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雪骤。
一座山,一道身影,宛若融合在一起,面对着天地绵延的素白还有苍寂。
山不高,无凌霄之态,亦无巍峨之势,不过是天地之间众多普通山岳之一罢了!只是在这人到来的刹那,这座山的气势便变了。
万物有灵,不过缺一机缘。
飞禽可化形,走兽可为王,草木晶石可为灵。
而这山,便在来人静默中,仿佛一起参悟天地之道,渐渐地顿悟,生出了浩瀚之气。气雾环绕,氤氲成海,汪洋恣肆。这山,便脱颖而出,令周边山岳汗颜。
漫漫风雪,毗连天日,昼夜不息。
这个人便坐在那里,没有强悍的威势,没有犀利的锋芒,更没有勃发的灵动。只是孤寂、落寞、忧郁。与这天寒地冻相比,这人气息的冷漠,更让天地动容。
这一坐,便再没有动过。
素雪皑皑,狂风如刃,山上的草木岩石,尽皆为其沉默。
四下里除了风雪之声,便再无其他可闻之声。苍松翠柏,忍耐着冰冷,擎着苍翠,枝干上的条条纹路,仿佛便是岁月艰刻的痕迹。即便枝丫上的积雪厚重,即便那扑来的风毫不留情,即便半夜里枝丫折断、临近的树木枯萎,也不能让它们沮丧颓败。
生命,无论强弱,无论灵蠢,总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艰难求存。
树木,花草,蚂蚁,蜂蝶,飞鸟,狮虎,每一种存在的生命,包括人,都在生命存续的意念里,砥砺前行。不过,当生命的意念变得驳杂,当生命包裹的欲望纷繁,便如花园里突然疯长的杂草,让生命单一的意念变得盲目、混乱,走向沉沦和堕落。
多少坚韧的意志颓废,多少高洁的品格败落,欲念如杂草,掩盖了本心罢了!
晦暗天地,蒙蒙茫茫,这个人不言不语,便化作了这山上的岩石。
飞雪连绵,覆盖在他的身上,只剩下一双眼睛,平静幽幽的望着远方。周边的山石,除了没有眼眸,便如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了无生气。
积雪坠地,如冰雹一般,发出沉闷的响声。
风自由自在恣肆惬意的飞奔,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翱翔于天地之内,无拘无束,无所畏惧。
即便是轻盈的雪,也没有那么自在。
夜便降临,夜幕笼罩乾坤,包裹天地万物。没有星辰的夜晚,变得更加冷清萧瑟。在这样冰封的环境里,那些生命,躲藏的,无所躲藏的,都在挣扎求生。飞禽在树上一动不动的站着,走兽小心翼翼的从雪面上跑过,在枯萎的几乎被雪覆盖的草丛里,可以见到渺小的虫子嗅着什么缓慢爬行。
星辰去了哪里?宇宙方阔如何?时间将要去往何处?生命的终点,是什么样子?
大道至简,却又支流蔓延。简与繁,共生共融,彼此滋养。
如那大树,主杆从破土那一刻,历经岁月催促,张成参天的样子,却又在岁月长河中,生长出无数的枝丫,变成了巍然成荫的如今样貌。道的简便是主杆,支撑着整棵树的生命;道的繁便是枝丫,让整棵树更加伟岸曼妙。
于是,画家的笔下从一点衍生丰富的画面。
于是,诗人的诗句从起首勾勒出意境玄妙的诗意。
于是,花园在草木更迭中群芳斗艳色彩绚烂。
于是,那皑皑白骨在时间长河里留下了凡俗的一生。
宇宙星辰,江河大海,山川草木,灵长禽兽,无不在生生不息。
可是,在灵识清醒之前,在灵识脱离欲念的那一刻,在迟钝的大脑和荒凉草莽般的意念里,可曾有这样的迷惘: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继续的意义是什么?活着,死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不同于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目的性的疑惑。
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这样选择是为了什么?这样付出是为了什么?这样隐忍是为了什么?这样冲动是为了什么?杀伐争霸是为了什么?抵死一战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而活着?
一缕气息,从鼻子上覆盖的雪底下飘出来,袅娜而起,在视野里瞬间被狂风吹散。
为了什么?
这个人平静的眼眸便黯然下来,变得迷茫疑惑。
苍松翠柏这样坚持是为了什么?为了成材供人砍伐?为了挺拔供人欣赏?还是,生命本就如此,活着,只为了活着。
生命若仅仅只是活着,那还要灵识干什么,还要意念干什么?
意念,便是让生命在各种选择之下,不再单调。
如那画家的画,即便是寥寥数笔,也要在简单中突显层次分明的意境。
生命,便是在层层意义叠加之下,才显得珍贵。
眼眸中的迷茫一闪而逝,如星辰般变得熠熠清明,如风雪冰霜一般变得坚毅冷峻。
有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权,财,色。
有人活着是为了别人,牺牲,付出,奉献。
生命,在芸芸众生中,色彩斑斓,纷呈复杂。
雪从脸上剥落,长长的气息,在夜幕中化作云雾。他收回目光,垂下头,望着交叠在腹部的双手,那里,已经落满了雪。消瘦苍白的脸孔,僵硬而冷漠的拂过一丝笑意。
大道至简,但随本心。
风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尖锐,风鸣之声如箭矢破啸。
他的眉头骤然蹙起,眸光变得尖锐冷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寒芒隐没在黑暗中,但是那股肃杀,却无边而来。
杀意!
蜂拥尖锐的杀意,突然扑来,快若闪电,决绝无情。
他砰的一声腾身而起,身上的积雪刹那飞散开来。
剑光掠起,赤焰如练。
翻滚的气流,尖锐的发出暴鸣之声。
那如顽童一般疯跑的风,这时候席卷化作漩涡,狂舞着卷向山巅。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出现,飞扑向陈辛。
群山无语,大地静默。
山峰,也在这一刻变得气势逼人。
轰,气流逆转,轰然罩在陈辛的身上。陈辛不动,手中剑却是如流光划破夜幕,一闪即逝,那气流便轰然破碎,横扫四方。
飞扑而来的身影闷哼一声,纷纷往后退去,手中刀剑宝器横在面前。
一张张冷漠的脸,眸光如利刃刺向陈辛。
陈辛站在那里,雪花纷扬,寒风呼啸,垂散的头发在脑后飞舞。
赤焰如莲,在脚下绽放;长剑猎猎,凶光闪烁。
“为了什么?”陈辛低沉冰冷的问道。
“顽石叛逆,不尊教化,当死!”一人冷厉喝道。
“叛逆?不尊教化?”陈辛嘴角漾开一抹笑意,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厉的扫视前方。“你们想杀我?”
“坏先祖之计,害人族陷于覆灭之境,尔堕魔道,当死!”另一人道。
“呵,”陈辛冷笑道。“好大的罪名!按你们所说,我真应该束手就擒任由你们斩杀!可是啊,”他冷酷的脸上浮起一抹忧伤。“现在的我还不能死,我还需要活着,只有活着,我才能让她活过来。”
“魔头执迷不悟!杀!”
一声喝令,四周的人再次汹汹扑来。无边光束,漫天垂降。
这些光束并不曼妙,也不美丽,充满着肃杀与凶唳。
这便像是一个阵法,阵法启动,汇聚的威能便开始发威。
夜幕,闪烁着凌乱凶唳的光芒,这些光芒骤起顿逝,交错不断。
赤焰猛然炸裂,溅起的火球砸向四周。
在赤焰光幕之中,金色光芒罩住陈辛,让那万千光束刹那湮灭。
陈辛身动,四周的赤焰和金色光芒刹那汇聚成河,顺着他双臂展开,呼啸着扑向东北侧的人。寒光匹练,锋芒疾驰。刹那,那东北侧的身影凄厉惨叫,整个身躯已然在赤焰中燃烧。
“魔头,找死!”
陈辛转身,长剑一转,化作一道道光焰,长剑一点,那光焰便尖啸着飞去。
“八卦阵!”
一人高声喝道,瞬息间,八道身影分布八个方位。面对疾啸而来的寒芒和焰火,纷纷持着宝器运转神力。阵成,宝器夹带神力,纷纷祭出可怕而刚猛的力量。
光幕熠熠,寒芒光焰在百丈外破碎。
“八卦动,奇门出,杀!”
八道身影在寒芒光焰破碎的刹那,忽然交错而起,光影重叠。
“杀!”
锐风掠过,一缕缕发丝与纷扬的飞雪一起舞蹈。
陈辛眼眸一凝,盯着那交错不断的身影,忽然一脚踏出,长剑倏的一声飞去。长剑龙吟一声,便化作那赤焰环绕的长龙。
长龙之后,陈辛一拳破啸而出,金色光芒护在周身。
嗷——
八道身影如幽灵鬼魅,残影叠叠,真假难辨,却威能不减。
长龙掠过,寒意洞彻。
八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了陈辛的面前。
金色光芒忽然一凝,拳芒砰的一声炸裂,万千光影,轰然迸射。
“啊!”
八道身影倒跌而出,鲜红的血飞溅而起。
陈辛脚步一赶,右手探出,飞出去的长剑恢复原貌落在了他的手中。
“杀!”
陈辛冷喝一声,脚下光焰闪耀,气流沸腾,转瞬他已到了那八人的面前。
长剑擎天,轰然斩下,撕裂的虚空,便见到赤焰如血,在那裂缝中交织沸腾。
“撤!”
一人高声喝道,转身化作流光,扑向身下的山岳。
长剑落下,剑光瞬间已在数十里之外。
群山轰鸣,大地呻吟,腾起的光焰,将漆黑的夜幕撕开。
陈辛面孔阴沉,寒风扑面而过,他的眼眸猩红妖异。
那八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残破的山峰,还有那如被洞穿了的虚空。
焰火猎猎,燃烧着苍穹。
陈辛从虚空落下,冷冷的盯着北面的山岳。肃杀之气并未消失,反而浓郁起来。他蹲下身,伸手探入积雪中,然后抓着什么东西腾身而起,飞掠而出。
当最后一抹炎光散去,一道巨人身影从虚空钻出,落在了山峰上。
“陈辛呢?陈辛呢?”
“他在这里停留过,这里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他去了那边。”
“那我们快走啊,大个子,走哇!”
“小家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么?”
“啊!不,不,别误会,别误会,我对你的敬仰可是如那九天河水,滔滔不绝呢!”
“哼,从哪里学得这花言巧语!”
“咯咯!”
“不过,他不是往北朝昆仑墟而去吗?怎么会在这里停留?”
“是啊,是啊,前辈,陈辛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去昆仑墟了!”
“应该不会,他虽然无心,但却并未失去神志,他心念着要救活红莲,不可能改道其他地方。不过,他应该是有其他事情不得不在此停留。”
“前辈,陈辛到底有什么事呢?”
“你问我,我问谁?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告诉我啊!”
“我?哎哎,前辈,你太抬举我了,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嗤,现在知道自己小了!”
“前辈,唐宝宝生性跳脱,请前辈勿怪。只是,现如今陈辛哥哥会去哪里?怎么才能找到他?”
八道身影狼狈落在山林中,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们的脚下便出现一道光蕴。
一道虚影赫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八人猛然一见,纷纷露出错愕神情,单膝跪地。
“拜见主神。”
“你们做的不错。”那虚影淡淡的道。
“卑下等无能,未能斩杀魔头。”那八人道。
“斩杀?”虚影冷笑一声,道,“为什么要斩杀?”
八人抬起头,愕然的看着虚影,一人道,“主神的意思是?”
“去吧,按计划行事,别的不用你们管。”虚影淡漠的道。
八人垂下头,虽然心有疑惑,却不敢再问。脚下光蕴一闪,八人立时随着那光蕴消失。虚影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黑洞洞的上空。
“让能让其堕入杀道,即便不能与我们站在一起,也定然不会为人族的那些老杂毛所用。新的力量出现,三方角逐,鹿死谁手,岂不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呵,很有意思,是不是?”
一圈光骤然在虚影身边亮起,这虚影袍袖一甩,便缓缓在光圈中央坐了下来。
陈辛的身影从空中飘然落下,神色冷漠的看着光圈中的虚影。
“来了?坐吧,老夫脖子不舒服,老是抬头看着你,你累,老夫也累!”虚影道。
陈辛望着对方,盘腿坐在了对面。嗤啦一声,赤光骤起,熊熊围在陈辛的身边,光焰跳跃,比虚影身边的光更璀璨更凶猛。双方便在光焰跳跃下,望着对方。
虚影是一位老人,身材矮小,须发如雪,面皮紧皱,如老树皮一般,一双深陷的眼眸虽然带着笑意却阴鸷深沉。他望着陈辛,嘴唇不见动,却发出声音。
“喝茶,还是喝酒?”
陈辛不语,虚影却右臂一招,自己和陈辛的面前却是出现一方案几,案几上有茶也有酒。虚影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着。寒意凛冽,茶杯却飘起淡淡的烟雾。
“上古时期,我们酗酒如命,在酒中找寻极致的快乐!酒池肉林,遍地皆是。那时候,凡人所羡慕的,便是诸神如此的生活,可是谁知道,如此贪恋物色,却让诸神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后来,便有了茶,清心静意,超脱物外,淡泊如贻,诸神才渐渐的回归本位。所以,茶不错,不但不会蒙蔽心神,反而让人越发澄净。”
陈辛面前的火焰,不时的跳动,如在舞蹈,映照在陈辛那苍白的面孔上,落下暗淡的光影。虚影自顾言辞,陈辛却是盯着他不言不语。
虚影放下茶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心有所惑,我知道。”
陈辛垂下目光,心神无波澜。他望着面前案几上的茶和酒。
“我心如镜,无波无澜。”
虚影却是摇头,道,“老夫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虽然一时通透,但根本却没有明白。比如当初你在灵动期之时,疑惑自身的存在,疑惑万物的存在,疑惑未来之路的走向。你有疑惑,即便是现在,当初你的疑惑,现在的你也未想明白。”
陈辛的嘴唇微微一抿,眯着双眼望着杯子里的涟漪。
“我是来为你解惑的!”虚影道。
陈辛的目光抬起,冷厉的望着对方,道,“解什么惑?”
“比如你为何存在。”虚影迎着陈辛的目光,平静异常。
陈辛的手已握住茶杯,眸光微微一凝,道,“怎讲?”
“你乃虚石,天地所生之精元,你以大道之意衍生天地,于混沌之中诞生万物。天道是你,你乃宇宙之灵。”
陈辛闻言,却是冷笑起来,虚影所言太过玄虚荒诞,比他所听过的任何言辞要不可信。虚影望着他,面色却是严肃认真。
“老夫知道你不信,甚至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也不过百位,甚至九成的人还在那黑暗中沉眠。不过,不管你信不信,事实便是事实,不然人族诸神,为何要以你为引,设计天地!他们都说,你担负着因果,那么你担负什么因果?他们说你担负着人族兴衰的因果,错了,你担负的,是整个时空的众生兴灭的因果。他们太过短视,自以为利用你的浑噩,可以达到一己之私的目的,却不知你若是灵智恢复本初,这个世界,是否会因你喜怒,而一举毁灭。”
陈辛松开握着茶杯的手,淡淡的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虚影微微一叹,道,“老夫想说的,是告诉你,你并不是一粒棋子,你独立于外物之外超脱天道之外,无人可以束缚你,也没人可以利用你。”
陈辛起身,四周的焰火呼啦啦窜了起来,环绕在陈辛的周身,而后狠狠的瞪着虚影,一副随时要扑过去的样子。
虚影袍袖一扫,案几便消失了。
“你如果想让她复活,那你的时间不多了!”虚影起身道。“虽然你用元神封印她,用心血滋养她,可是莫忘了,你现在已无心,无心,便无心血。”
陈辛的神色骤然一沉,双手咔咔作响,锋利的盯着对方。
“昆仑墟,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墟不是仙境,而是坟场,埋着无数仙神尸骨的地方。一个埋葬仙神尸骨的地方,禁制、杀道、阵法,无穷无尽。若你想凭着一腔热血闯进去,应该不成问题,但是,这样可却要花费不少时间啊!”
“怎么做?”陈辛绷紧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冷酷的道。
“幽冥接引使,收尸葬坟墟。”虚影道。
陈辛腾身便走,烈焰裹挟着他,化作一泓光焰,掠过山林的上空,撕开了夜幕,消失在远方。
虚影站在那里,满是皱褶的脸孔挤出一抹冷笑。
“你知道老夫的意思,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若真如此,虚石啊虚石,那老夫可就真的得谢谢你了!前生今世,你可是一直不计利害得失的付出啊!可是,有谁记着呢?有谁感恩呢?初生的蠢物啊,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丝自我,孜孜以求的只是为了供给而存在吗?”
“呵,一个只是为了‘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家伙,真是让所有生灵自惭形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