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交织,汇成璀璨的光幕,笼罩在茫茫凄凉之地。
白骨成堆,累累如山丘,就像是无尽岁月以前何人戏谑而成的金观。
大地上的骨片,也是嶙峋遍布,闪溢着森森的无言的光泽。
站在骨丘面前,除了风的哀嚎,便只有无边的幽寂。
骨丘不高,却是有里许的范围,站在面前,可清晰的看到那一层层的白骨堆叠而起,那汇聚其中的白骨,即便过去无尽岁月,也还保持着其应有的模样。只是,活着时候的模样,又是怎样的呢?
头骨没有了肌肉血络,便只剩下空洞的如岩石般的样子。
而且,还是被风化的,留着穴窍的腐朽岩石样子。
风吹来,那头骨穴窍便发出呜呜的哀鸣之声。
这哀鸣之声如浪潮一般,层层叠叠,汇聚成汪洋大海恣肆,浩瀚无边,源源不绝,让整个天地为之颤栗,即便是那璀璨的光幕,也隐约间黯淡了几分。
居然垂首,蓦然而立,花岗岩般的面孔,厚重凝滞,看上去无比的肃穆。陈辛站在那里,怀里的冥鸟探着脑袋痴痴的望着那骨丘。陈辛只觉得内心里仿佛有无数排利刃倒卷而起,割着内心的柔软之处,痛苦与哀伤,便如苦海的水掀起。
“无尽岁月,”巨人声音谙哑的道。“到底还是如一潭死水,粘稠的让人窒息,过去了也还牵绊其中,忘也忘不掉啊!就像是溺水的人,水底的水藻不断的纠缠着,撕扯着,让你无法逃脱。那死一般的世界,所有人,所有生命,都被千丝万缕的因果纠缠,便如那溺水的人,苦苦挣扎。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暗沉沉、黑漆漆,没有一点生气!”
仿佛能想象那样的一个世界,所有人都苦着脸没有一点生气,在那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天地沉闷,风也是滞浊的,每一寸空气都如粘稠的液体。肃杀黯淡,凄凉荒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有了所谓的等级。神,凡,什么时候分的那么清楚。从等级分立开始,便有了享受,有了特权,有了高人一等的地位。践踏,纵乐,贪婪,毫无底线,仿佛这天地间一草一木,都必须榨干榨尽,满足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们的享乐!于是,天堂和地狱,权者与役者,享乐与苦难,绘成了这样一个可悲的世界!”
陈辛的眼眸灰暗如那云层,满带着凄哀与失望。
“神的世界,众生如蝼蚁!”巨人抬起头,叹了口气。“所以,有的时候危机也是好事。打破他们自以为是的局面,打破他们自认为固有的权力,打破他们的贪图享乐,打破他们的自尊和高傲,让他们从所谓的天堂跌入所谓的地狱,如此,才能让他们清楚的明白,他们也不过是众生的蝼蚁!”
陈辛的眸光微微一缩,仰头望着巨人那高大挺拔的身躯,面孔流露出了一丝诧异。
“纵欲贪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巨人讥诮一笑,淡漠的道。“这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样的孱弱。所谓的神力,在他们日日夜夜的享乐之中,悄然的流逝。神,软弱的连蝼蚁都不如。当巨大的危机降临,当可怕的敌人来临,这些高傲的自以为是的冷血残酷的生灵,竟然溃败!”
巨人说到这里深吸口气,探手一指点在了骨丘上,咔擦一声,一个骷髅头骨布满了蛛丝网般的裂纹。
“失去神力的神,算什么东西!面对冷酷的敌人,连丝毫尊严都没有,一点骨气都没有,成千上万的神,匍匐在敌人脚下瑟瑟发抖苦苦哀号。屠刀已经举起,神血如河流一般流淌,尸体成堆成堆的落在诸神殿上,无边的哭泣和恐惧叫喊,充斥在天地之间。神,被人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笑的诸神,落魄到如此地步,竟然让早就心生怨恨的诸灵心生怜悯。他们何曾想过,那时候被他们践踏榨取在他们脚下匍匐哀号的生灵,最后竟然会成为他们唯一的力量。他们何曾想过,自己这绝世而立的存在,最后竟然连昔日他们所蔑视的诸灵也比不了!他们,到底不过是一群蚊虫,只会吸血罢了!”
轰隆一声,骨丘轰然倒塌,腾起无数的细密尘埃,蒙漫在眼前。
陈辛的面孔坚毅的如花岗岩石,眸光也冷漠下来。
“所以,世间万物,都不过是相对存在的。没有绝对的神灵,没有绝对的权力,没有绝对的地位和等级,也没有绝对的宿命。因果循环,大道推演,到底顺时而为。神,崩塌了!世界一片混乱,在那粘稠的晦暗的世界里,真真是血水汇流而成,神族,巨人族,神兽族,人族,妖族,无数的族群砥砺而行,拼死一战。可似乎,”巨人嘴角微微翘起,冷峻的脸庞露出一抹嘲讽。“那些已经跌落神坛的神,并没有绝掉自负的心思。”
风从面前扑来,那蒙漫的灰尘纷纷降落,骨丘散落一地,全是那碎裂的白骨。光芒熠熠,一缕缕的白光在那碎片间游荡,如幽灵一般。
“他们便以神的指令,推出了所谓的神族,代表神行使权力统率万族。神的代表,自然权力和地位崇高,万族只能听其行事。可是,这些他们推举出来的神族,到底沿袭了神灵们的鄙陋和腐朽,骄纵,傲慢,目空一切,贪婪无度,视万族如臣仆,践踏苍生,汲取一切可用资源,耗费无度。神族的骄纵冷酷,到底重演了神灵们的覆辙。无奈之下的神灵们,只能再次推举一个族群出来,那便是人族。”
寒风凄厉,如幽灵怒吼;白光萧萧,如幽魂呜咽。陈辛深吸口气,扬起头朝远处望去,大地茫茫,萧萧瑟瑟,无边的死寂,让人充满哀戚和无奈。千万年来,这方世界是否在岁月沉降下变成这个样子?它本就如此吗?或者如历史长河里的辉煌与落寞一般,沉沦至此?
巨人朝前面走去,陈辛默默的跟随在后。脚下传来碎裂声,狂风里的粉末,顷刻被撕碎湮灭。
“人族到底是经历过苦难的族群!”巨人开口说道。“经历苦难的族群,总是会有一番作为。人族能繁衍至今且凌驾于万族之上,与此也有莫大干系。居安思危,总是一种良好的品行;索取有度、左右有方,总是能在万族之间游刃有余。那时候人族无数部落聚集,又联合了神兽族、巨人族、妖族,甚至是神族,以庞大队伍抵御外域来敌,轰轰烈烈,一场大战延续了千百年。”
巨人忽然叹了口气,道,“虽然胜败难测,但现在看来,到底还是保住了这方天地!”
走过骨丘,便是延绵起伏的山脉,波折如浪,远近如褶。
巨人双手擎天,忽然一拳轰响了虚空。白光猛然扭曲,光幕立时如幕布一般凹陷,巨人冷笑一声,另一拳重重的轰了出去。光幕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声音,四面八方,无穷尽的带着戾气的光束,倏然飞向巨人。陈辛站在一旁,已感觉到了无边的杀意,那源源不绝的威能,远比天雷肃杀。陈辛未动,巨人却不知从何处抓起一柄巨大的刀,迎着漫天的光束,一刀砍了过去。
狂风逆转,尖啸四方,空气裂开,白光沦落。
光幕骤然破碎,从四方汇聚过来的光束,顷刻间失去了凌厉的气势。
“走!”
巨人那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陈辛箭步而出,随着巨人那庞大的身躯穿过光幕,落在了地上。
一股刚正的风忽然迎面扑来,陈辛只觉得身躯如被无数的寒芒刺中,痛苦皱起,双目再难睁开,弓着背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剑芒匹练展开,护在陈辛的周身,可是,那股磅礴之力却是无比的巨大,退的他一点点往后退去。
巨人的身躯如一座大山,在那罡风面前岿然不动。但是,这个时候,一团雾气从前方翻滚而来,如浪潮掀起,然后砸落。瞬息间,苍凉的世界,一下子被雾气包裹,源源不绝,无声无息,在那罡风的运作下,遮天蔽日。
陈辛猛然仰头,面孔经络如虬龙跳跃,一双眼睛圆睁可见血丝。怀中的冥鸟啾啾鸣叫起来,将小脑袋埋在陈辛的臂弯里。嗤啦一声,一缕炎光瞬间从剑刃挥出。陈辛长啸而起,一剑前劈,便见到雾气骤然裂开。陈辛旋起的身体,却倏然被一股更加猛烈的劲风击中,啪的一声摔落在地,瞬时朝着后面滑行。剑刺入地下,陈辛却无法止住后退的身形。他仰着脸空,望着巨人的声音,眸光变得猩红冷酷。
一声叹息,在雾气翻滚中响起。
“你们就这般想捆缚住我,让我为你们的脆弱无用的骸骨守护吗?我们恨天一脉在昔日一战早已凋落,却也不被你们所容纳了吗?你们便如此残酷的将一个族群打落凡尘狠狠践踏在地上,任由你们踩踏蔑视,被你们抽去脊梁永生永世都处在被你们掌控的地步吗?你们,昔日的神灵,到了现在还如此目空一切想要掌控一切吗?呵,呵呵,哈哈哈哈!”
巨人的声音充满凄楚和愤怒,最后的笑声如雷鸣一般的弥漫着癫狂。
“自以为是的神灵,在敌人面前瑟瑟发抖的神灵,卑贱而肮脏的神灵,到了现在,你们这卑污的怨念,还真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嗡的一声巨响,便见到巨人伟岸的身躯突然横射出璀璨的赤焰光芒。
赤光如刃,将周身的雾气切的粉碎,更将那罡风劲气洞穿。
便见到一柄巨刃随着巨刃的手臂运转,挥斩在面前。
“别说你们已经死去,即便是昔日你们大行其道的时候,我恨天一氏,可曾将你们放在眼里!”
巨刃横扫,周天的光芒为之颤动。
面孔狰狞的陈辛,拔剑而起,飞掠到了巨人的头顶。劲风呼啸,赤光裹挟着长剑,重重的刺上天幕。陈辛的周身,一串串血花飞溅而起。
长剑,巨刃,交错而过,化作一抹十字光华。
滚滚翻涌的雾气,在那光华之下迟滞裂开。
一道道巨大的虚影掌印,从四面八方拍击而来,裹挟着可怕的肃杀之力。
“临敌畏战,匍匐强者,如尔这般小丑,不论是千万年,即便是万万年,你们也休想重临神位。除了鬼蜮伎俩,除了贪婪自私,除了如臭虫一般躲在暗处苟延残喘,尔等诸神,还有什么手段!恨天,裂!”
巨人怒吼,巨人猛然斩向大地,大步而出,一拳轰然砸向虚空。
散开的雾气,可见到如蛛网般的光华飞窜。
掌印滔天,却在巨刃和巨拳之下如拍击在礁石上的浪花。
陈辛斜着身躯,拖着长剑在半空掠过,带着腾起的赤焰,如一抹残虹。
破碎的掌印后面,是一道道激流般的光束,陈辛挡在了巨人的面前,一剑横空,那光束落在剑身上,长剑便如冰凌一般融化。陈辛圆睁的双目赫然闭上,狰狞的面孔一下子模糊。
“啊!”
陈辛惨叫,怀里的冥鸟被他一把扔向地面。
陈辛整个身躯如被白色光焰包裹的冰层,模糊的难以分辨。
巨人那花岗岩般的面孔此时无比的肃穆和庄严,抬起的手臂一挥,扫在陈辛的身上,而后怒吼而起,挺着巨刃呼啸着斩向那扑面而来的光束。
“啾啾!”
冥鸟贴地而起,瞬息间到了陈辛的面前。只是一眼,冥鸟的眸光便狠厉起来。渺小的身躯倏然庞大,化作如鲧一般的身躯,抓住陈辛,然后扭身鸣啭,俯身飞向大地。
虚空的巨人转头凝视,那凶狠的目光里掠过丝丝柔和。
“既然他们非得阻拦你,那我恨天便助你一臂之力。”
巨人阔嘴怒张,嗷的一声吼叫,声波滚滚,俯身而下的冥鸟便突然逆转而起,穿破重重雾气,尖锐鸣叫,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
巨人大笑,脚踩虚空,迎着漫天垂落下来的光束,凌然冲霄。
“你们不是想得安宁吗?你们不是让我恨天为你们护卫吗?来吧,你们这些卑微脏污的诸神,让我恨天见识见识,你们残存的神力!”
巨人变作了一棵参天的巨树,枝杈横空,苍叶勃发,那攀沿树身的藤蔓,如螣蛇般飞快的蔓延。无边翻滚而来的雾气,在那枝丫树叶下,畏缩退却。可是,那些藤蔓却是飞扑而出,横漫四方,不断的刺击雾气。
地面卷起一股黑风,黑风化作漩涡,四周不断溃散的雾气,在这个时候仿佛得到了支援,重新聚拢,越发凶猛的扑了过来。
雾气弥漫,层层叠叠,翻涌如沸。
巨大的树身,瞬息间被雾气包裹,那些苍翠的叶子,一瞬间枯萎凋落。
黑洞洞的雾气,闪烁起光绳般的光束,嗤嗤啦啦作响,在雾气里外摇晃震荡。
虚空层云之上,巨鸟忽然振翼而起,直上九霄之上。
巨鸟背上的九幽接引使目光一凝,低声一叹,趴伏在巨鸟背上,任由寒风凄厉俯冲而下。
却在这个时候,几道身影破碎虚空,立在了光幕之上。
轰!
光幕消散,雾气喷涌而起,一团白光如皓日星辰,坠落下去。
堕魔面色惨白,一双圆睁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堕魔身上的唐宝宝等人,望着堕魔那变化的神色,怔怔的不明所以。
嗷——
雾气里的怒吼,声震九霄八方,却见到一团光束,迸射开来。
如雷电,交织跳跃。
一道庞然身影,刹那碎裂开来。
“恨天绝不会为你们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效力,堕落诸神,我恨天等着你们的灭亡!”
那声音响亮充斥在耳边,满带着戏谑、嘲讽和不屈。
堕魔身躯一震,便要扑身下去,可就在这时,一道光亮从雾气中射了过来,堕魔未及反应,那道光便钻入他的身躯之中。一股暖流在魂海扎根,立时通透周身。堕魔双目,蓄着泪水,缓缓闭合起来。
“你放心,恨天是不会屈服的!”
堕魔喃喃道。
光芒一晃,璀璨天地,这一刻,仿佛那光吞噬了一切。
时光,空间,生灵,意念,欲望,一切的一切,都被吞噬在这凶悍暴躁的光中。
虚空层云骤然一卷,然后如瀚海的冰层,砰的一声破碎。
只剩下一点光亮,如星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