是还没有真正立过大功啊!”
钓鱼男子身边的五人,神色微微一滞,不悦的瞪着他。
“你们莫管了,抓住那身怀卷轴之人,这个人,我来对付。”
“你可要三思!”一人道。
“呵,区区人族,有什么好顾忌的,且看我如何擒下他!”
钓鱼男子话音一落,人却是撕空而起,一道雷电化作长虹,横挂虚空。
钓鱼男子的同伴暗自摇头,却纷纷朝着地面的乐哲扑去。
见此情况,公输面色一喜,道,“有天神族的人出手,倒是可以分散那人的注意。莫邪,待会我们配合,将那小子擒下,立刻离开此地,不与那魔头纠缠,这样就不用担心因果了!”
莫邪正想说什么,公输突然大叫一声,吓了莫邪一跳。
“不好,那小子服了我的化功散此刻根本运转不起真气!快出手!”
莫邪还未回过神,公输却是已经飞了过去。莫邪呆了一呆,伸手摸了摸鼻子。
“这家伙、还是如此下作啊!”
单手搂着小家伙的乐哲,忽然感觉到杀意,抬头望去,便见到五道身影朝自己飞来,他心中一沉,急忙运转真气,可是,体内真气却是散而不凝。他脚步踉跄,往后退了十几步。在他怀里的小家伙却是毛发竖起,探着小脑袋警惕的盯着那些人。
“呵,原来是个真气都运转不过来的废物!先前能让你逃脱,这次却不会了!”说话的人赫然是脖颈出现鳞甲的男子,此时,他目光冷冽的盯着乐哲,满目的杀意。
“别跟他废话,赶紧拿下!”一人冷声喝道。
这五人身形一动,公输却是突然在他们面前掠过,手臂一探,便抓住了乐哲的肩膀。乐哲虽然不能运转真气,但肉身却是经过雷火淬炼,非同一般。乐哲左肩一抖,怀里的小家伙窜了起来,直扑公输的面门,而同时,乐哲的左手捏拳,重重的击打向对方的胸膛。一抹光晕在公输的面前闪现,小家伙砰的一声飞了出去,乐哲的拳头砸出,却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吸住。
“呵,没了真气,肉身强悍又能如何,乖乖随老夫走!”
“老东西,你找死!”
乐哲奋力挣扎,面色赤红,可是,那股力量却是刚猛霸道,根本不给他还手之力。公输讥笑一声,抓住乐哲的手往后一扯,乐哲的身体便无力的撞在了他身上。
“什么人?”五名神族圣子大吃一惊。
“呵,我人族之事,可轮不到你们这些神族插手,乖乖回去,莫要坏了两族联盟之事!”公输冷笑道。
“呵,我看是你这老家伙要坏两族联盟之事,此人乃我神族追索之人,岂能让你夺去!赶紧放开他。”一名圣子大声道。
“哈,你们追索之人?让你们圣主出来,他可敢如此说话!小东西,年纪不大,毫无尊卑,不懂礼仪,在老夫面前还敢如此出言不逊!”公输面色一沉,忽然一掌扫了过去。
掌风凄厉,宛若江河倒转。那五名圣子面露怒色,纷纷出手。
在身后的莫邪大步而来,双掌一扣,风云骤变,气流顺着双掌立时扭曲过来。他虽然不满意公输的做法,但人族门派,岂能由得外族侵凌,他不得不出手。
莫邪的出手,让那五位圣子登时倍感压力。莫邪和公输,皆为各自宗门的领袖人物,修为何等厉害!五位圣子虽然地位尊崇实力不弱,但面对如此辛辣老者,却是捉襟见肘。转瞬间,七人战在一起,莫邪和公输各展神通不敢卖弄,招招狠手,让五位圣子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天地。
七人神色一滞,纷纷停下手来,五位圣子面孔抽搐,仰头望去,便见到虚空仿佛被人劈开了一般,一人从天而降,身携烈焰,寒意却是瞬间到了面前。五位圣子毛孔收缩神魂颤抖,一人大叫一声飞身远遁,另外四人便不敢迟疑,急忙祭出法宝护住身体运转神力飞掠远处。
莫邪大吃一惊,大手一抓,扯住公输,身形倒退,落在数里之外的旷野上。
寒意侵袭,冰封江水。
从天而降的人重重的砸在大地上,大地震颤,冰封的江水卡擦擦作响,裂出一道道缝隙。
虚空,形容淡漠的陈辛,虚立在那里,手中一柄赤色长剑炎光猎猎。
“这、这么可怖!”
“这就是圣主钦点要找的人马?”
“难怪、难怪圣主不让我们动手,这、这家伙、这家伙简直就是魔,比魔还要邪气的魔!”
“业火附身,皇气冲霄,龙力无双,气运、这家伙就是这天地的气运!若是我神族得其神通血脉,我神族何须蛰伏!”
“先斩鲁莽,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五位圣子神情相识,嘴里呢喃着,震惊而惧怕。但是其中一人却是忽然手握墨玉,轻轻一捏,便见到九霄之上层云翻滚,漩涡成形。
“圣主即刻就到!”
远在千里之外,一道娇艳的声音破空而行,留下一道光蕴,让暗沉的天空如涂抹了色彩一般。
寒光先行,剑芒如潮,顷刻而出,转瞬而至。
而就在这个时候,冰封的江面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冰块、水花,迸射四方。在粼粼光点之中,一道道身影摄着冲天威势,席卷虚空。
站在远处的莫邪和公输,双目圆睁,面色惊惧。
“这、这他娘的早有埋伏!”公输大声叫道。“老子他娘的在这里垂钓这么久,竟然没有丝毫发现!”
莫邪却是镇定下来,虽然内心如波澜起伏,但见多识广的他很快便思绪沉静。这是有预谋的设计,只等着他的出现,顷刻出击,不让他有片刻反应。这些模糊的身影,他一个不认识,更不知道这些人是哪方势力!他的眉头皱起,一双手紧紧捏在一起。
“这他娘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公输气恼的道。
“九天绝灭阵,开!”那飞起的身影气势凌人,身形各处,却是齐声怒喝,声音甫落,威势冲霄,一道道凌厉的光线,刹那交织变化,仿佛要将虚空割裂。
“吱吱!”
跌落在地的小家伙,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仰望虚空,大叫着振翼而动,掠上那光焰交织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