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辛!”
浪潮翻起,将那清脆悦耳的悲痛之声淹没。
巨鸟从璀璨光幕之中飞出,面前突然闪烁起无穷尽的刺目光芒。九幽接引使只觉得眼前一片炫目,视野变得空茫,瞬即整个人的气势委顿下来,神魂一阵恍惚,最后一抹神识惊骇而起。
“不好!”
咬破舌尖,鲜血喷溅而出,空茫的视野一瞬间清晰起来。只是,无穷尽的光束照耀四方,仿佛他和巨鸟来到了一个光的世界。他那灰白的面孔变得麻木呆滞,甚至连巨鸟也似乎忘记了飞翔。
“这、这是什么地方?”
呼啦一声,堕魔带着唐宝宝等从身后飞了过来,落在了巨鸟之侧。唐宝宝哇哇哭了起来,阿狸和天吼望着他,只见他那圆乎乎的身躯刹那间变成了一棵树,这棵树如垂垂老矣变得干枯。阿狸吃惊的圆睁着双眼,天吼却是无力的趴在了堕魔的肩上,昏厥了过去。
流光世界,大地如无瑕的镜面,折射出无数的光束。
光束辉映,萦绕在上下四方。
堕魔呆了一呆,机械的扭转过头颅,身后的乱流和光束,不见了。
他们正处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光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看上去如仙穹,却死气沉沉,它如此的圣洁,却又无比的可怖。无边无垠,他们这些存在,就像是被风吹来的沙粒,无比的渺小。
“这是什么地方?”堕魔喃喃道。
均匀的色彩,无论大地还是天空,仿佛凝练成了一体,没有分别。
这或许就像是一个水缸,身处其中,不见其广,不见其尽。
无波无澜的天地,无声无息的世界。
无论是九幽接引使亦或是巨鸟,或者是堕魔,都呆滞在那里。
但是,九幽接引使的大脑却在飞速的运转,那苍老的面孔隐约可见皱纹的颤动。身下的巨鸟,如被凝滞一般展开着双翅,斜斜的立在那里,一双青幽色眼眸也没有了光泽。渐渐地,巨鸟那没有了光泽的眼眸却在开始流血,乌黑色的血如溃堤的水流,蜂拥而出。
九幽接引使所有的须发都变得苍白,如皓雪一般的闪烁着光芒。
堕魔胸前突然迸射出一缕光芒,这光芒如星火骤然出现又倏然湮灭,可是堕魔的胸膛,却是赫然出现了一道纹身。
利斧开天。
呆滞的堕魔神色骤然转变,那失色的眼眸也倏然变得清明锐利。
“佛门无尽之海!”
堕魔声音一出,无声无息的世界突然传来了轰鸣之声。但见那无瑕的光束猛然化作狂风,席卷而来。
唳——
巨鸟发出愤怒之声,那凝滞的庞大身躯刹那一震,可怕的凶猛威势立时间迸射四方。而站在巨鸟背上的九幽接引使须发倒竖,一拳朝着前方轰了过去。化作树的唐宝宝身躯一晃,枝条倏然如螣蛇飞舞,刺向四周。奄奄一息的天吼趔趄起身一声怒吼,震撼天地。阿狸化作十尾,虚影如山岳,光华垂挂,匹练虚空。
堕魔一步跨出,探手擎天,然后抓着一柄光华肆意的巨斧,冲天劈砍下来。巨斧不知从何而来,闪烁着无尽的锋芒,让周边那均匀色彩的光在戾气萦刃下破碎。
一斧劈天地。
席卷而来的光风,在巨鸟、九幽接引使、唐宝宝、天吼、阿狸、堕魔各人的攻击下,化作了无数碎裂的琉璃碎片。这些碎片变得轻盈如絮,在周身蹁跹飞舞。四下里便如光海一般,似乎除了寂静,便再无可怕的力量。
堕魔手提巨斧,目光阴冷的盯着下方波光潋滟。
巨鸟斜着身躯,鸟喙上沾着滴滴鲜血,眸光幽邃的望着前方。
九幽接引使则望着那轻盈飘舞的碎片,苍老干枯的面容无比的严肃。
唐宝宝缩回枝条,却是好奇的舞弄那些碎片,如拨弄飞雪一般。
天吼趴在那里,双目闭合,无规则的喘息着。
阿狸如山岳一般威严的注意四周,那些碎片在虚影四周飞舞,如在花丛中的蜂蝶。
“哎呀!”
突然,唐宝宝失神叫了起来,阿狸立时回头望去,却见到唐宝宝的枝条不知何时委顿垂落,而那些被他拨弄的碎片却刹那将他围困起来。
“不好,小心光片!”阿狸大声叫道。
可是,那些看似轻盈的碎片,却瞬息间聚拢,一下子汇聚在各人四周。光片残断,却光华交流,熠熠刺目。唐宝宝啊的惨叫起来,本就显得颓败的身躯,一下子如失去了大部分的生机,干枯如风中枯萎的树凌乱狼狈,无数的枝条无声脱落。阿狸如山岳的虚影身躯,也倏然支离破碎,那舞动的十尾,在未知的力量下不断的剥落。
阿狸那明媚的双眸,流露出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之色。
一缕风从下方光华中钻出,然后化作凶狂凄厉的飓风,席卷上空。
这风光华璀璨,刃芒犀利。
被光片包裹的诸人,似乎被那光片剥夺了一切的反抗之力。
光风席卷,若掀起的巨浪顷刻间将他们吞噬。
俄而,光的世界一尘不染,娟净无瑕,只剩下那光在跳跃,无声无息,静定如禅,充满一种肃穆的逼迫人心的庄重。巨鸟、九幽接引使、堕魔等,仿佛未来过这里一般。
只是在一缕赤色光焰中,一滴血液如火种般一点点苏醒。
当那血液彻底苏醒过来,便如一只眼睛,充满了愤怒和戾气。
轻飘飘的一缕炎光,嗤的一声化作一团烈焰,烈焰高腾,伫立天地之间。凶猛炎气,扑向四周,蚕食那柔弱的光束。轰!赤焰如凶兽席卷周边,刹那那如琉璃世界般的时空如被煅烧了一般,一道道口子呈现出来。
支离破碎!
纯净的世界,在这些口子出现的刹那,露出了那被掩盖的丑恶面容。
焦黑的山岳,生锈的大地,干涸的河床,黑雾滚滚,鬼哭狼嚎。赤焰从空中燃烧,然后俯身扑向了大地,让这本就丑陋的大地,再次燃烧起来。而在这赤色烈焰蒸腾的时候,一道道本已消失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高空,冷冷的注视着燃烧的大地。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佛门,到底野心不绝!”堕魔喃喃道。
站在巨鸟背上的九幽接引使朝堕魔扫了一眼,立时将目光移开。刚才若非堕魔以真血为引,自己这些人恐怕就被扫入那无尽之海中永生永世不得出来了!巨鸟嘶鸣,振翼剪破长空,朝北面而去。
灼热的风扑面而过,虽然滞浊,却让人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我们走!”
堕魔大手一挥,卷着阿狸等人大步跨出,跟随在巨鸟的背后。
巨浪滔滔,刺骨的寒意挥之不去。
孤舟悬浮在水面一尺之上,看上去无比的渺小和寒酸。
陈辛被那黑色的水包裹,身躯随着水流波动起伏。
那孤舟便立在眼前,如生了根一般。
孤舟不大,长不过五尺,宽不过一尺,看上去像是用一根圆木穿凿而成,上面木头的纹理随着岁月变迁而模糊,颜色变得浓郁焦黑。水花卷起,在木船上破碎溅落回水中。
陈辛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船底,眸光越发的冰冷。浩瀚天地,如被融化了一般的苍寂,只剩下那黑水在那里不安的波动跳跃。一声叹息,从船上传来,那不安的水便在这声叹息下,安静下来。
映入陈辛眼眸的,是一道孤零零的黑色身影,只此身影便让人内心哀伤幽寂起来。
哗啦一声,陈辛的身体从水中飞了出来,然后立在了船头。
水顺着陈辛的身体流淌下来。
这是个穿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头骨佛珠一颗干瘪脑袋上无寸缕的老人。老人不知年岁几何,干枯的身躯却让人肃穆警惕。光凭这干枯了的身躯便容易让人与死亡联系起来。可面前的老人,虽然有着这样一副可怕的身躯,却真真的还活着。
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如深渊般深邃,让人想起宇宙。
陈辛冷冷的看着对方,对方也在凝望着他。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船下的水又开始不安的波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时有水花在身侧跃起,闪烁着纯净的光芒。
老人又叹了一声,干枯的双手抓着胸前的佛珠,不断的捻动着。
一道光从远处飞来,老人枯瘦的手掌遥遥一挥,那光便落在了他的袍袖中。
“没想到恨天一氏的血脉到了如今,已然如此的强横,贫僧设下无尽之海,也不能困住他们太久,看来,贫僧到底是老了啊!”
老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就像是干燥的木头被掰断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陈辛眉头微微一蹙,开口道,“你是佛门的人?”
“我佛慈悲,不忍众生受苦,愿渡尽一切劫难,还天下太平,还苍生安宁。佛门虽然一时沉沦,却也有定力砥砺前行。施主,可愿助我佛门一臂之力?”
“你设下如此阵仗,怕是一臂之力难如登天吧!”
“施主只要愿意,不过是随手为之而已,何来难如登天!”
“佛门曾经崛起,堪比诸神,甚至可战仙人,若是容易,凭你们自身实力便可达成,何须我来助力!你们佛门屡屡在人世间出现,而每次出现必然是轩然大波,呵,不见利益,你们佛门可会轻易出面?如今劳动你来出面,想来我这枚棋子于你们有大用吧!”
老人垂头不语,手中的佛珠咔咔作响,不断的流动。
瀚海起风,风声萧瑟,黑色的海起伏着黑色的浪。
好一会儿,老人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的望着陈辛,道,“若施主愿助我佛门一臂之力,贫僧愿送施主入金池。”
陈辛的眸光微微一凝,眉头醋在一起,老人的话语让他的心绪如那波澜起伏了一下。他道,“你知道金池在哪?”
老人点了下头,道,“贫僧枯守大墟千万载,此间每一寸土地,贫僧都了如指掌。金池难入,但却也有捷径,施主愿为心爱之人拼死入金池,贫僧愿成人之美。”
陈辛低垂着目光,似乎在考虑,但嘴角抿着,显得很严厉。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陈辛抬起目光,目光如利刃般灼灼的盯着老人,语气也很锋利。老人微微一滞,迎着陈辛的目光,苍老干瘪的面孔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重振佛门,开创世界。”
“你们想执掌乾坤成为唯一的神,可是如此?”陈辛讥诮的道。
老人却是望向远处,喃喃的道,“神太多,乾坤不宁。”
风从海上来,吹拂着两人,四下里的昏暗,映衬着天地的肃寂。
“我能做什么?”陈辛抿着嘴道。
老人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到时候施主自然知道,现在贫僧所需要的,是希望施主能入我佛门,与我佛订立血誓。”
砰!
陈辛突然腾身而起,一脚跺在了孤舟上,孤舟立时倒悬而起,飞腾的巨浪,从陈辛身侧旋起,横漫在空中,倒像是幕布一般。陈辛立在翘起的船头,老人却是坐在那里,吃惊的仰望着陈辛。
“金池,我陈辛必入,无论谁来阻挡,无论你们设下何等禁制,我陈辛都会将其击溃。血誓,你佛门找别人去吧!”
老人错愕片刻,低垂下头,捻动佛珠的速度更快了。
“施主难道不想早日进入金池早日让自己心爱的人复活过来?”老人道。“有贫僧相助,施主可是省却了无数的麻烦啊!”
“不用。”陈辛冷漠的道。
老人低叹一声,缓缓站了起来,胸前的佛珠闪烁着森森的寒意。
“既然如此,贫僧无话可说,不过有句话还是需要告诫施主,无我佛门相助,施主几无可能进入金池,更无可能复活红莲。”
“是吗?”
“是的。”
沉默变得如金铁般森寒,便像是有无形的锋芒在交击,杀意笼罩四方。
老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天空,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贫僧也没办法了!”
捻动佛珠的手忽然一停,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巨浪哗啦一声垂落下来。陈辛身形不动,任由那水落在身上。刹那间,孤舟移动,破浪而去,而陈辛立在水面,四周卷起的巨浪合围在周边。孤舟越来越远,站在舟中的老人,片刻间与那昏暗融合在一起。
当巨浪重重拍击在陈辛身上的时候,一动不动望着远处渐远孤舟的陈辛,却是见到从那孤舟上突然飞来一道道白光。森寒充满杀意的白光。他那不动的身躯突然暴起,一拳击在拍落下来的巨浪上,身体腾空而起。长剑光芒匹练,斩开巨浪,瞬即一剑刺向那飞来的白光。
佛息涌来,整个瀚海如被佛点化。
佛音缥缈,却无穷无尽。
剑芒闪烁,白光砰的一声碾压剑芒,砸在了陈辛的胸膛。
白芒深处,是一颗人骨佛珠。
陈辛的身躯急速的后腿,双脚踩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如刀子划过他的身躯。
他依然盯着远处,那条木舟已经非常模糊,舟中人更是融化的如消失了一般。他绷紧的面庞极其严肃,那佛珠击打在胸膛,让他整个身躯和魂海都如遭雷击一般痛楚万分。可是,清醒的神志却让他无丝毫动摇。他退出了数十里,卷起的水花将他的身躯划得鲜血淋漓。
佛音袅袅,佛息扑面。
陈辛吆喝一声,一臂如承受着千万均的力量抡起,而后箭步而出。
速度不算很快,但却异常的稳健。
脚下的水被烧沸蒸腾着咆哮着翻滚着,如一条条手臂,不断的去撕扯陈辛的双腿。
血滴落下来,渐染了黑色的水。
长天无语,瀚海波澜。
陈辛掠过水面十余里,一道巨浪赫然从面前掀起,挡住了陈辛的去路。巨浪化作骷髅,猛然扑向陈辛,似乎要将其吞噬。陈辛脚步不停,手中的剑气贯长空,他一头扎进那骷髅巨浪之中。
孤舟远去,又转了回来。
舟中立着的黑色身影,面无表情的看着巨浪,手不断的捻动佛珠。
哗啦一声,巨浪碎裂,溅落四周。
从巨浪中飞出一道锋芒毕露的身影,一剑直指舟中人。
老人神色不动,一手拍了过去。掌风疾驰,肉掌从剑身扫过,长剑瞬间熔化。陈辛的身躯到了近前,老人扯下胸前的佛珠,抡着重重击打在陈辛的身上。陈辛横扫而出,贴着水面飞出数十里。孤舟紧随,老人又将佛珠套在脖颈上,一手立在胸前,一手捻着佛珠。
孤舟飞驰,水波翻滚,巨浪滔滔。
陈辛落在水面,无数的浪潮拍打在他身上,他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孤舟,面庞煞白森冷。他突然踩着不稳的水面而起,如扑向猎物的飞豹。赤光骤起,烈焰化作一抹飞虹刺向舟中人。老人忽然双掌合十,一副慈眉善目模样,干瘪的嘴唇飞快的蠕动,发出那谙哑沉浑的声音。
七字真言,一字一佛旨。
老人双掌一分,卍形光印从他胸膛飞了出来。
佛光纯净,漆黑如墨。
赤焰刹那撞在那卍形光印上,陈辛已经到了近前。
赤焰消散,陈辛抬手一剑劈了下来。
老人那平静的面庞微微一拧,左手化掌,从卍形光印侧边掠过。
砰!
卍形光印微微一颤,老人一掌扫在了陈辛的腿上。陈辛掠起,手中剑化作万道光芒。老人将脖颈上的佛珠扯了下来,佛珠散落,却随着老人的左掌运转,化作如皓日般的光芒射向陈辛。
光芒璀璨,光蕴滔滔,映衬得瀚海无色。
嗤啦一声脆响,寒芒从璀璨光幕中掠出,到了老人的面前。
佛珠从光幕穿过,纷飞击打在陈辛身体的七个窍穴上。
陈辛吐血,老人离舟而起,孤舟砰的一声破碎。